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11、寒潭血誓 暮色沉

　　暮色沉沉，终南山脚下的寒潭翻涌着碎银似的波光。山风卷着松针，簌簌落在青石地面，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慕若曦一身素白长衫立在潭边，衣袂被冷风掀起。她容貌绝世，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寒冰，唯有看向潭对面那道红衣身影时，眼底才会裂开一道极细的裂痕。

　　方才那场争执余温未散。误会撕开之后，李莫愁没有立刻提剑相向，也没有转身离去。她一身如火红裙，拂尘斜挎在臂弯，往日里总是含着杀意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底混杂着恨意、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慕若曦，你倒是好本事。”李莫愁的声音沙哑，带着强压下来的颤抖，指尖紧紧攥住拂尘的木柄，指节泛白，“当初我亲眼看见那封血书，字字句句写着你要助郭靖黄蓉，擒我交予全真教。我信以为真，一刀斩断你我之间情分，可到头来，竟只是陆无双一时情急，被全真弟子胁迫伪造的假信。”

　　慕若曦淡淡垂眸，目光落在寒潭流动的水面。她是现代顶尖外科医生，习惯冷静剖析一切，穿越到这神雕世界，早已见惯江湖里的阴谋诡计。可唯独面对李莫愁，她的理智总是摇摇欲坠。

　　“我早已同你说过，我无意掺和江湖纷争。”慕若曦的声音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学医救人，不分善恶。陆无双是你的徒弟，我救她性命，是医者本分。我不曾答应任何人，要拿你去换取什么。”

　　“医者本分？”李莫愁低低笑起来，笑声悲凉，红衣在暮色里飘摇，“好一个医者本分。那当初你在乱石坡，出手救下小龙女，也是本分？你在终南山草庐，为全真教受伤弟子疗伤，也是本分？慕若曦，你可知，每一次看见你对旁人伸出援手，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丈许宽的寒潭。潭水幽深，寒气扑面而来。

　　“我一生苦，从小孤苦，倾心陆展元，换来一场背叛。世人皆骂我赤练仙子，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所有人都怕我，恨我，想取我性命。唯独你，初见之时，没有拔剑，反而用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医术，替我剔除剧毒，缝合伤口。”李莫愁眼波翻涌，爱恨纠缠，“那时候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一个不一样的人。我愿意放下一身戾气，试着相信你。可那封血书一出，我所有的期许瞬间碎成齑粉。”

　　慕若曦抬眼望向她，绝世容颜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色。她还记得决裂那日，草庐之内，李莫愁双目赤红，掌风几乎要拍碎木桌，字字泣血，指责她背叛。慕若曦素来冰冷，不擅长倾诉衷肠，她不擅长像江湖人那般剖白心意，只能沉默。可这份沉默，在当时的李莫愁眼中，便成了默认。

　　“我不善言辞，很多话，未曾与你解释清楚。”慕若曦缓缓开口，“我来自异世，没有江湖门派，没有恩怨枷锁。我所求，不过一处安静草庐，研医救人。我不想与你为敌，更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不想伤我？”李莫愁忽然抬手，指尖抚上自己心口，“误会未解开的这些日子，我夜夜难眠。有时提着拂尘想去草庐寻你，想一剑了结这份执念；可走到门口，又想起当初你为我处理伤口，指尖微凉，小心翼翼避开我的经脉，轻声叮嘱我按时换药。我下不了手。慕若曦，这份拉扯折磨得我快要疯魔。”

　　寒潭底下，隐隐有暗流涌动，水声叮咚，像是谁低声啜泣。远处终南山全真道观的钟声遥遥传来，沉闷悠远，更衬得此处寂静孤冷。

　　慕若曦缓步走到潭边一块平整大石上坐下，抬眸看向红衣女子：“今日真相大白，你打算如何？拔剑杀我，还是就此别过，往后江湖相逢，视同陌路？”

　　李莫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答话。风吹动她的长发，一缕青丝散落在颊边。她这一生，行事从来果决，杀人从不犹豫。可面对慕若曦，所有杀伐决断尽数崩塌。

　　她恨这份心动。恨自己明明知道对方心性冷淡，本就不属于这个江湖，却依旧沉沦。可她更怕，就此斩断联系，往后余生，漫漫岁月，再无慕若曦的消息。

　　“我不知。”许久，李莫愁低声吐出三个字，带着茫然，“我想恨你，可恨意底下，藏着的牵挂骗不了人。慕若曦，你可知，赤练仙子一旦动情，便是万劫不复。”

　　慕若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泠，落在晚风里：“我见过太多生死。手术室里，我见过无数人遗憾离世，来不及说一句心里话。穿越至此，我看透江湖恩怨虚妄。若是可以，我愿陪你，放下过往执念。陆展元早已是陈年旧梦，那些伤害你的人，不必再困着你一生。”

　　这话戳中李莫愁心底最深的伤疤。她猛地抬眼，眸色骤厉：“放下？那些伤痛刻在骨血里，怎么放下？陆展元负我，江湖人辱我，全真道士欺我，这数十年的苦楚，岂是一句放下就能抹平？”

　　“仇恨如同毒疮。”慕若曦语气平稳，带着医者独有的冷静，“积怨在心，日日啃噬神魂。就像体内的脓毒，不引出来，只会慢慢溃烂，最后毁掉自身。我不是要你忘记过往苦难，只是不要让过往，永远困住现在的你。”

