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情缚烟霞 暮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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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终南山，晨雾像浸了寒的薄纱，漫过层层叠叠的松林。
慕若曦的草庐建在远离重阳宫的一处山坳里，背靠清泉，前植药圃。自寒潭那夜血誓之后，已经半月有余。这半个月，□□没有再像从前那般动辄带着拂尘，一身戾气闯进来，却也没有真正放下心底层层叠叠的不安。她来得很勤，大多是在黄昏时分，独自立在药圃外侧的老松树下，远远望着庐中那个素衣身影。
慕若曦一身素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眉目清绝，神色素来淡漠。她本是现代顶尖外科医生，穿越至此，手中柳叶刀既能剖开腐肉、接续断骨，也见过这江湖里最阴毒的掌伤、最难解的奇毒。这些年她行走四方，救过百姓，也救过江湖人，“医圣”之名悄悄在江湖流传。可唯有面对□□时，她冰封多年的心，才会裂开一道细缝，漏出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柔软。
她正蹲在药圃里，细心分拣刚采回来的七叶一枝花与紫河车草，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听见松枝轻响，慕若曦头也没抬，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流水：“来了。”
□□从树后缓步走出。她依旧是那一身绯色衣裙，容颜艳绝，只是往日里眼底翻涌的狠戾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惶惑。拂尘垂在臂弯，她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幅安宁景象。
“你倒是耳尖。”□□的声音微微沙哑，目光落在慕若曦纤细却稳定的手上。她见过这双手握着手术刀，冷静果决，在血肉之间救人；也见过这双手，替她清理肩头上的冰魄银针余毒，指尖温度落在肌肤上时，烫得她心神大乱。
慕若曦这才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你的脚步，我认得。旁人带着杀气，你……不一样。”
一句话，让□□心口猛地一颤。
她是什么人？是江湖人闻之色变的赤练仙子，手上染过无数仇人的血，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藏着她被陆展元辜负之后，焚尽半生的恨意。她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化作淬毒的寒冰，再也装不下任何人。可自从遇上慕若曦，一切都乱了。
初遇时，她重伤濒死，本打算谁靠近便杀谁，是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医，不顾她的威胁，以奇术剖开伤口，取出毒屑，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来，她们一次次相遇，试探、争执、猜忌、决裂，寒潭边，她看见慕若曦愿意以自身精血为引，帮她压制体内常年淤积的情毒，那句血誓，刻在了她心底。
可旧伤太深，信任哪能一朝一夕就稳稳扎根。
□□走上前，弯腰看着药圃里各色草药，指尖悬在一株蓝色的幽罗草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你昨日去了重阳宫。我听路过的道士说，你给一个受了掌伤的小道士医治，还和□□在重阳宫后山说了许久的话。”
这话听着平淡，内里藏着翻涌的醋意。
慕若曦放下手里的草药，缓缓站起身，和她对视。她太懂□□了，这个女人吃过情伤的苦，所以极度敏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在她心里放大成背叛。
“那小道士是下山采买，被□□座下的□□偷袭，经脉受损，恰好被我撞见。□□是来找我，询问玉蜂针毒素的解法，她担心□□练功不慎，被玉蜂误伤。”慕若曦说得条理清晰，语气没有半分闪躲，“我与她只是论医，别无其他。”
“只是论医？”□□轻笑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绯色衣袖猛地一扬，拂尘丝梢擦过慕若曦肩头，带着淡淡的赤练毒香，“慕若曦，你待人向来温和，谁落难了你都愿意伸手相救。今日救道士，明日陪龙姑娘说话，往后是不是随便哪个江湖人求你，你都要倾力相助？你这般菩萨心肠，我怎么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不同？”
这便是她心底最大的结。
陆展元当年也是温言软语，许诺一生，最后转头就娶了何沅君。她怕，怕慕若曦的温柔是天性，对谁都一样；怕自己拼尽一切敞开心扉，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慕若曦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痛楚，心头微沉。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只是轻轻按住她身侧的拂尘柄。她的指尖微凉，隔着拂尘的白丝，触到□□的手背。
“我救人，是医者本分。可我愿意为你涉险，愿意记下你每一种旧伤，愿意在你走火入魔的时候，以自身内力帮你疏导淤积的心火，愿意在所有人都喊你赤练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的时候，站在你这边。”慕若曦的声音沉了几分，清冷的音色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医者救人是本能，但偏心于你，是我自己选的。”
□□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她。
