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灯灭西坊 朝议散时, ...

  •   朝议散时,日头已经偏西。

      李令徽站在殿门外的廊柱后头,隔着一道门槛站了一个多时辰。殿里传出李冲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像钉钉子。穆泰咳了两回,每回咳完,殿里就静一静。最后是太后的声音,慢慢悠悠的,说三长制既已定议,便由李冲总领,三州里正、保长、党长依次推举,限期到明年开春。

      殿门开时,冯太后先出来。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绛色夹袍,领口扣得严实,脚下木屐走得慢。经过廊柱,她偏了一下脸,目光在李令徽身上停了停,没说话,又往前走。李令徽垂着眼,等那一行人转过殿角,才觉出后颈一层薄汗。

      李冲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怀里抱着书匣,袍角沾了灰,鬓角那几根灰白头发乱了两缕。他走到女儿跟前,站定,先没说话,把书匣换了个手。

      “进去了?”李令徽问。

      “进去了。”李冲把书匣往她面前递了递,“三州照原议。里长人选,太后准我自拟,报中书省备案。”

      他说话时耳根那道细青筋还跳着,下颌没松。李令徽伸手接书匣,手指碰到匣盖,发觉父亲掌心里是湿的。

      “中书令呢?”她压着声问。

      李冲看了她一眼。“也定了。”他顿了顿,“改日诏书下来,你别说出去。”

      李令徽点头。父女俩沿着宫墙往西走,走到拐角,李冲忽然停住。

      “今日殿上,太后先问穆泰,问他封上荫户数目。穆泰支吾,太后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穆泰憋出一句‘容臣细查’,太后才转头问拓跋丕。拓跋丕报的数,跟冯诞那纸上一字不差。”

      他转脸看女儿。

      “你什么时候跟冯诞通的这口气?”

      “我没跟他通。”李令徽声音平,“他掏那纸的时候,我也在算他为什么掏。”

      李冲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抬脚往前走。走了几步,自言自语似的:“太后今日高兴。她高兴的时候,说话更慢。”

      回府之后,李令徽先去了后巷。

      王嬷嬷前日送旧衣裳的话递出去,苏蕙那边没回话,只说衣裳收下了,改日来取。李令徽在房里坐到掌灯,等外头梆子敲过头遍,才听见后墙有响动。

      阿洛从后巷翻进来,削短木棍先扔过墙,人跟着下来,膝盖弯一弯才站稳。她今日穿得薄,粗麻衣裳外头没套夹袄,袖子挽到肘上,小臂冻得发红。

      “怎么这时候来。”李令徽把窗掩上。

      “白日里巷口有人。”阿洛把木棍靠在墙角,“不是李府的人,脸生,蹲在对过茶摊上,蹲了一整天。我绕了两圈才过来。”

      李令徽想起拓跋丕在府门外说的那句话。过不了夜,果然传到西市了。

      “拓跋丕记上我了。”她说,“你在西市走动,多留神。”

      阿洛没接这话。她站在窗前,手指捏着袖口那道磨了边的布,捏了一下,又捏一下。李令徽从灯下看她,觉出不对。阿洛平日说话急,坐不住,今日却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阿洛。”

      “嗯。”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阿洛答得快,答完又补一句,“就是……这几日别去西市了。赵家那院子,先空着。”

      李令徽把手里的松签搁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

      “阿洛。”李令徽的声音没提,还是那么平,“你从进来到现在,眼睛没往我脸上看过一回。”

      阿洛这才抬头。灯影里她那张脸比上回又瘦了些,颧骨上的雀斑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唇有些干,起了皮。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旧贵那边——有人在查我。”

      “查你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就是查。有人在西市问,问那个常给李府递东西的素衣姑娘,问姓苏的小子,问这问那。苏安昨日跑信,后头跟了半条街,他机灵,钻纸铺后门换了鞋才甩掉。”

      李令徽没说话。她想起冯诞。想起太后那句“先查查自家门口”。查阿洛的人,未必是拓跋丕一家。

      “阿洛。”她把椅子往阿洛那边挪了挪,“你坐下。”

      阿洛坐下了,坐在床沿,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着。

      “你在怕什么?”李令徽问。

      “我没怕。”

      “你手在抖。”

      阿洛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把它翻了个面,按在床上。“我没有怕。”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低。

      李令徽等着。窗外有风,吹得窗纸鼓了一鼓。

      “我问你一件事。”阿洛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自己按在床上的手,“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就不让我跑信了?”

      “那得看是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我不答应看不见的事。”

      阿洛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没了。“你还是这样。”她把手从床上收回来,搁回膝盖,坐直了些,“我在拓跋丕府上做过工。”

      李令徽没动。

      “去年的事。”阿洛说,“三月里进去的,做了三个月。洒扫,扫院子,倒灰。拓跋丕府上院子多,我分在东边偏院,管扫三条巷子、倒十几只灰桶。”

      “为什么去?”

      “我娘。”阿洛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我娘那年冬天咳血,郎中说要用药,药钱我凑不齐。府上洒扫,管饭,一月还有六十钱。我就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抬眼看李令徽。李令徽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那三个月里,我天天在各院里走。东边偏院通着西边角门,府里人抄近路,都从偏院过。有人手里拿着东西,有人空着手,有人见了我,就让我替他把东西捎到二门上去。”阿洛的语速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不识字。人家给我什么,我就送什么。送到哪儿、给谁,人家说一遍,我就记着。记不住的我问一句,人家再讲一遍。”

      “你送过信?”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信。”阿洛说,“纸卷,布包,封了口的匣子。有回是个布条,缝了针脚的,让我送去二门外头一辆车上。我送了。”

      李令徽的指节在膝上敲了一下,停住。

      “你送那些东西的时候,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不知道。”

      “问过吗?”

