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10、夜窥庐影，终南遇龙 暮色沉

　　暮色沉落，层叠的青山被墨色一点点浸染。残阳最后一缕金辉隐入山后，天地间只剩下淡淡的灰蓝，山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裹挟着草木的清苦与一丝寒凉。

　　郭靖黄蓉一行人已经下山，约定三日之期，在山脚下客栈驻守等候。山道之上，再无脚步声，整片终南山麓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山泉叮咚流淌的声响。

　　慕若曦依旧坐在庐前青石上，没有回屋点灯。

　　素色长衫被晚风轻轻吹起，她抬眸望向后方连绵幽深的山林，目光沉静。她方才喊话之后，山林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可她清楚，李莫愁还在。

　　那抹红衣，没有离开。

　　慕若曦没有主动入山搜寻。李莫愁此刻心绪大乱，羞愧、悔恨、爱意与长久扎根心底的自卑彼此纠缠，若是贸然寻上去，只会逼得她再度竖起尖刺，封闭内心。解开心结，不能像外科手术一般强行剥离病灶，必须等她自己愿意走出来。

　　她抬手，轻轻抚过放在身侧的木匣。匣子里，是她打磨的柳叶刀，还有一份方才调配好的药膏。是专门针对古墓内功常年淤积带来的经脉寒伤，她早就备好，本打算寻个闲暇夜晚，为李莫愁推拿敷药。之前那些安稳相伴的日子，她一直记着她身上经年难愈的旧疾。

　　山巅密林深处，李莫愁依旧栖身在粗壮古木浓密的树冠之间。

　　暮色越来越浓，四下昏暗，她艳红的衣袍藏在深绿枝叶里，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方才草庐前那一番对峙，一字一句，尽数刻在她心上，反复碾磨。

　　她原以为，慕若曦会顺势将她交出去，会站在正道的立场，认同郭黄的评判。可她偏偏孤身挡在众人之前，为她争辩，为她求来三日喘息之机。

　　巨大的羞愧席卷了她。

　　仅仅半张信笺，她不听完整解释，便认定慕若曦背叛，狠心斩断情丝，说出那般决绝伤人的话语，红影一掠，负气远走。

　　她想起自己那句“你我恩情两清，他日再见绝不留情”，心口便一阵阵抽痛。

　　原来从头到尾，是她凭着过往被背叛的创伤，预设了结局，亲手捏造了这场骗局。

　　可羞愧之下，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就算误会解开，她手上累累血债，依旧摆在那里。陆家满门，江湖上死于她银针拂尘之下的人，桩桩件件，都无法抹去。郭靖黄蓉可以暂且停手，天下武林中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慕若曦可以体谅她的伤痛，可天下苍生不会。

　　她们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止一场误会。还有正邪之别，血海杀业，还有她二十年来被情伤扭曲的灵魂。

　　她望着青石上那道清瘦素影，指尖死死攥紧拂尘，银丝勒进掌心皮肉，带来尖锐痛感，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想下去。

　　想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一句抱歉。

　　可脚步似有千斤重，动弹不得。

　　她是人人畏惧的赤练仙子，骄傲深入骨髓。方才话说得那般绝，此刻若是现身，便等于承认自己多疑狭隘，承认自己心底早已对这素衣医者动了真心。

　　承认动心，对她而言，等同交出软肋。

　　黑暗最容易滋生怯懦。

　　最终，李莫愁还是没有现身。她悄无声息运转古墓轻功，身形如一片红色薄纱，借着重重树影掩护，缓缓从山巅下移，落在草庐后方的竹林边缘，隔着一片细细翠竹，遥遥凝望庐前的人。

　　距离近了许多，她能看清慕若曦安静的侧脸轮廓。

　　夜色之中，慕若曦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沉思，安静得仿佛一尊月下玉像。

　　李莫愁就藏在竹影深处，静静看着，不敢出声，不敢靠近。

　　她心里不断翻涌着无数细碎念头。

　　若是当初，她没有看见那半张信笺；若是她耐下心，听完慕若曦完整的解释；若是她不曾被过往的阴影裹挟……她们是不是还能像从前一样，白日结伴采药，夜晚油灯下闲谈研药？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一轮弯月慢慢爬上山脊，清辉洒落山野。

　　慕若曦缓缓起身，走入草庐，点亮一盏油灯。昏黄暖光透过竹窗流泻出来，在地面投下窗棂交错的影子。她没有关门，木门虚掩，像是特意为某人留着一道入口。

　　她取出陶碗，煎煮草药。炉火噼啪轻响，药香缓缓漫开，飘向竹林方向。

　　李莫愁立于竹影，嗅着熟悉的药香，鼻尖微酸。

　　就是这股味道，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里，萦绕在两人身侧。温暖安稳，是她漂泊半生，唯一贪恋过的人间烟火。

　　就在这时，山道远处，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步伐轻盈，一男一女，不带杀伐之气，慢悠悠向着草庐方向行来。

