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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七日之限 苏安是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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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安是晌午来的。
李令徽正坐在书房窗下誊那份析籍条目,听见院里有人跑,脚步碎而急,不像府里下人。她搁下笔,从窗纸破洞里望出去,见一个半大少年在二门边上被周顺拦住了。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脚卷到脚踝上头,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手里攥着个布包,跟周顺说话时不停踮脚往里头看。
周顺没让他进。
李令徽起身出去。走到二门口,听见那少年说:“我姐让我来的,找李姑娘。”
“你姐是谁?”周顺的手还拦着。
“阿洛。”少年答得脆,“我是苏安,苏蕙是我娘。”
李令徽在门里站住了。苏蕙的儿子。她见过苏蕙几回,都是在如浑水边,那妇人蹲在石头上捶衣裳,手泡得发白起皱,见了她只点一下头,从不多话。她记得苏蕙有个儿子,没料到这么大了。
“让他进来。”她说。
周顺侧开身,苏安一溜烟钻进来,到李令徽跟前才刹住脚,把布包双手递上来:“我姐说,这个给姑娘。还说,往后有什么要跑的,我来跑。”
布包打开,是半张粗纸,裁得窄,边上不齐,阿洛的手笔。上头没写字,只画了几道横线,横线长短不一,旁边点了几个墨点。李令徽看了两遍才看明白——这是西市后巷那处院子的门板位置,阿洛用针脚记数的法子,在纸上换成了横道道,哪道横最长,就是哪扇门。她认得这个,阿洛教过她一回。
“你姐人呢?”
“在西市盯着。”苏安说,“今早来了两拨人,都问赵家空院租给谁了。我姐让我先来送这个,她后晌自己来。”
李令徽把纸折起来揣进袖里,看了苏安一眼。少年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往哪搁,一会儿捏裤缝,一会儿摸后脑勺,眼睛却亮得很,四处乱看,看廊下的灯笼,看墙根那几盆菊,看她袖口的绣纹。
“你几岁了?”
“十二。”苏安说,“我能跑。西市到这儿,我跑过,两刻钟。”
“你认得路?”
“认得。我从小在西市长大,哪条巷子通哪儿,我闭着眼都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还认得拓跋家那几个管事的脸。他们常来市上收租子,凶得很。”
李令徽没接这个话。她让周顺带苏安去门房喝碗水,自己回了书房。
李冲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那份草案的原案,旁边搁着几支竹筹,是他自己摆的——摆得歪歪扭扭,远不如她摆得齐整。他抬眼看她进来。
“谁家的孩子?”
“阿洛的弟弟。”
“阿洛还有弟弟?”李冲皱了皱眉,“没听你说过。”
“我也是头回见。”
李冲没再问,把一支竹筹往前推了推。“你说分层推行,我昨夜想了一夜。”他拿指头点着案上那张纸,“先在哪几州试?”
