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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崔光的密奏 殿门只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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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只掩了半边。
李令徽站在太华殿前庭的廊柱下,看那道半开的门缝。门里熏的香是沉水,隔得远,淡淡的,一阵有一阵无。她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门里没传她进去。
廊下当值的宫人换了班,新来的两个提水镈子走过,铜环在镈把上晃出一串细响。李令徽把袖口拢了拢,没动。
她昨日才从这殿里退出去,膝盖到现在还记着那道门槛。今日一早宫里来的话是“太后召”,没说为什么召,也没说急不急。她来时问过传话的宫人,太后此时可忙着,那宫人低着头说“太后在说话”。跟谁说话,没提。
殿里传出一个声音。
“——旧贵那边,今年报上来的名籍,比去年少了七成。”
这声音不高,字句咬得清楚,是读书人的腔。李令徽认得这个腔调。崔光,中书侍郎,替太后拟诏、理文书的那一个。她只远远见过两回,没说过话。
太后的声音更低,听不真切,只说了一串,末了尾音往上提了提,像问了一句什么。
“少了,未必是跑了。”崔光说,“是躲。躲进宗室封地里,换一个姓,册上就查不着。”
殿里静了片刻。李令徽听见有东西搁在案上,木头的闷响,大概是卷宗。
“封地。”太后说了这两个字,慢。接着又是一串话,李令徽只逮着“拓跋丕”三个字和“上谷”两个字。上谷。
她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上谷郡那两个数目对不上的册子还压在她案子底下。
“臣查过,”崔光说,“东阳王上谷那几处庄子,去年冬里换过三个庄头。换的都是外姓人。”
“外姓人好使。”太后说。
“好使,也好查。”崔光说,“臣的意思是——庄头能换,名字能改,可户里头的人还在。人跑不了,总要吃饭。”
太后笑了一声,很轻。李令徽在这廊柱下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声笑她认得。昨日她就是听着这一声笑退到门边的。
“你今日来,就为说这个?”太后问。
“不止。”
殿里又静了。李令徽听见崔光的衣料响了一下,像是欠身。然后他说话的声音低下去,比先前低了一截,带着一种奏对的郑重:
“臣斗胆。三长制推行,中书令李冲一力担着,明面上冲的是均田,实里头是冲着荫户去的。旧贵恨的不止是田,是把他李冲恨进骨头里了。这个月朝议上顶他,下个月就能在别处给他使绊子。李冲这个人,能任事,不能自保。”
李令徽站着没动。廊柱的影子往东移了一指宽。
太后没接话。
“你要说什么,直说。”太后终于开口,语气里有点不耐烦,又有点纵容,“绕这么些弯子。”
崔光停了一停。
“李冲有个长女。”
李令徽的呼吸顿了一下。廊下提水镈子的宫人走远了,四下静得能听见殿里炭火炸开的一个细响。
“臣打听过。这半年里,李冲往宫里递的、往中书省理的,好些事是这个姑娘在后头帮着理清的。封地报数那件事,是她寻的路子,不是李冲。东阳王当着满朝挑李冲‘内宅不修’,挑的也是这个姑娘。”
“我知道。”太后说。
“太后知道,旧贵就不知道。”崔光说,“旧贵只当她是个后宅姑娘,好拿捏。这倒是件好事。”
太后没应声。
崔光又说下去,声音沉了些:“臣的意思是,这个姑娘,若摆在明处,是一块挡箭的牌。旧贵要射李冲,先得射她。她挡一回,李冲就能多推一回。可她若摆在明处,也容易被旧贵先摘了去。所以——”
“所以?”