山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药香混着□□身上独有的胭脂与毒草气息缠在一起。她想反驳，想继续刺她，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么多年，所有人看见她，要么畏惧，要么憎恨，要么想要利用她的武功。从来没有人，分得清她和旁人的区别，愿意清清楚楚告诉她：我对你，是不一样的。
可多年的伤痛不是一句告白就能抚平。□□猛地后退半步，甩开她的手，眼底又浮起一层挣扎：“话谁都会说。当年陆展元许诺我的时候，说得比你还要动听。”
慕若曦眸色微暗，没有恼她翻旧账。她明白，这道伤疤长在□□心底，时时刻刻都在流血。
“我不会和他一样。”慕若曦缓缓道，“他给你的是空口诺言，我能给你的，是长久的陪伴。你若不安，我可以慢慢等，等到你愿意完完全全信我。只是莫愁，莫要再因为疑心，把我推远。上一次草庐误会决裂，你转身离去的那一夜，我寻了你整整三日，踏遍了附近所有山谷，生怕你一时心乱，和全真教众人死战。”
说起那日决裂，□□神色一白。她还记得当时看见那封伪造的血书，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欺骗她，怒火冲昏头脑，说了许多伤人至极的狠话。等后来知晓真相，悔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她的心。她无数次想来道歉，又拉不下骄傲，更怕慕若曦已经寒了心。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焦急的呼喊：“莫愁师父！慕先生！不好了！”
是□□。她踉跄着从林间跑出来，衣衫被树枝划破，脸颊带着擦伤，脸色惨白。
□□脸色骤然一变，上前一步扶住她：“无双，出什么事了？程英呢？”
“是丐帮的人！”□□喘着粗气，急声道，“他们听信谣言，说师父你抓了丐帮弟子炼毒，集结了数十名帮众，围了程英姐姐暂住的破庙，说要拿她要挟你，让你自缚前去领罪！他们手里还有打狗棒阵，程英姐姐武功不敌，撑不了多久！”
“一派胡言！”□□眼底瞬间燃起杀意，周身杀气翻涌，绯色身影瞬间绷紧，“我何时抓过丐帮弟子？定是有人暗中栽赃嫁祸！”
慕若曦眉头紧锁。她心里清楚，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想要搅乱中原武林，挑动各派互相厮杀，这种栽赃挑拨的手段，最是常见。一旦□□冲动杀进丐帮人群，杀红了眼，误会便再也解释不清，从此和丐帮结下死仇，往后更难在江湖立足。
“莫愁，不可贸然前去。”慕若曦出声拦住正要动身的她，“丐帮人多，又布打狗棒阵，硬碰硬吃亏的是你。况且里面有不少普通帮众，大多是被谣言蒙蔽，你一旦出手伤人，坐实魔头之名，百口莫辩。”
□□转头看她，眼底满是焦灼：“可程英还在里面！我不能丢下她不管！”程英是她为数不多怜惜的晚辈，当年她收下□□，也默许了程英陪在无双身侧，两个姑娘于她而言，早有几分亲人的意味。
“我和你一起去。”慕若曦毫不犹豫，回身快步走入草庐，片刻之后，取了一个紫檀木药箱背在身上，箱中放着银针、止血药、解毒膏，还有她改制的几把精巧小刀，“我是医者，丐帮之中，难免有人有伤患，我可以借行医的名义靠近破庙，先稳住局面。你隐在侧方树林里，不要直接现身。先查清是谁散播谣言、是谁在背后挑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凝望着她，心头五味杂陈。一边是想要立刻救人的急切，一边是对慕若曦的信任，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每一次危难来临，这个人从来不会站在对立面劝她抛下旁人，而是陪着她一起想两全的法子。
她缓缓收敛了几分戾气，拂尘一收：“好，我听你这一次。但若是他们伤了你，我不管什么丐帮、什么武林规矩，必叫他们血债血偿。”
语气狠绝，可落在慕若曦耳中，听得出藏在狠话底下的担忧。
□□在一旁看着二人，悄悄松了口气。她从前最怕师父动怒杀人，也怕师父和慕先生再起争执，如今看着他们愿意同心商议对策，心里默默期盼着，她们能一直这样好好的。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山间小路，朝着破庙方向赶去。慕若曦走在最前面，步履平稳，神色冷静，暗暗在脑中推演局面：打狗棒阵的弱点，如何快速分辨带头挑事之人，万一有人受伤，该怎么紧急处理，若是冲突爆发，怎么护住程英和□□。外科医生刻在骨子里的冷静，让她在纷乱危机面前，依旧条理分明。
□□跟在她身侧半步，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慕若曦的侧影上。山风扬起慕若曦的素色衣摆，清冷如月。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奢侈的念头：若是没有这江湖仇杀，没有从前的情伤，她们可以就守着这片山坳的草庐，药圃常青，朝看晨雾，暮看晚霞，不必时时刻刻提防算计，不必被仇恨裹挟。
可前路的破庙，刀棍已备，风波在即。
远远的，已经能听见破庙方向传来喧闹的呵斥声，棍棒碰撞的脆响。
慕若曦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声音放轻：“待在林中，等我信号。”
□□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收紧，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只是她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惶恐。她愿意试着相信慕若曦，可她怕这一场风波，又会生出新的误会，把刚刚靠近的两颗心，再次狠狠扯开。爱恨纠缠，信任易碎，她们这条路，注定走得步步荆棘。
雾气慢慢散去，阳光穿透枝叶，落在前方破败庙宇的灰瓦之上，一场裹挟着危机与情愫的对峙，即将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情缚烟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