　　李莫愁眸光骤然一凛，瞬间收敛所有心绪，气息压至最低，隐入更深的竹荫。古墓心法最擅长隐匿，刹那之间，她仿佛融入夜色，不留半分痕迹。

　　慕若曦亦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向山道。

　　不多时，两道身影出现在月光之下。

　　少年一身粗布青衫，眉眼倔强清俊，正是杨过。他身侧女子一袭白衣，长发披肩，容貌清丽绝尘，正是小龙女。

　　杨过牵着小龙女的手，缓步前行。二人自古墓离开，一路游历，途经终南山一带。小龙女心念旧地，便想回来看看，恰好路过这片山麓，远远望见草庐灯火，便打算前来讨一杯清水歇息。

　　小龙女目光淡淡扫过草庐，看见门前的慕若曦，微微颔首。她在数日前，曾来此处，与慕若曦有过一面之缘，闲谈过经脉疗伤之术。

　　杨过目光警惕，下意识护在小龙女身侧，低声问道：“姑姑，就是这里？”

　　小龙女轻轻“嗯”了一声，柔声开口：“这位慕神医医术卓绝。”

　　慕若曦走上前，平静行礼：“杨公子，龙姑娘。深夜途经此地，可是要歇脚？”

　　杨过环顾四周山林，下意识搜寻那抹令人恐惧的红衣，眉头微蹙：“慕神医，李莫愁……可在附近？”

　　他对李莫愁，始终心存忌惮，当年陆无双被追杀的画面，他记忆犹新。

　　慕若曦没有隐瞒，目光轻扫竹林方向，语气平和：“她就在近处。只是眼下，尚有心结未解。”

　　杨过心头一紧，立刻握紧玄铁重剑剑柄，戒备环视竹林：“她藏在哪里？若是她打算动手，我绝不会让她伤人！”

　　小龙女轻轻按住杨过手臂，摇了摇头。她感知敏锐，能察觉竹林深处那道压抑紊乱的气息，那气息虽带着戾气，却并无出手伤人的杀意。

　　“她此刻没有杀心。”小龙女轻声道，“只是心绪大乱。”

　　竹林阴影之中，李莫愁屏息而立。

　　她看见杨过小龙女，心底五味杂陈。杨过是陆展元弟弟的后人，是她昔日一心寻仇的对象。而小龙女，是她同门师妹，是古墓之中，她曾经羡慕过的人。

　　当年一同在古墓修行，小龙女清净无欲，一生只守一人，得一份纯粹不变的情爱。而她，踏出古墓，遇陆展元，落得满身伤痕，双手染血，成了江湖人口中的魔头。

　　对比之下，更显自己一生荒唐可悲。

　　她静静听着庐前几人的对话，一言不发。

　　慕若曦对杨过缓缓说道：“李莫愁仇恨扎根太深，可仇恨并非她本性。这几日，正是解开一场误会的关键。我与郭大侠夫妇定下三日之约，若能化解心结，未必一定要兵刃相见。”

　　杨过依旧难以释怀：“神医，李莫愁手上血债太多。仇恨不是一朝一夕养成，又怎么可能轻易化解？她若是假意收敛，转头便痛下杀手，那又该如何？”

　　“医者不预判人心善恶，只看人心此刻的选择。”慕若曦声音清浅，“她有选择沉沦杀戮的权利，也有选择放下过往的机会。旁人可以警示，却不该直接剥夺她回头的可能。”

　　小龙女安静听着，月光落在她白衣之上，她缓缓开口：“师姐一生困于情字。她心中执念太重，旁人劝说是无用的，唯有她自己愿意放下，方能解脱。”

　　这句话，直直戳进竹林深处李莫愁的心口。

　　是啊，旁人说再多道理都无用。所有爱恨枷锁，只有她自己能解开。

　　杨过还想争辩，小龙女轻轻拉了拉他衣袖：“我们只是路过，不必干涉。讨一杯水，我们便继续赶路。”

　　慕若曦转身，取来陶壶，倒出两盏清水，递与二人。

　　杨过接过水，依旧时不时警惕望向竹林方向。他隐约察觉到暗处有人，却无法精准锁定位置。

　　二人饮过水，简单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月光笼罩的山道尽头。

　　山道恢复寂静，只剩下晚风、虫鸣与庐内炉火的轻响。

　　慕若曦重新转回，目光再次落向竹林。她知道，李莫愁全程听完了方才所有对话。

　　“莫愁。”慕若曦声音不高，穿过层层翠竹，送入暗处，“杨过小龙女已经走了。这里只剩下你我。三日之期尚余两夜，我依旧在这里等你。无论你心中是恨，是愧，或是不甘，都可以过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竹林深处，李莫愁浑身微颤。

　　弯月悬在山巅，清辉洒落在她红衣之上，明暗交错。

　　心底那道反复撕裂的伤口，一半是旧恨，一半是新生的眷恋。

　　她有两个选择。

　　要么转身远走，永不现身，任由郭黄三日期满进山搜捕，从此继续做那个独来独往、杀伐随心的赤练仙子，斩断这份让她心神动荡的情愫，不再为任何人动摇。

　　要么走出这片竹林，走到慕若曦面前，放下骄傲，摊开所有委屈、愧疚与爱意，直面她犯下的罪孽，直面这段正邪难容的感情。

　　夜风掀起她宽大的红衣下摆。

　　李莫愁咬紧下唇，目光牢牢锁住草庐那扇虚掩木门，以及门内那盏摇曳不息的灯火。

　　那盏灯，是为她留的。

　　可踏出去这一步，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余生归处，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