　　李莫愁定定看着她。眼前这人容貌绝世，性情清冷，可目光干净坦荡。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客栈，她重伤濒死，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有慕若曦不顾旁人眼光，拿出锋利小刀，切开皮肉排毒。那时候，她以为对方是想趁机害她，时刻戒备，可慕若曦全程神情专注，眼里只有伤势，没有半分杀意。

　　“你的医术，奇妙无比。”李莫愁轻声道，“可人心之伤，你的刀，治得好吗？”

　　慕若曦微微颔首：“肉身创伤，靠手术汤药。心底伤痕，需要时间，也需要彼此信任。只是信任一旦破碎，重新搭建，难如登天。”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数名全真弟子手持长剑，循着踪迹赶来。他们远远看见红衣的李莫愁，当即厉声大喝。

　　“李莫愁！原来你在此处！今日定要擒你回重阳宫！”

　　为首弟子长剑出鞘，剑光凛冽，其余几人立刻呈包围之势，朝着寒潭这边围拢过来。他们早就听闻李莫愁作恶，今日偶遇，不肯放过机会。

　　李莫愁瞬间收敛所有柔软，周身杀气暴涨，拂尘一扬，丝缕如钢针，随时准备出手。可她眼角余光瞥见慕若曦，动作微微一顿。

　　慕若曦站起身，挡在了李莫愁身前。素白的身影，稳稳立在红衣女子前方。

　　“诸位道长。”慕若曦声音平静，不卑不亢，“此地没有争斗。李莫愁今日并无伤人之意，还请诸位退去。”

　　全真弟子一愣，没想到这个传闻里悬壶济世的医圣，竟然会护着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

　　“慕先生！”为首弟子皱眉，“此女手上沾满鲜血，作恶无数，人人得而诛之！您为何护她？”

　　“治病救人，不问出身。”慕若曦淡淡开口，“她今日没有动手伤人，诸位强行出手，便是主动挑起厮杀。若是有人在此重伤，我纵然医术尚可，也未必能尽数救回。全真教素来标榜侠义，无端挑起杀戮，恐非正道所为。”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他们忌惮慕若曦的名望，江湖人人敬重这位医圣，可又不甘心放过李莫愁。

　　李莫愁站在慕若曦身后，望着那道挡在身前的素白背影，心脏猛地一颤。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站在她身前，为她阻拦追杀之人。所有人，要么畏惧她，要么想杀她，从来没有人护着她。

　　她原本已经提起的内力，一点点收了回去。眼底的戾气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僵持片刻，为首全真弟子权衡利弊，咬牙道：“既然慕先生出面，今日我们暂且退走。但李莫愁，你好自为之！下次再见，绝不留情！”

　　说罢，一众全真弟子收剑，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间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声与寒潭流水声。

　　慕若曦缓缓转过身，看向李莫愁。

　　“刚刚，你不必护我。”李莫愁声音轻了许多，“我一人，也能将他们尽数击退。”

　　“我知道。”慕若曦平静回应，“只是我不想看见你再添杀业。每多一条人命，你的枷锁就重一分。”

　　李莫愁走上前，距离慕若曦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她抬眼凝视着慕若曦清冷绝美的眉眼，呼吸微微起伏。

　　“慕若曦，你这般待我，究竟是医者仁心，还是……你心里，有我一席之地？”

　　这一句话，问得直白滚烫，打破两人之间一直以来隔着的薄冰。

　　慕若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向来克制内敛，习惯把情绪藏在心底。穿越前，她一心扑在手术台，不曾谈情爱；穿越之后，身处刀光剑影的江湖，更是无意动情。可遇见李莫愁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初见是救治，而后是试探，猜忌，争吵，决裂，再到误会解开。爱恨交织，拉扯不休。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满身血债、偏执热烈的红衣女子，在她心底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我分不清医者本分与私心。”慕若曦低声坦言，“我只知道，我不愿看见你死，不愿看见你永永远远困在仇恨里。若这算是动心，那便是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李莫愁耳中，如同惊雷炸开。她怔怔望着慕若曦，眼眶忽然泛红。纵横江湖数十年，铁血心肠，此刻却抵不过这一句坦诚。

　　“好。”李莫愁缓缓抬手，轻轻握住慕若曦微凉的手掌。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拂尘磨出的薄茧，温热颤抖。“既然如此。慕若曦，我愿试着放下过往的仇怨。但你记住，若是他日你再负我，我李莫愁，不会再留半分情面。到那时，我会亲手斩断这份情，哪怕痛彻心扉。”

　　慕若曦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清冷的脸上，极淡地浮起一丝浅淡的暖意：“我不会。”

　　两人并肩站在寒潭边，潭水映着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但这份和解，远不是故事的终点。江湖风波未平，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全真教一众高手，陆无双、程英，各方人物依旧在旁。过往的血海深仇不会一朝消散，未来还有无数考验横亘在她们二人之间。误会可以解开，但人心的猜忌、江湖的非议、旧日的伤痛，依旧会一次次掀起风浪，继续折磨彼此。相爱之路，依旧步步荆棘。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慢慢爬上山头。李莫愁侧头看向身侧的慕若曦，低声道：“寒潭风凉，你的草庐不远，随我回去吧。今夜，我们好好谈谈往后的路。”

　　慕若曦轻轻点头，两人手牵着手，踏着满地松针，向着山下草庐缓步走去。红衣素影，消融在朦胧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