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9、庐前论侠，暗洞摧心 暮色还

　　暮色还未浸染终南山，山风已经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沿着山道层层漫上来。

　　慕若曦收拾完满地散乱的草药，将竹匾重新归置到廊下，又把那套柳叶刀、消毒麻布仔细收好，放进木匣。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庐前青石上，安静望着蜿蜒下山的小径。

　　她没有离开。

　　她不能走。一旦她避走，郭靖黄蓉抵达之后，见草庐空无一人，只会认定血书所言属实，认定李莫愁挟持神医，恼恨魔头狡诈，届时搜山围捕，李莫愁即便轻功卓绝，也难敌郭黄联手，再加武氏兄弟从旁策应。

　　慕若曦指尖轻轻摩挲木匣边缘，心底冷静推演局势。

　　她是外科医生，习惯预判风险，拆解危机。可人心的变数，远比手术台上的创伤更加难测。

　　李莫愁没有走远。

　　慕若曦清楚她的性子。她嘴上斩断情丝，决绝离去，可心中爱恨纠缠，绝不会就此彻底远离这片承载过短暂温情的草庐。她必然藏在附近山林暗处，一边被背叛的剧痛灼烧心神，一边又控制不住地牵挂，想看看后续究竟会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岩洞。

　　岩洞藏在断崖之下，洞口被藤蔓密密遮掩，洞内阴冷潮湿，石壁常年渗着寒气，正是李莫愁早年躲避仇家追杀时寻下的藏身之地。

　　红影斜倚冰冷岩壁，缓缓滑坐在地。方才强行压下的眼泪已经擦干，脸上再无半分脆弱痕迹，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可胸腔里的心，依旧在一阵阵抽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新添的伤口。

　　她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方才离开草庐时，她逼自己不要回头。只要多看一眼慕若曦清冷沉静的面容，她苦心重新筑起的恨意高墙，便会轰然崩塌。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信，不要再信。

　　慕若曦的解释，全是托词。陆无双的说法，不过是她提前想好的退路。

　　可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这数十日朝夕相伴的画面。

　　山涧旁，慕若曦蹲在青石上，低声讲解草药肌理，日光落在她长睫之上；深夜药庐，油灯摇曳，慕若曦耐心为她调理体内古墓寒毒，指尖温度轻轻落在她腕脉；火场之中，她即将挥出拂尘取人性命，是慕若曦一句轻唤，拦住她沉沦杀戮。

　　一幕幕，鲜活清晰，挥之不去。

　　李莫愁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她纷乱的神智。

　　她怎么还在回想？

　　怎么还在奢望那点虚假暖意？

　　慕若曦心怀苍生，天生就和她不是一路人。等郭靖黄蓉到来，一切便会真相大白。到时候慕若曦会站在正道一侧，看着他们擒下自己。或许，慕若曦还会好心为她疗伤，等着她伏法受审。

　　多么讽刺。

　　李莫愁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悲凉。她抬手取出腰间银针，指尖捻动，银针寒光闪烁。二十年来，这银针夺走过无数性命，是江湖人闻之色变的赤练神针。

　　可此刻，她握着银针，却迟迟没有出手的念头。

　　心底有两个声音无休止撕扯交战。

　　一个声音告诉她：慕若曦负你，你该恨，该离开，从此再不相逢，谁来捉拿你，便杀谁，依旧做杀伐决断的赤练仙子。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藏在心底最深处，怯生生发问：会不会……真的是误会？会不会，她真的没有出卖你？

　　两种念头反复拉锯，折磨得她心神俱疲。她倚着石壁，闭目调息，古墓内功流转周身，可心绪大乱，内力运转滞涩，胸口一阵阵闷痛。

　　她不敢靠近草庐，却又无法抽身远走。最终，她运起轻功，掠到草庐后方山巅的密林之中，寻了一处枝叶浓密的大树，藏身树冠之内。

　　居高临下，草庐全貌尽收眼底。她就静静伏在树梢，遥遥凝望那抹素色身影，静静等候江湖众人到来。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金色余晖铺满山间。

　　山道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郭靖浑厚的嗓音遥遥传来，黄蓉清脆机敏的声音穿插其间，武敦儒、武修文兄弟紧随在后，一行四人，沿着山路快步而来。

　　陆无双的血书，他们已经看过。

　　郭靖素来重侠义，听闻魔头囚禁神医，残害山野百姓，心中愤慨，一心要前来除魔救人。黄蓉心思缜密，看过血书之后，心中隐隐存了一丝疑虑。她久闻赤练仙子李莫愁心性狠辣，行事随心所欲，若是真的挟持神医，多半会将人带去隐秘山洞，怎会安稳守在草庐原地，任人寻迹？