李令徽在对面坐下。“代郡是旧贵最扎堆的地方,不能先动。上谷汉民多,豪强少,先从那儿试,做出样子来,再往广宁推。代郡放到最后,等前两处有了成法,旧贵就是想拦,也没了由头。”
“太后只给七日。”
“七日是给三州一起推的。若只推一州,七日够了。”李令徽说,“父亲得先跟太后把这个口子说下来——分层推行,不是不推,是缓一步推。太后要的是三长制落地,不是七日之内三州齐落。她要的是个说法。”
李冲捏着那支竹筹,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磕得很轻,声音闷在木头里。“你让我去跟太后讨价。”
“讨价的是父亲,落子的是她。她若不许,自会说出来。可她在东暖阁里问了我三长制怎么破,又问了我若她是旧贵从哪儿下手——她问这些,就不是要一棍子打死。”
李冲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书匣前,摸出钥匙,把锁开了,取出那份草案,翻到析籍那一页,看了一阵。
“行。”他说,“就照你说的,分层。可有一条——上谷先试,代郡的册子也不能压着不动。得有个由头,让太后觉着三州都在动。”
“由头我来想。”李令徽说,“父亲先把分层的意思写成条陈,明日朝上递上去。太后若问,就说代郡旧贵多,先摸底,摸底也叫做事。”
李冲把草案往案上一放,指头在上头点了点:“摸底。这话说得滑头。”
“滑头的话,朝上才有人听。”
李冲看了她一眼,没驳,拿起笔来开始改条陈。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瘦硬的笔画一道一道往下压。
后晌阿洛来了。
她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没走正门。李令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等她,见她从墙头出溜下来,袖口蹭了一片灰,削短的木棍先落地,人跟着下来,膝盖弯了一弯才站稳。
“苏安回去了?”阿洛拍了拍袖上的灰。
“回去了。喝了两碗水,吃了半块饼。”
“这崽子。”阿洛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我让他送完就回,他在你府里磨蹭。”
“他头回来,看什么都新鲜。”
“新鲜?”阿洛把木棍在地上顿了顿,“他爹死那年他五岁,打那起他没进过像样的院子。你府里这院子,在他眼里大概跟宫差不多。”
李令徽没接这话。她在石阶上坐下,把袖里那张纸掏出来,摊在膝上。“门板位置我认了。今早两拨人,问的是什么?”
阿洛也在阶上坐下,木棍横在膝上。“头一拨是收坊租的,问赵家院子租出去没有、租给谁。第二拨来得蹊跷——两个穿短打的后生,不找赵家,专找巷口卖胡饼的老头问话,问这巷子里最近有没有生面孔进出,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什么样的姑娘?”
“说是‘穿得不像坊里人、走路腰板挺直的’。”阿洛看着她,“这话不是冲赵家来的。是冲你。”
李令徽把纸折回去。拓跋丕的眼线。周顺昨日说后巷没人来,说的是白天,夜里呢。她忽然想起冯太后那句“先查查自家门口”,舌尖发苦。
“苏安不能跑这条线。”她说。
“怎么不能?”
“他才十二。万一被拓跋家的人截住问话,他扛不住。”
阿洛偏过头看她,那眼神跟从前在柴房里不一样了,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算这个?”
“我算风险。”李令徽说,“这条线上一共几个人?你,我,苏蕙帮着打掩护,现在再添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处漏了,全盘都漏。这个敞口太大了。”
“敞口。”阿洛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慢吞吞地说,“我不懂你这词。我只知道,苏安在西市跑了五年腿,哪家铺子后门通哪条巷子,他比我熟。拓跋家的管事认不出他——他太小,人家不拿正眼瞧他。你说他扛不住问话,可你想想,那些管事截住一个半大孩子,会当回事吗?骂两句就放了。截住我呢?我一个大人,他们才要盘问。”
李令徽没说话。
阿洛拿木棍在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一道,两道并着。“你算你的风险。我算我的活路。”她把木棍尖点在那两道印子中间,“西坊多少孩子长到十几岁,连个名都没有,册子上挂的是别人家的姓,一辈子是荫户。苏安要是能帮着把三长制推下去,他往后就能有自己的名,自己的户。你那个分层推行,上谷先试——上谷试完了,西坊早晚也得跟上。这中间得有人跑腿,把坊里的意思递出去,把外头的消息带回来。我腿不够用。”
她抬头看李令徽。“你算风险,我算活路。这笔账,你记不记?”