“所以臣以为是明是暗,得看怎么用。此女可用。”
李令徽听见这四个字,手指在袖里攥了一下。
“怎么用?”太后问。
殿里静了一段。这一段静得李令徽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着的劲。崔光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她得侧半只耳朵才逮得住几个字:
“……暗着用。太后手里捏着她,旧贵不知道太后捏着。她替李冲挡,旧贵只当是李冲自己的本事。等到旧贵反应过来,李冲的制已经推下去了。”
“若是旧贵先反应过来呢?”太后问。
“那就看太后舍不舍得。”
李令徽后颈上出了一层薄汗。
太后没有立刻答。殿里只听见炭火噼一声。
“崔光。”太后忽然叫他的名字。
“臣在。”
“你这个人,平素说话绕弯子,今日倒是给我把话说透了。”
“太后容臣说透,臣才敢说透。”
“唔。”太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这法子,你写下来。密奏,单呈。”
“臣领旨。”
“写的时候——”太后顿了一下,李令徽听见银签拨弄炉灰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写清楚。她替李冲挡,挡完了,李冲的制推下去了,这个姑娘——”
银签停了。
“终需去名。”
李令徽站在廊柱下,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石子落进深水。
她没动。昨日在这殿里,太后问她妖异之说冲谁而来,她答不上来。太后说,回去再想想。她想了一夜,想到太后问这话时心里是有答案的。太后的答案,会不会跟崔光今日说的是一路的?
殿里崔光应了一声“臣明白”。
“去吧。”太后说,“密奏今日递进来,别经旁人的手。”
衣料响动,脚步响动。李令徽听见崔光往门边走。
她本能地往廊柱后侧了半步,又没有全避。避了反倒像在偷听。她站定,垂着眼,把手拢在身前。
殿门被从里头推开。
崔光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挽着,腰上挂一只旧革囊。四十上下的人,脸瘦,颧骨撑起一层皮,眼睛却是亮的,看人时不闪不避。他出来先看见李令徽,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李令徽看见了。
崔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什么惊讶,倒像是在核对什么。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跟前,站住。
“李家的姑娘。”他说。
“崔侍郎。”李令徽屈膝。
崔光没有立刻走。他看了看四周,廊下此刻没人,只有东头远远站着那个走路左脚有点拖的宫人。崔光收回眼,声音放低,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令尊的改制,推得急。”
李令徽抬眼。
“急,就容易断。”崔光说,“得有人替他挡一挡。”
李令徽心里一动。她与崔光素无往来,他一个中书侍郎,出殿来对她说这么一句,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拿不准。这话说得太合时宜了,合时宜得像提前备好的。
“崔侍郎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没什么意思。”崔光打断她,语气平平的,“令尊是个能任事的人,朝里这样的人不多。我不过是个抄抄写写的,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又看她一眼:“姑娘是个明白人。”
说完,他略一拱手,转身走下台阶。青袍下摆扫过石阶,不快不慢。走到庭中,他忽然抬手在革囊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里头的东西还在,然后径直出了前庭。
李令徽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动。
替他挡一挡。
这话她听着是善意。可善意来得这么齐整,她心里反倒存了个疙瘩。方才殿里那一段她只听着半截,崔光说“此女可用”四个字,她听见了。可用。可用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她没想下去。
殿里传出张祐的声音:“李令徽,太后传。”
她整了整衣襟,往殿门走。
跨门槛时她没让自己再软。脚抬得高了些,落得稳。殿里的沉水香比外面浓,熏得人眼发涩。太后坐在矮榻上,脚边铜手炉敞着盖,灰里埋着几颗枣。她手里捏着银签,没拨,抬眼看了看进来的李令徽。
“来了。”
“臣女拜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把银签搁回碟沿,“崔光方才出去,你见着了?”
李令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见着了。在廊下说了两句话。”
“他说什么了?”
“说……臣女父亲的改制推得急,得有人替他挡一挡。”
太后听了,没接话。她伸手从灰里拨出一颗枣,挑起来,在碟沿上磕了磕,磕裂了皮,晾着。晾了一会,才开口:
“崔光说你很聪明。”
李令徽跪坐在席上,脊背挺着。
太后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拿起一件东西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掂一掂分量,嘴里说一句“不轻”。
“臣女不敢当。”
“他说你聪明,”太后又说了一遍,把磕裂的枣搁到碟子这头,跟先前那颗焦黑的并排放着,“我倒想看看,他说的聪明,是怎么个聪明法。”
殿里静下来。铜手炉的炭偶尔响一声。李令徽跪坐着,听见自己心跳,不快,只是沉。崔光在殿里说她可用,太后现在拿这话来试她,那崔光方才对她说的“挡一挡”,到底是替谁递的话?
她抬眼看太后。
太后也正看着她。那眼神跟方才掂枣的架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