　　只是疑虑归疑虑，救人之事不能耽搁，她便随同郭靖一同前来，打算一探究竟。

　　四人很快抵达草庐院前。

　　抬眼望去，草庐安静，院内晾晒着草药，竹匾整齐摆放，唯独不见那抹骇人的红衣。只有一名素衣女子，安静坐在青石之上，容貌绝世，气质清冷，正是传闻之中被李莫愁囚禁的神医慕若曦。

　　武敦儒见状，立刻抽出腰间长剑，厉声喝道：“魔头李莫愁何在！快快放了慕神医！”

　　武修文横剑戒备，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山林，提防李莫愁潜藏偷袭。

　　郭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慕神医，在下郭靖，这位是内子黄蓉。我们收到血书，得知你被赤练仙子李莫愁挟持，特意赶来救你。那魔头去哪了？你可有受伤？”

　　黄蓉站在郭靖身侧，目光灵动，细细打量慕若曦，观察她神态举止，想要判断她是否受人胁迫。

　　慕若曦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求救之意。她对着四人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有礼：“多谢郭大侠、黄帮主费心。我并未被人挟持，血书所言，乃是一场误会。”

　　一句话，让武氏兄弟皆是一愣。

　　郭靖眉头紧锁，疑惑道：“误会？陆无双血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李莫愁盘踞此地，囚禁神医，胁迫行医。莫非是那魔头胁迫你这般说辞？神医不必惧怕，只管实话实说，我夫妇二人定会护你周全。”

　　黄蓉轻轻拉了拉郭靖衣袖，轻声道：“靖哥哥，先听听神医怎么说。”她看向慕若曦：“还请神医细细讲来。那李莫愁，当真不在此处？”

　　慕若曦从容开口，条理清晰，将整件事从头娓娓道来。

　　“陆无双一直躲避李莫愁追捕，那日她偷偷在灌木丛窥探，看见我与李莫愁共处草庐，心生恐惧，主观认定我被掳掠囚禁。她私自咬破指尖写下血书求救，托行脚僧送往襄阳。行脚僧赶路途中不慎遗落半张信笺，被李莫愁捡到。李莫愁看见血书，认定是我暗中传信引你们前来杀她，一时悲愤，方才离去。”

　　“我与李莫愁在此相伴采药行医，这段时日，她的确压下杀念，不曾伤害附近百姓，更从未囚禁胁迫我。”

　　话音落下，院内一时寂静。

　　武敦儒立刻反驳：“慕神医！万万不可被李莫愁蒙蔽！那赤练仙子杀人如麻，江湖上血债累累，害死无数无辜之人，她本性歹毒，怎么可能忽然向善！一定是她用手段迷惑了你！”

　　武修文也跟着附和：“是啊神医！李莫愁的话万万信不得，她最擅长伪装，今日假意收敛戾气，来日必定再度大开杀戒！”

　　郭靖神色凝重，沉吟片刻：“慕神医，你的医术仁心，远近闻名。可李莫愁手上血债实在太多，当年陆家惨案，以及这些年她各处屠戮，死伤无数。就算她眼下不曾伤你，江湖恩怨，罪责难逃。今日既然寻到她踪迹，我等身为武林中人，不能放任魔头继续祸乱世间。”

　　黄蓉眸光微动，她能看出慕若曦言语坦荡，神色从容，不像是受人胁迫编造谎言。可她也清楚李莫愁过往种种恶行，心中难以轻易释怀。

　　“神医所言，我记下了。”黄蓉缓缓开口，“只是李莫愁积怨深重，手上命案无数。就算这次是误会，她过往犯下的杀业，不能一笔勾销。今日我们前来，本意是救人。既然你安然无恙，那我们便搜寻山林，寻李莫愁一谈。若她愿意放下屠刀，随我们前往襄阳，接受武林同道公断，尚可留她性命；若是负隅顽抗，继续行凶，那就休怪我们出手。”

　　慕若曦闻言，脚步微微前移，直直挡在草庐通往后山的路口，拦在四人面前。

　　“黄帮主，郭大侠。”慕若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李莫愁此刻就在附近山中。但我恳请各位，暂且不要搜山追捕。”

　　郭靖诧异：“神医，你为何要护着这个魔头？”

　　“我不是护她逃避罪责。”慕若曦目光沉静，“我见过她的恨，也见过她心底的伤。她一生偏执，由情生恨，双手染血，确有过错。可仇恨不是她与生俱来的本性。这些日子，她试着放下杀心，学着克制戾气，这是难得的转机。若是此刻众人围剿，误会无法解开，她心中刚刚萌生的那一点向善之意，会彻底湮灭。从此她再无回头之路，只会继续永无休止地复仇杀戮。”

　　“对错，不该只有追杀诛杀这一个结局。给她一点时间，我来解开这场误会。”

　　武敦儒急道：“神医！你糊涂啊！对魔头讲仁慈，便是对无辜百姓残忍！”

　　“我是医者。”慕若曦淡淡回望武氏兄弟，“医者看人，先看人心，不分正邪名号。罪人也有伤口，伤口不愈，仇恨永远无法根除。”

