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只有我能看见 “这可不是 ...
-
第二天一早,尉晓头昏脑涨地爬起来,整个人失魂落魄,连撞翻了杯子也没发现。
【天攸路杀人案】
尉晓在浏览器输入这两个词的排列组合,却没有得到一条有用的讯息。视频里的那个地方是坪川唯一留下的老城街道,离这边不远,她肯定不会认错。
那么,要不然是尸体尚未被发现,要不然就是……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又鬼使神差地点开“摩伊拉之眼”,画面中依旧是常弋——他伏在桌前,用一只手面色苍白地拣着一堆画稿,忙碌了一会,才终于站起来,像要往什么地方去。
昨晚她被那段视频吓得魂不附体,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古怪。隔了一夜再重新审视这些画面,她终于品出了不对味的地方——就算真有监控,也理应是固定高度、固定视角,怎么可能像这软件里显示的一样,始终跟随着目标人物移动?
那视角几乎像是有一双上帝之眼,悬在他头顶环绕。现实里不可能有这样的技术。总不能让一架永不停歇的无人机带着摄像头飞在他眼前吧。
既然不可能是真的实拍画面,那这段视频的来源就值得重新考量了。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浏览网页推送的晨讯新闻,目光无意间扫到一则关于高科技诈骗案的报道,一个念头忽然浮现:换脸?是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盗用了常弋的脸,生成这么一段杀人的假视频?
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那个在画稿前沉静专注的常弋,不可能突然变成面目狰狞的杀人犯。
尉晓这样想着,心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忍不住默默自嘲昨晚的惊魂不定。
这时,口袋里的手不停发出嗡嗡的提示音,惊醒了她。高洛连续给她发了几条消息,语气焦急。但她并没有及时看到。现在,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喂?”
“晓晓!”那边的高洛语速飞快,极其沮丧地说着,“昨晚加班搞得晕头转向,有个u盘落在家了,我这边走不开。你不是有我家钥匙吗?能不能帮我取一下……你不知道,Elieen姐差点骂死我了,你一定要快点啊……”
尉晓不敢耽误,瞬间把自己从刚刚的迷思里拔了出来,风风火火地赶了过去。
高洛实习的地方是个小新闻台,规模不大、要求倒是挺多。尉晓七绕八绕地被领进去,就见一扇玻璃门后高洛正在朝自己狂挥手,活脱脱像等来了好友探监的囚犯。
“多亏你了!”高洛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正想再跟尉晓说些什么,就听见一阵笃笃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尉晓抬眼看去,是一个漂着银白色头发的高大女人,双眼冒着腾腾杀气,正看着自己这边。高洛神色立刻变了,简短说了句:“中午老地方请你吃东西!正好有事跟你说。”然后就忙不迭地缩回到自己的工位。
看来这便是那位可怕的魔鬼上司,那位Elieen姐。高洛这种鹌鹑似的老好人性格,在这种环境里还不被吃干抹净?尉晓咂咂嘴,有些怜悯地看了好友一眼。那位魔鬼皱着眉头朝自己打量过来,眼神像在驱赶一只苍蝇似的。
尉晓一刻也不想多待,迫不及待朝门口走去。这时,身后突然听见一声:
“喂!这边地这么脏,眼睛瞎了吗?不知道扫一下?”
