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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红绸联名 红绸是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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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是第五日傍晚进的宫。
李令徽知道这事,是因为苏安跑第二趟信时绕到东阳王府后墙外看了一眼,回来说西角门开着,里头抬出三只漆匣,红绸裹得严严实实,抬匣的人脚步齐整,一看就是府里养熟了的。
“几时抬的?”
“日头偏西。我蹲在对过墙根底下假装系鞋带,数了,进去四个人,出来还是四个,匣子换了肩。”
李令徽把手里的半块饼搁回碗里。三轴书轴,十二个宗室的名字。她早该想到拓跋丕的落子会比她快一步——从染坊接活到裁边落名,统共不过七八日,动作这样利索,说明拓跋丕等这个由头已经等了很久。
“回去跟阿洛说,往后三日西市那边收一收,铺子里的议论不要往府里递了。”
苏安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到巷口又折回来:“姐,那拓跋家管家今儿没来。”
“没来就好。绕你的路。”
天擦黑时李冲从宫里回来,靴底沾了泥,进院子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住。他没顾上换衣裳,径直往书房走,李令徽跟进去时,正看见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素帛,往案上一摊。
“十二家。东阳王领的头,底下跟着汝阴王、京兆王、还有几个郡公。”李冲的手指在素帛上点过去,“红绸镶边,十二个名,一轴一卷,今儿午后递进太华殿。太后收了。”
李令徽凑近看了一眼。名字她大半认得,有在朝会上跟拓跋丕并肩站过的,也有平素不吭声、只在封地收租子的。
“条陈呢?爹明日要递的条陈——”
“递不上去了。”李冲把手收进袖中,指节在袖口里捏了捏,“宗室联名上书,太后收了,明日朝议头一件就是这个。我那份分层推行的条陈递上去,等于跟十二家宗室打擂台。太后不会在这种时候接。”
他说话时耳根那道细青筋跳了跳,下颌绷得紧。李令徽看得明白,父亲嘴上说得笃定,其实这一跤栽得比他露出来的要重。
“十二家联名的由头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三长制扰了鲜卑旧俗,清户伤了宗室体面。”李冲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揉了揉眉心,“东阳王的话说得漂亮,说是‘请太后垂鉴,暂缓三州试行,以安人心’。暂缓,一暂就是无期。”
李令徽没接话。她在案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那卷素帛的边。红绸镶得齐整,针脚密实,用的是上好的料子——一百二十匹大红,从东市调来的,压了彭城王府的货。拓跋丕为了这一轴书,连元勰的面子都没给。
“十二家,”她慢慢开口,“封地加起来,荫户有多少?”
李冲抬头看她。
“东阳王封在上谷北边,汝阴王在代郡西,京兆王封地跨着广宁。”她把素帛上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州试行,头一个就要动这三家的封。他们怕的不是‘旧俗’二字,怕的是自家地里那些没上户籍的人被清出来。”
“这话你在我跟前说可以。”李冲的声音沉下来,“到朝上,一个字也不能提。”
“我知道。”李令徽把素帛卷回去,绸面滑过掌心,凉丝丝的,“可太后知道不知道?”
李冲没有答。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有下人走动的脚步声,远远的,踩在碎石子路上。
“太后什么都知道。”他终于说,声音低下去,“她收这轴书的时候,笑了一笑。张祐送出来的话是——‘太后说,难得宗室这样齐心’。”
李令徽心里咯噔一下。齐心。冯太后嘴里说出这两个字,从来不是夸人。
她回房后没点灯,坐在床沿上想事。十二家联名,表面铁板一块,可铁板最怕的是锈。拓跋丕能把这十二家捏到一起,靠的是同一个怕——怕清户。可各家的怕法不一样。有的封地大、荫户多,清出来伤筋动骨;有的不过跟着摇旗,凑个热闹,真到要割肉的时候未必肯往前站。
她需要一个口子。
第二日一早,她没出府,只在后角门里头等苏蕙。苏蕙送衣裳来,篮子里照例压着几件府里下人的旧衫,李令徽蹲在门廊底下翻了两翻,苏蕙便知道她有话问,也蹲下来,手上不停,把衫子一件件叠。
“上谷王家那妇人,又来洗衣裳了?”