　　山巅密林的树冠之上，李莫愁静静伏在枝叶之间，将草庐前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收入耳中。

　　风穿过树叶缝隙，拂动她红衣衣角。

　　方才那翻涌不息的恨意，骤然僵住。

　　她本以为，等郭黄抵达，慕若曦会顺势交出自己，或是默不作声，任由正道高手进山搜捕。她甚至已经做好准备，一旦众人上山，便银针齐出，血战到底。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慕若曦，竟然站出来，挡在郭靖黄蓉身前，为她争辩，为她求情，独自拦下整个江湖正道。

　　她明明可以撇清干系，置身事外，继续做受人敬仰、人人称颂的医圣。

　　可她选择站在所有人对立面，为人人唾弃的赤练仙子说话。

　　李莫愁伏在枝头，心脏狂跳，方才冰封的心湖，轰然掀起巨浪。

　　原来……她没有出卖自己？

　　那一句句为她辩解的话语，清晰传来，狠狠撞碎她心中固有的认定。

　　那些猜忌、那些刻骨的绝望、那些认定自己再次被背弃的痛楚，在这一刻剧烈摇晃。

　　她看着草庐前那道单薄素影，孤身面对郭靖黄蓉与武氏兄弟四人，没有半分退缩。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

　　原来，不是所有温柔都是伪装。

　　原来，她真的愿意站在她这一边。

　　巨大的惊喜，混杂着强烈的羞愧与难堪席卷全身。方才她负气离去，狠心斩断情丝，字字决绝，认定慕若曦欺骗背叛她。可此刻真相摆在眼前，是她，仅凭半张信笺，没有听完全部解释，就武断判定，亲手打碎两人之间的信任。

　　是她错了。

　　巨大的悔意，如同潮水，瞬间淹没她。

　　可羞愧之下，又生出新的挣扎。

　　就算这次是误会，过往的血债依旧存在。郭靖黄蓉所言不假，她手上鲜血无数，罪孽深重。就算慕若曦愿意原谅她，天下人，不会原谅。

　　她紧紧攥住手中拂尘，指节发白，心底百感交集，爱恨、愧疚、欢喜、惶恐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神魂。

　　她该下去吗？

　　若是现身，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郭靖黄蓉的捉拿审判，还是慕若曦的谅解？

　　她藏在密林深处，目光死死锁定草庐前的素衣身影，进退两难。

　　草庐院前，气氛依旧紧绷。

　　郭靖看着挡路的慕若曦，面色为难：“慕神医，你的胸襟令人敬佩。可江湖规矩摆在眼前，李莫愁杀人无数，若是就此放任，难以向惨死受害者的亲友交代。”

　　慕若曦从容对视：“我不曾要求放过她所有罪责。只是请求暂缓围剿。待我寻到李莫愁，解开这场误会，再好好商议后续。若是她依旧执迷不悟，再起杀心，我绝不阻拦诸位出手。”

　　黄蓉心思玲珑，凝视慕若曦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们可以暂且停步，不立刻搜山。但我们会在山下驻扎等候，时限三日。三日内，若你能劝服李莫愁，下山来当面说清一切，我们便按你所言，好好商议；若是三日期满，她依旧避而不见，甚至伺机伤人，那我们便要进山寻人，绝不姑息。”

　　郭靖虽心中仍有顾虑，但黄蓉已然应允，便点头附和：“便依蓉儿所言，给你三日时间。慕神医，还望你三思。魔头心性难测，切莫因为一时心软，连累自身。”

　　慕若曦微微欠身：“多谢二位体谅。我自有分寸。”

　　武氏兄弟还想争辩，被黄蓉眼神制止。

　　四人不再久留，转身下山，打算在山脚下寻一处客栈落脚，静静等候三日之约。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道重归寂静。

　　草庐院前，只剩下慕若曦一人。

　　她抬眼，望向草庐后方连绵幽深的山林，目光穿透层层树木，仿佛看见密林深处那抹红衣身影。

　　她知道，李莫愁就在那里，听见了方才全部对话。

　　慕若曦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借着山风，可以送入后山密林：“莫愁，我知道你在。三日为期。我在这里等你。你若愿意，便下来。我们好好说清楚所有事。”

　　山风卷着她的声音，飘向山巅密林。

　　树冠之上，李莫愁浑身一震。

　　慕若曦知道她藏在这里。

　　她早就知晓。

　　李莫愁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无边情绪。

　　误会已经揭开一角，可横亘两人之间的，除了猜忌，还有她半生无法抹去的血债，正邪之间的天堑。

　　三日时间，很短。足够解开误会，也足够再起风波。

　　她望着山下草庐那道道安静等候的素影，心底那道刚刚愈合又撕裂的伤口，生出新的痛楚与期盼。

　　爱恨悬于一线，抉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