那语气十分蛮横刻薄。尉晓回头一看,是另一个陌生面孔,十分不耐烦地瞧着她。她瞬间明白了,那人把自己也当成刚来的实习生了。
她刚要没好气地怼回去,耳边此时飘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别垮着一张脸了,现在就数你轻松。最近大家都在忙着报道连环杀人案,台里的娱乐版不就是个凑数的,这是领导对你的特殊照顾。你放心,这个采访,随便做做。除了常弋的那些小迷妹,谁会看呀。”
尉晓瞬间竖起了耳朵。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慢悠悠地拿起角落的扫帚。
那语气更为促狭,“你就按部就班来,说两句好话,吹捧吹捧,把人哄开心了就行。对了,别说我教你的,你要能旁敲侧击问问他常家的事,说不定阅读量一下子就上去了。还有,昨天姓龚的不是跟他跟到工作室去了吗,闹得多凶啊,这都可以问问……”
“那是人家的隐私,我列的采访提纲都是围绕他新作品的。”
“脑筋别那么死。大家感兴趣的就是隐私。再说现在这个年代,谁还看漫画啊。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要不是他是常家的小少爷,那些出版商都懒得搭理他。算了,我就说到这了,你自己悟一悟吧。我得去外采了……”
说话的人挤挤眼睛,哼着歌走了,那悠然的姿态不像是去工作,倒像是去散步。
“哇,真羡慕她的心态。”有人嘟囔,“做杀人案的群采还能这么轻松。”
“说实话,我最怕采那些家属了。虽说哭起来有素材有故事线,但那样的天聊多了真招架不住。而且他们确实挺可怜的——那个凶手真不是人啊,死的两个人身上砍了多少刀,我连现场照片都不敢细看……”
刀。尉晓一听这个字,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种不理智的联想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这两天说不定要加班加点了。警察那边紧张,我们这边也得跟着紧张。做好熬夜的觉悟吧。”
“为什么是这两天?”尉晓一个没忍住,突兀地插嘴问。
对面得意地瞧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嘘,这可是绝密消息,怕民众恐慌,还没对外发布,是关系者透露给我的。说杀人的时间有规律:前两个死者的验尸结果出来了,死亡时间是在上个月的第一个周末。”
“什么?”周围人的神色瞬间都变了,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这不是跟多年前那桩大案很像吗?”
“对,那两个杀人狂不就有个诨名叫‘周末杀手’嘛!总挑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或周日杀人抛尸,规律得很。这两起案子呢,不仅时间相似,细节也差不多。先是绑架,再是在街道、公园、野外,公开抛尸!变态得很,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们杀了人似的……”
“我靠,他们当时不是被当场击毙了吗!还是说当年瞒天过海,其实是假死……”
“你电影看多了啊!”另一个声音插嘴打断,“肯定是模仿犯吧。”
尉晓手中的笤帚不由得停顿下来。这些人口中的那桩近二十年前的大案,她再清楚不过了。
“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人突然倒吸了一口气,“我靠,对了,今天不就是周日?加班加得我都糊涂了!”
尉晓脑中的警铃嗡地响了起来。没错,今天正好是四月五号,周日。昨天是周六。
时间吻合。作案工具和地点都吻合。
她只觉得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心里有一只骇人的眼睛在窥探着,令她坐立难安。
耳边的声音又开始活灵活现地讨论着当年那桩连环大案,这时,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都在干什么?事情干完了吗?这么悠闲快活?”
是那位魔鬼长官。她扶了扶眼镜,打量着尉晓和她手中的笤帚簸箕,“喂,闲杂人等不准逗留。你怎么还赖在这儿?”
尉晓讪讪一笑,看着周围人惊异的目光,劈里啪啦地把手里的东西撂了一地,然后拔腿就走。刚出了门,她长呼一口气,又再一次认命般地打开那个软件。
画面中白色的背景很熟悉——毕竟她刚在那里呆了两个月。常弋正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个妇人,尉晓并不认识。常弋安静地瞧着她,偶尔替床上的人拢一拢被角。尉晓这才留意到,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绷带。
这也太真实了。尉晓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现在的技术有这么先进?能把一个人的日常细节展现得如此全面?甚至连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囊括在内,还能实时生成?那得是怎样庞大的算力?
她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喂?冬姐?”
对面是坪川市中心医院的护理师程冬。尉晓受伤住院时,多亏了她照顾,两人因此熟络起来。
程冬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哦,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位了。对,可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呢。”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今天还给我们带了点心。脸特别小,简直跟饭团差不多大。人很认真,又贴心……”
“你确定……他在?”
“当然。你有事要找他?要不要我把手机递给他?”
“不用了。”尉晓急匆匆地挂了电话,心里陡然一沉。
.