“来了。昨儿下晌来的,洗了两件衫子一条裙。”苏蕙叠衫子的手顿了顿,“我照姑娘说的,问她家姑娘许了人家没有。”
“她怎么说?”
“她说主家姑娘还小,十二,不急。又说——”苏蕙往门里瞥了一眼,压低嗓子,“说她家主家在上谷北边有几处庄子,从前是替东阳王府管着的,这两年才划到王家名下。庄子上的佃户,一半没上册子。”
李令徽捏着衫角的手指紧了紧。上谷北边,替东阳王府管过庄子,佃户半数不在册。拓跋丕的封地就在上谷北边。
“她还说什么?”
“我问她东阳王府如今还管不管那些庄子,她摆手,说早不管了,‘王府里如今只收租子,人是不来的’。可她又说,前阵子王府忽然派了管事下来,挨庄问了一遍丁口,问得细,连家里几口人、几亩地都记了。”
“几时的事?”
“她说不上准日子,只说‘入秋前后’。”
入秋前后。正是三长制之议在朝上闹起来的时候。拓跋丕派人下去摸丁口,摸的还是自己封地上、已经划给王家的庄子。他在数自己有多少人能被清出来。
李令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苏姨,你下回见着那妇人,别提东阳王府,只问一句:她主家那几处庄子,除了东阳王,还跟哪家宗室有往来。”
苏蕙看了她一眼,把叠好的衫子往篮里一放:“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管问。问到了,还是老法子递给我。”
苏蕙没再问,挎着篮子走了。
苏蕙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前头传话进来说彭城王府来人。
李令徽到前厅时,冯诞正站在廊下看院里那棵老槐树,手拢在袖中,靴尖在地上一点一点,鞋底边那圈毛边还没磨掉。见她出来,他先搓了搓手,笑道:“李姑娘,上回说的三州档卷,我瞧完了。”
“冯都尉辛苦。”
“辛苦不辛苦的,太后交代的差事,不敢说辛苦。”他往廊柱上靠了靠,声音放低,“只是瞧完了,有些地方瞧着不大对,想跟姑娘说一声。”
李令徽示意他往偏厅坐。冯诞跟进来,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了半个,搓手道:“三州析籍的底档,我一份份对过去。上谷、广宁两州倒还清楚,唯独代郡,有几处庄子,册上丁口跟实报的数对不上。”
“差多少?”
冯诞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两份册子,一份是州里报上来的,一份是底下里正手里攒的。里正那份,数大。大出来的那些人,都挂在谁名下,姑娘猜猜?”
李令徽没猜。她看着冯诞的脸,等他往下说。
“东阳王封上,还有汝阴王、京兆王,三家的庄子挨着。”冯诞的声音更低了,“若只一家对不上,还说是底下人糊涂。三家都对不上,太后看了,问我一句——‘你瞧这是底下人糊涂,还是上头人精明?’”
他说完这句,不再往下说,只拿眼睛看李令徽。
李令徽心里飞快地转。冯诞来这一趟,是冯太后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太后要看她怎么接这句话。
“冯都尉,”她说,“太后问你,你怎么答的?”
冯诞搓了搓手,笑了:“我说,臣愚钝,瞧不出来。太后便笑了,说‘你瞧不出来,自有人瞧得出来’。”
自有人瞧得出来。李令徽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冯太后在等她递东西上去。
“档卷里可记了那几处庄子的名目?”
“记了。哪一庄、多少丁、多少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冯诞从袖中摸出一张折起的纸,搁在几上,手指按了按,“这是我誊的,只誊了三家那几处,旁的没动。姑娘瞧瞧,用得上用不上。”
李令徽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三处庄子,两个在拓跋丕封上,一个划在汝阴王名下,丁口数目与里正实报的差着好大一截。冯诞的字圆胖,一笔一画都老实。
“冯都尉为何把这个给我?”