      阿洛摇头。“问多了人家不用你。”她顿了顿,“六十钱。我娘那个冬天的药。”

      屋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李令徽慢慢靠回椅背。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拓跋丕府上,洒扫三个月,各院走动,替人捎东西。去年三月到六月。她把阿洛第一次替她跑信的日子在心里对了一对,中间隔着大半年。可旧贵传信那桩事,她一直以为阿洛是出了府之后才沾上的。

      “阿洛,”她说,“你在府里那三个月,送的东西,有没有送出去过府门?”

      “有。”阿洛答得很快,答完自己愣住,眼睛睁了一下,“送过两回。一回是送到西市一个铺子,一回是送到城外一个庄子。都是有人把东西交给我,叫我出了角门往哪儿哪儿走,送到就回来。”

      “谁交给你的?”

      “一个管事。脸上有疤。”

      李令徽的手指收紧了。疤脸管事。苏安在街上打听的那个。

      “后来呢?”

      “后来我娘还是没了。”阿洛说这话时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药吃了,没管用。我就出来了。那三个月,我什么也没多问,人家给钱,我跑腿,跑完就回偏院扫地。”

      她抬起眼,看着李令徽。

      “我今日听见苏安说,拓跋家那个疤脸管事在西市打听我。我就想起来了。我在府里那三个月,送出去的东西,人家没跟我讲过一个字。可我送过什么、送到哪儿,我全记得。”

      “你记得?”

      “记得。”阿洛说,“我记路记得清,你是知道的。”

      李令徽坐着没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阿洛替拓跋丕府送出去的东西,要是里头有旧贵之间往来的凭据,那阿洛就成了这条线上的一环——她自己不知道,可经她的手递出去的东西,外头人只认“那个素衣姑娘送来的”。将来要查,查到阿洛头上,她百口莫辩。

      更要紧的是:拓跋丕知道。拓跋丕清楚阿洛在他府上跑过腿。太后要查,一查就查得出来。

      “阿洛。”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听我说,这几日你先别去西市。”

      “赵家院子——”

      “空着。”

      “苏安那边——”

      “苏安也别动。”李令徽说,“你回去告诉苏安,这几日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有人问起,就说病了。”

      阿洛看了她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令徽慢慢说,“你从拓跋丕府上出来,隔了大半年,又替我去西市跑信。这中间,有没有人问过你什么。”

      阿洛脸色变了变。“你怀疑我——”

      “我谁都不怀疑。”李令徽打断她,“我在算一件事。你替拓跋丕送过东西,这事要是让旁人知道,人家不会管你知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人家只看见你送过。”

      阿洛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过了半晌,她低声说:“你是说,有人在拿我当刀使?”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令徽没接。她起身,从妆奁夹层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到阿洛手边。“拿去。这几日别出门。你娘的事,你跟我说过就完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别再提。”

      阿洛看着那块银子,没拿。

      “我不是跟你要钱。”

      “我知道。”李令徽说,“这是让你这几日不跑信,补你的。”

      阿洛把银子推回来。“我跑信,你给钱,这是买卖。今日不跑了,哪有白拿钱的道理。”她站起来,把墙角木棍拿在手里,“我走了。”

      “阿洛。”

      阿洛走到门口,停住。

      “你怨不怨我?”李令徽问。

      阿洛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我怨你做什么。”她说,“你让我别去西市,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牵连你?”

      李令徽没答。

      阿洛拉开门,外头黑漆漆的,后巷里没灯。“你答不上来,我不怪你。”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拄,“你这个人,先算账,后算人。我早就知道了。”

      她翻墙走了。木棍先扔过去,人跟着上去,膝盖弯一弯,没回头。

      李令徽站在窗边听着墙外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坐回去。她袖中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指根上还留着上回沾的墨渍,淡了,但还在。

      她走到院中。夜里的风比方才凉,院角那口铜盆还是空的,盆底一圈干裂的水痕。她绕过铜盆,走到台阶下。青石板上汪着一小片水,是前日浇花泼出来的,没干透,映着半片月亮。

      她蹲下,看着那片水。

      水面上起先只是月亮。然后月亮底下慢慢浮出别的东西,白亮的,方的,一张桌子。桌面上有纸,纸上有字。她看见一只手,指甲修得齐整,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那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横排的,是她认得的那种字。

      终止合作。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

      那只手是她的。她认得自己推文件的动作,手腕先转,四指并拢,把纸送出去,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桌沿敲一下。这个动作她在谈判桌上做过无数次。

      水面晃了一下。月亮碎了,又聚回来。那份文件不见了。

      她猛然抬头。院里安安静静,风也停了。她低头再看,水面上只剩半个月亮,和她的脸。

      手指在袖中已经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慢慢松开,掌心里四道浅浅的印子,一点点回血。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积水。月亮还在里头浮着。

      她推门进去,掩上门,在灯下坐了许久。案上那张冯诞的纸还压在妆奁底下,阿洛的字条也在。她没动。

      外头起了更,二遍梆子敲过去。她伸手把灯拨暗了些,从荷包里摸出那截松签,签尾上最后一点树皮,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光秃秃的,只剩签头还尖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灯灭西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