“你怎么不吃?”高洛干完一块千层,眨巴眨巴瞅着看着对面的尉晓,一只手按上了她紧皱着的眉心。“别再想那个噩梦了,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我说你啊,干啥都容易想多,是该学习学习我的好心态了。”
“你那不是心态好,是心太大。”尉晓无奈地微笑。
高洛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对面似乎有人在叮嘱她什么。她挂断后撇撇嘴:“我哥今晚又值班。他们最近都紧张兮兮的,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样。他还老叮嘱我晚上早点回去——嗐,我能出什么事啊,谁敢动警察的妹妹?”
“倒是你,”她又严肃了几分,“我很担心。我正好想找你说,今晚过来跟我住,怎么样?”
“可你家人都在耶。”尉晓面露难色,“我不好去挤你们。”
“可你就一个人。”高洛竖起手指在尉晓眼前晃了晃,“尤其是这个‘恐怖之夜’。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你今晚跟我睡一张床,就这么定了,别再啰嗦,不然我可得把你绑走了。”
尉晓举手投降:“行行行,天底下我最招架不住的就是你了。赶快闭嘴多吃两口吧。”
高洛眼疾手快地把手边的一份甜点塞到尉晓嘴里,又笑嘻嘻地伸手去捏她的痒痒肉,两人闹成一团。甜品店里其他客人已经频频侧目,尉晓左右瞄了一眼,满不好意思地拍掉了那只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
高洛一看时间,拍了拍大腿:“怎么都一点半了!”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马上午休就结束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尉晓目送着好友离开。哪知道高洛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来了个熟人。
“哥!”尉晓眼睛一亮。
赵烨宣推门进来,店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被他牵了过去。他长得很高,随便套个皮夹克就像从杂志里走出来似的,配上那张冷峻的面孔,确实足够吸引眼球。
“你怎么来这儿了?”尉晓惊喜道。
“下午在这边有个拍摄……”赵烨宣响亮地回答道,店里的顾客们都偷偷打量他,猜测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有人甚至偷偷掏出手机来了。赵烨宣并不在意,反而继续说道:“想着你不是常跟我推荐这家店吗,就顺路来买个咖啡。没想到你和洛洛也在。”他说着,上下打量了尉晓一眼,“咱们一两个月没见了吧。晓晓,我给你们打包几份点心?下午没事的时候吃一吃?”
高洛在旁边羡慕坏了:“你们俩,不是亲兄妹倒胜似亲兄妹!回去我得让我哥好好跟烨宣哥学学——瞧瞧人家的哥!我哥只会天天唠叨不让我吃垃圾食品,说什么会长成肥猪,事儿多得很!”
她那夸张的语气逗得两人哈哈大笑。赵烨宣又邀请高洛再坐一会,高洛满脸遗憾地表示时间来不及了:“下午你没事可以先去我家等着。”她冲尉晓挤挤眼睛,“美女,晚上见。”
叽叽喳喳的高洛一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赵烨宣又掏出手机哗哗点了一大串单,尉晓连忙拦住他。
“跟我还客气什么。”赵烨宣皱眉。
“不是,我已经够撑了。再说阿姨那边还要钱治疗呢——”
赵烨宣的脸色暗了一瞬,尉晓敏锐地捕捉到了,立刻转了口风:“下次我叫你出来,必须请我一顿好的。今天只请甜品就想把我打发了?我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你。”
赵烨宣微微蹙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爽朗地笑了:“想吃什么尽管说。小时候都是你们家照应我,现在我工作了,还不得对你好点?别看你哥现在钱包不够鼓,将来总有一天——”
“知道知道。”尉晓拖长声音,“哥以后一定大红大紫,当大明星。那时候我可得好好蹭一蹭。”
赵烨宣笑得更开了,尉晓看在眼里,心头一暖。只有在面对她时,他才会露出这种温和松弛的样子。因为原生家庭的一连串变故,赵烨宣从小就比同龄人早熟,性格冷硬,心思又重,加上生了一副极有攻击性、看起来不好惹的长相,周围人都觉得他难以亲近。
他和常弋那种沉溺在自己世界里的高岭之花,是截然不同的冷法。
想到常弋,尉晓忍不住又把手机里的那段视频翻了出来。
“怎么样?”她满怀期待地把屏幕转向赵烨宣。对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表情纹丝不动。尉晓观察了他一会儿,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也看不见。你们都看不见。”
在赵烨宣的追问下,尉晓凑到他耳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赵烨宣听罢,挑挑眉,语气里满是惊讶:“你是说,我和高洛都看不见你所谓的这段视频?”