冯诞搓手的动作停了停。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靴尖:“太后说,让我看完档卷跟姑娘说说。姑娘问什么,我说什么。姑娘不问的,我不说。”他抬起眼,“可姑娘方才也没问我要,是我自己拿出来的。这个,不算太后说的。”
李令徽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都尉这份情,我记下了。”
冯诞站起来,整了整袍服:“记不记的不打紧。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太后让我跟姑娘说,我就来说。说完了,我的差事就交了。”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对了,姑娘。朝议定在后日。宗室那轴书,太后压着没发,可后日总得有个说法。”
“我知道。”
“知道就好。”冯诞冲她拱了拱手,走了。
李令徽把那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三处庄子,两处是拓跋丕的,一处是汝阴王的。京兆王名下没有对不上册子的庄子——冯诞只誊了三家,可档卷里未必只有这三家。她得再想一步:拓跋丕为什么偏偏把汝阴王拉进来?汝阴王封在代郡西边,跟拓跋丕的封地不挨着。这两家平素往来不多。联名书上汝阴王排在第二位,名字签得痛快,不像被硬拉来的。
她坐在灯下想了一顿饭的工夫,忽然想起苏蕙的话——上谷王家那几处庄子,从前替东阳王府管着,这两年才划到王家名下。王家、东阳王、汝阴王。她把这几家在心里摆开来,像摆竹筹一样,摆出一个阵势。汝阴王的封地在代郡西,可汝阴王妃的娘家在上谷。上谷王家那几处庄子,明面上是王家的,暗里连着东阳王,中间又牵着汝阴王。
这条线,她自己不能去查。查了,就是陇西李氏伸手进宗室封地,拓跋丕正好拿来做文章。
可冯诞能查。冯诞已经在查了。
她拿起那张纸,想了想,又放下。冯诞方才说漏了一句——太后问他“你瞧这是底下人糊涂,还是上头人精明”。冯诞答“瞧不出来”。太后没再追问。太后不追问,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太后要的是有人把这层纸捅破,但不能由她的侄子去捅。
得是宗室自己人。
李令徽把纸折好,塞进妆奁夹层,跟阿洛的字条搁在一处。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连自己都没察觉。
她想起现代那间会议室里,并购组的头儿常说一句话——要把一个联盟拆开,你不用打它,你只需要让联盟里有人发现自己出的价比别人高。
后日朝议。
李令徽没去宫门。她在府里等。
午时刚过,李冲回来得比平日早,靴子沾的泥还是湿的,一进院门就叫她。
“成了。”
他的声音不像平日那样压着,有点发亮。李令徽从屋里出来,见父亲站在院当中,手里还攥着笏板没放下。
“太后问拓跋丕——‘东阳王封上荫户几何?’当着一殿的人问的。”
李令徽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松。
“拓跋丕怎么答?”
“他愣了一下,报了个数。太后没接话,转头问汝阴王——‘汝阴王封上呢?’汝阴王的脸都白了,支吾半天,报了另一个数。太后又问京兆王。问到第三个,殿下站着的人就看出不对了——三家报的数,跟州里析籍册子对不上,差得能装下一整坊的人。”
李冲把笏板搁到廊下栏上,长长吐了口气:“太后什么都没说,就笑了一笑,说‘诸位既说三长制扰民,我看先把自己封上扰没扰清楚,再说别的’。殿下当时就静了。拓跋丕又站起来,改了口,说联名书是‘仓促草就,容再议’。”
“再议。”李令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就是撤了。”
“撤了大半。十二家,当场走了五家,说回去‘再想想’。剩下几家跟着拓跋丕的,话也不硬了。”李冲看了女儿一眼,“太后后头又添了一句——‘三州试行,照原议办。’”
李令徽点了点头。她站在院里,日头晒在肩上,暖的。她心里清楚,太后这一问,问得准,问得巧,问得拓跋丕来不及圆。可太后怎么知道要问那一句?冯诞把档卷的事说给她听,她把纸收了,可她没有递牌子求见,没有托张祐传话,一个字都没往宫里送。
太后自己知道的。或者,冯诞回去交了差,太后从侄儿的回话里听出了她想听的东西。
无论哪一条,她都在太后画好的格子里落子。这一步,看着是她赢了拓跋丕,其实是太后借她的手赢了拓跋丕。
她正想着,府门外有下人来报:“东阳王的车驾在巷口停了,说请李姑娘出来见一面。”