李令徽看着她。阿洛的脸比头两年瘦,颧骨上那几颗雀斑淡了,可眼睛没变,定定地看着人,不躲。
“记。”李令徽说,“可有一条,苏安跑腿,不许进府。东西送到巷口老槐树底下,你去取。”
“成。”
“还有——他在外头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回来先跟你说,你筛过了再递给我。”
阿洛点头,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站起来。“那我回去了。苏安头一趟跑,我不放心。”
她走到墙根,拿木棍往墙头一搭,回头看了李令徽一眼:“分层那事,上谷的中间派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几个候选。苏蕙那边能帮着打听。”
“我娘?”阿洛愣了一下。
“她在如浑水边洗衣裳,什么人家的衣裳都洗。谁家最近置了地、谁家跟旧贵走得近、谁家兄弟在州里做吏——洗衣裳的妇人,嘴里的话比市上还多。”
阿洛站在墙根下,木棍撑着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你连我娘都算进去了。”
“她自己愿意的。”李令徽说,“上回我问她,她说‘洗谁的衣裳不是洗’。”
阿洛没再说什么,翻身上墙,木棍先扔出去,人跟着没了影。墙头掉下一小块土,落在李令徽脚边。
隔了两日,苏蕙趁着送衣裳的由头进了李府后角门。
她怀里抱着一摞浆洗好的夏布衫,叠得方方正正,进门先找王嬷嬷交了差,才转到后院来找李令徽。她蹲在水井边,把衣裳一件件搭在竹竿上,嘴里跟李令徽说着话,手上不停。
“上谷那边,前日有人来如浑水边打听。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素净,说是替主家问平城有没有卖好夏布的铺子。”苏蕙把一件衫子抖开,搭上竹竿,“我听着不对劲——问布不问价,专问哪家铺子跟李府有往来。”
“哪家的?”
“她袖口里头露出一截里衣,料子是细麻,染的青,平城市面上见不着这种青。我年轻时在染坊帮过工,认得那色——是官染坊出来的。官染坊的活,不外流。”
李令徽蹲在井沿上,看苏蕙把最后一件衫子搭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上谷那边什么人家用官染坊的料子?”
“这就不好说了。”苏蕙直起腰,“我跟那妇人搭了两句话,她说主家姓王,在上谷有几百亩地。姓王的——上谷姓王的多,可几百亩地的,就那么几家。”
几百亩。上谷的汉人豪强,手里有地、有荫户,正是李令徽想拉的那一层。她心里把上谷的几家王姓过了一遍,有一家跟鲜卑旧贵有姻亲,有一家没有。
“苏姨。”她说,“下回那妇人再来,你跟她多聊两句,问她家姑娘许了人家没有。”
苏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说:“知道了。”走了。
第五日,苏安头一趟正式跑信。
阿洛让他送的是西市几家铺子对三长制的私下议论——哪家铺子东家肯配合核户、哪家推说账目不清要拖、哪家明着不吭声暗里给旧贵递话。苏安记性好,一长串铺子名,阿洛只说了一遍,他全记住了,连哪家掌柜说话时爱摸耳朵都学给阿洛看。
他跑完这一趟,回到西市后巷院子里,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把阿洛逗笑了。
“姐,”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我还看见个事。”
“什么事?”
“拓跋家的管家,就那个脸上有块疤的,今儿也在西市转。他在卖布的棚子底下跟人说话,我凑过去听了两耳朵——”苏安压低声音,凑到阿洛耳边,“他问人认不认识一个常去李府的姑娘,说那姑娘爱穿素色,走路腰挺得直。还问那人,这姑娘身边有没有一个姓苏的。”
阿洛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她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没顿稳,歪了。
“你答话了没有?”她问。
“没有。我低着头从他边上过去的,他连看都没看我。”
阿洛蹲下来,把木棍搁在膝上,看着苏安。“往后你跑腿,见着那管家,绕着走。他脸上有疤,你认得。见着拓跋家任何一个人,都绕着走。”
“那信还送不送了?”
“送。”阿洛站起来,把木棍往手里一攥,“怎么不送。绕远路送。”
她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李府的方向。隔着一整个西市,什么也看不见。
苏安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忽然问:“姐,那姑娘是不是就是李府的姑娘?我上回见着的那个?”
阿洛没答。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戳,戳进土里半寸。
“走。去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