“不止你们。”尉晓有些泄气。事实上,今天上午给程冬打完那个电话以后,她就坐立难安,最终犹豫了半晌,还是去了坪川市警局。
警局里的气氛十分紧张,每个人都绷着一张脸。在听说尉晓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重要线索时,几个警察像遇见救星一样团团把她围住。
但尉晓没想到,她刚把视频放出来,那几位警察的脸色就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不耐烦,最后几乎是恼火地瞪着她。
“你是在耍我们吗?”其中一个人冷冷地问。
尉晓一时间完全搞不清状况。她反复点开视频,举到那几个警察眼前,指着画面解释,却惹得他们更加气愤。最后还是高洛的哥哥——高俊出面帮她解了围。他把另外两个警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年轻的那个听着没什么反应,年长的那位却立刻换上了肃然起敬的神情:“她是蓉姐的女儿?晓晓?我小时候还见过她呢!”
“蓉姐?”
“就是那位破了坪川史上最大连环杀人案,击毙了‘周末杀手’的尉蓉警官啊!”年长的白了年轻的一眼,“我没在她手下干过,但当年局里谁不认识她?那简直是一位女超人,身手一流,办案能力更是超群,怀着孕都能坚持一天看几十份卷宗。听说她女儿就是她一边泡在卷宗里一边生出来的——”
“原来是她!”年轻人发出惊叹。
“唉,要是蓉姐还在,这一案指不定早就破了。一晃眼,女儿都长这么大了。”那警官悄悄伸头望了望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尉晓,压低了声音说,“这孩子小时候口口声声说也要当警察来着,还说要超过她妈妈。我们都夸她有志气呢。这么多年没见,她也没考警校吧?不过话说回来,她今天跑来闹这一出到底是啥意思?小高,你刚刚也瞧清楚了吧,她那手机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
“最后还是俊哥帮忙打圆场了。”尉晓总结道,重重叹了口气。“他们压根就不信我,觉得我在恶作剧呢。”
“你还给谁看了?”赵烨宣问。
“就你和洛洛。当然,你们俩也看不见。”尉晓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你们也不相信。”
“我信你。”赵烨宣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尉晓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正用一种极认真的目光盯着她,“虽然听起来已经超出了理性范围,但这世上本来就有不少古怪的事。不是还有人做梦梦见埋尸地点吗?很多事都无法解释。”
他凑近身体:“重点是,这是你告诉我的事。无论多不符合常理,我都相信你绝不会对我撒谎。”
一股感动从尉晓心底涌上来。能被一个人如此坚定地相信着,是在孤立无援时最能安慰她的事。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好,哥。总而言之,世界上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有问题。我迟早能抓到他的把柄——”
“不要。”赵烨宣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方才的温和一扫而空,“既然知道他有问题,你就该离他远远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赵烨宣更加急切地打断她,身体凑得更近,语气不容置疑,“听我的,这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尉晓看着他迫切的眼神,罕见地沉默了。
赵烨宣更急了,他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尉晓的手腕。一股强烈的热源从掌心传来,尉晓有些不适应地往后缩了缩,但他握得太紧,她没能抽开。
赵烨宣紧紧盯着她,极其恳切地说道:“你这个人爱较真,又执拗。可那些罪犯根本没有人性的,晓晓。你明明知道这一点。我们俩,从小就因为这些恶人失去了至亲,这个世界上,唯有我们才能懂得彼此真正的感受。”
他几乎是恳求般地低声说:“我已经没有父亲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我决不能再失去你,决不能。” 他亮闪闪的眼睛里倒映出尉晓的脸,“听我的,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
整个下午,尉晓都在反刍赵烨宣这番话。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深知他说出这番话时有多情真意切。她也一直把他当作真正的亲人。
尉晓的心开始剧烈地动摇起来。
也许他说得对。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做警察,也不会像妈妈那样可以做个惩奸除恶的大英雄。
既然这样,何不放过自己?至少,不用让身边在乎她的人担惊受怕。
这么一想,那些折磨了她一整夜的画面似乎也变得风轻云淡了许多。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那个诡异的软件,不能让它继续影响自己的生活了,以后再也不看了。实在删不掉,就去重刷个系统,总有办法。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前往高洛家的车。
.