李冲脸色一变,要拦。李令徽按住他的袖子。
“爹,在府门外头,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出了府门。拓跋丕站在车前,没上车,一只手扶着车辕。他六十来岁的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皮肉却还红润,像常年拿脂膏养着。今日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狭着看她,看了很久。
巷里有风,吹得他袍角一掀一掀。
“李家的女儿。”拓跋丕开口,声音不高,稳稳的,“你比你父亲更懂朝堂。”
李令徽没接话。她站在门槛里头,手垂在身侧,没往前迎。
拓跋丕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回去告诉你父亲,今日这一手,我记着了。”他松开扶着车辕的手,转身要上车,又停住,没回头,“你父亲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做不成今天这样的事。”
他上了车。车驾慢慢往巷口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吱呀吱呀的。
李令徽站在门槛里,直到车驾拐出巷口才转身。进门时她看见李冲站在院当中,脸色很难看。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爹是个老实人。”
李冲愣了一下,随即听明白这话里的刺,脸涨红了:“这个老匹夫——”
“爹。”李令徽打断他,“他今日输了半局,总要找补两句。您别往心里去。”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想起一件事——拓跋丕方才说“今日这一手,我记着了”。他记着的这一手,是太后问的那一句。他以为是她递上去的话。太后问话之前,她什么都没递,可拓跋丕不知道。他以为冯诞来这一趟是她安排的,他以为太后那句问话是她借冯诞的嘴递进去的。
她确实想过要递,只是没递成。可拓跋丕已经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了。
这账,她认还是不认?
她站在廊下,日头从檐角漏下来,在她脚前画了一道斜线。院角那口铜盆搁在架子上,盆是空的,水昨日泼了,没人添。她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爹,”她说,“后日朝议,三长制照原议试行。可拓跋丕走的那五家,未必真走。您得让人盯着上谷和代郡的里长人选,别让他们在底下做手脚。”
李冲看着她,慢慢点了头。
“还有,”她声音低了些,“冯诞那边,往后怕是不好再用了。太后让他来,他就来;太后不让他来,他就不来。今日这趟,他说是太后让的,可那纸档卷是他自己掏出来的。这个人——”
她没说下去。李冲等了一会儿,问:“这个人怎么了?”
“这个人,往后要么是咱们的,要么是那边的。没有中间。”
李冲沉默半晌,忽然问:“今日这事,你事先知道多少?”
李令徽看着院里那道斜斜的日影。
“爹,”她说,“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做,您信不信?”
李冲看了她一会儿,没答,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后日朝议你也听听。隔着殿门,别进去。”
“知道了。”
李冲进了书房,门没关。李令徽站在廊下没动。她袖中那张冯诞给的纸还在,折得方方正正,搁在妆奁夹层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冯诞方才从府里出去,走的是前门。拓跋丕在巷口停车,冯诞要是晚走一步,两人就撞上了。
冯诞是掐着时辰走的。这个人,比她想的要精明。
她回房,把妆奁夹层抽开,那张纸还在,阿洛的字条也在。她拿起纸,对着灯看了一遍,又折回去。纸角上冯诞的字——圆胖,老实,一笔一画都不带钩。
她把纸重新压好,合上妆奁。
阿洛那边,得递个话过去。拓跋丕今日在府门外说的那句话,过不了夜就会传到西市。阿洛得知道,李府门口被人盯着了。
她叫了王嬷嬷进来,说给后巷送两件旧衣裳去,顺带告诉苏蕙,明日的衣裳不用送了,改后日。
王嬷嬷应声去了。
李令徽坐在灯下,从荷包里摸出那截松签,签尾上最后一点树皮还在,她捏了捏,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