原以为高洛家里应该还没人,结果叔叔阿姨居然提前下班回来了。两人和高洛一个脾性,又乐天又热情,热气腾腾地烧了一大锅菜。尉晓一边帮忙端菜,一边有些心酸地想道:
从十岁开始,自己就永远失去了那个温馨的家。
直到菜都摆上桌了,高洛还没回来。尉晓一个电话打过去,对面呼呼的风声让声音都听不太真切。
“哎呀,我真服了!”高洛的声音夹在风声里断断续续传过来,“有个同事突然请假了,我就顶包被带出来做外采了。这地方超级远——就那个什么印象艺术中心,你知道不?今天下午办什么宣传活动。”
尉晓略有耳闻。那地方离市区很远,以前是座废弃的烂尾建筑,后来不知被谁重新修缮了一番,摇身一变成了周边艺术从业者扎堆的地方,偶尔还会办些画展之类的活动。她记得在网上看到过有人嘲讽,说越是这样小众越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越容易成为那些爱标新立异的人朝拜的圣地。
“还在采着呢,我这个小喽啰去给他们买点咖啡和餐点。你们先吃,我还得再等会——对了,糖醋排骨给我多留几块!”
挂了电话,高父高母一边张罗着尉晓动筷子,一边感叹现在这行情,做什么都怪不容易的,简直是一个人被当成好几个人用。
几个人吃到八点,高洛还是没回来,高父高母也有些坐不住了。又过了一刻钟,高洛的电话终于打进来。尉晓按下免提,她那大嗓门立刻响彻了整个房间。
“气死我了!等了这么久,我刚上了个厕所,结果全都走光了,连灯都关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打电话过去,她们居然没发现我被落下了,让我自己打车回去——怎么什么样的奇葩都有啊!”她噼里啪啦抱怨了一通,喘了口气,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不安,“现在这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你不知道,这里一排猫头鹰盯着我,怪瘆人的——啊!”她突然骂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接上,“我明明记得我带了充电宝的,靠,怎么回事——算了不聊了,手机马上没电了,我得立刻打车!”
尉晓忙说:“你在几号门?你告诉我,我去接你!”
对面没有回复,只有呼呼的风声。
“喂?喂?”尉晓又叫了几声,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她立刻重拨过去,却怎么也打不通了。
旁边的高父高母也放下了筷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别急,叔叔阿姨。”尉晓安慰道,一边飞快地划拉手机,想点开打车软件,“我现在就去找她。”
手指一偏,误触到了旁边的图标。那个诡异的软件又弹开了,常弋的脸在画面正中浮现出来。
“越急越出错……”尉晓正要清掉后台,眼角的余光却被画面中的什么东西勾住了。
常弋身后的路灯,那灯罩正做成了一只猫头鹰的形状。
“你不知道,这里一排猫头鹰盯着我,怪瘆人的。”高洛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尉晓颤抖着手打开搜索引擎,飞一般地输入了“印象艺术中心猫头鹰”这几个字。
弹出来的第一条讯息赫然就是:
【朋友圈赞爆!坪川独一无二的艺术打卡圣地!打车定位三号门“魔法之城主题店”,猫头鹰路灯超出片!】
尉晓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短促而痉挛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开 “摩伊拉之眼”。画面中,常弋正在缓慢地靠近某个人。那个人的背影,尉晓闭着眼都能认出——那,正是高洛。
尉晓脑中如轰雷炸响。她蹭一声站起来,朝门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