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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及笄前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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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前一年的秋,林知意收到了一只书袋。
窗下早已换掉那张高凳,顾怀素的字帖也磨旧几册。林知意低头拆包,浅青袖缘滑到腕边,露出的手指细长,已能稳稳握笔,不必再由先生托着手腕。
来物却使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件夹袄。
领口软,腋下宽,没有一朵绣花。小满蹲在廊灯下替她缝,笑时露着一点虎牙,困得睁不开眼,还记得先拿手背垫住她快磕进针线篓的额头。
那回赏单上没有任小满,只写着领料裁剪的刘芸。
她曾抱着夹袄去喊不平,后来才听清,一件衣裳从料到成衣,远不止一双手。小满有做得好的,也有拿错的线;刘芸并非全抢功,却也确实没将学徒的名字添上。
如今外头送来的书袋,纸上终于写着小满自己的名字。
她出宫后替人做针线,这批布包却不出自她手。信里说有人拿来问能否接缝,裁的大小很不合用,她记得顾先生那几册书,想先带一只来问。
林知意把教本放进去。
太宽。一本书晃在袋底,走几步,书角便卷起来。系带又短,扣住了,提着却勒手。
顾怀素在旁看了一会儿,取回书,轻轻抚平书角。
“外头女学要六只,合用就成。漂亮的,不必。”
林知意想起自己当年泼湿的那本教本,没有再提绣猫。
“改得合用,会有人买么?”
“先做出来,再问。”
孟含章取来旧账,翻出她从前讨小满写的工价。布、线、裁坏的边角,一项项挤在纸上,背面还是废弃的收单。
林知意看见那歪歪扭扭的任字,笑了一下。
“如今照这个数,够不够?”
“要问。”孟含章道,“她如今在外头,要自己买料,也有别的客人。”
林知意便没有直接下单。
她写信,把顾先生的书量了长宽,又问每日须带几册,雨里是否也用。信写到末尾,顺手添了一句,若得空,不如回清宁宫来做,材料与住处都不必操心。
写完,她还觉得自己替小满省了许多事。
回信隔了几日才到。
小满说旧工价早不够用了,布价涨,自己的手也比从前快,不能照学徒时算。至于回宫,她在那句话边画了一个小圈。
“公主,我在外头接的是活,不是再入一次宫。”
林知意把信读过一遍,又读一遍。
窗外有人来换帘,竹竿碰到门框,响得她抬起头。她望着那道门,才发现自己一提住处,便又把人往里留了。
她重新拿纸,先将回宫那一条划去,再问小满,若只是介绍可靠的裁料人,该付多少经手钱。
这回,信回来得快。
小满写了一个名字,陶娘子,东市书铺的掌柜。她说此人肯把事情讲明白,先去问,不要一听相熟便忘了算钱。
林知意将名字另记在新纸上,没有夹回旧赏单。
* * *
“你真想替女学做这一批?”
沈令仪问时,林知意正将六册教本摞齐。
她没有先点头,把自己量过的尺寸、从小满那里问来的工钱,以及眼下还缺谁裁料,一项项讲给母亲听。
沈令仪翻过那张纸,在小满回话旁停了一会儿。
“她不肯回来?”
“不肯。”
“你不高兴吗?”
林知意将最上头的书翻正,隔了片刻,才说:“有一点。”
母亲看着她,没急着劝。
从前她不过一句喜欢,便将小满留到身边管衣裳,原先做这差事的瑞香却须另找去处。她曾闹着两个人都留,后来问了才知道,瑞香的冻疮一到夜里便疼,她真正想要的,是不必长久守夜、不赶细扣的验衣差。
那件事办完,人人谢恩。只有小满对着镜子替她梳头,听她许诺以后不再换别人,梳子停在发中,迟迟没往下走。
等五年期限满了,她才懂那一停。
小满要回家。离宫那日,林知意抱过她的腰,不肯立即放;可廊外车马催了几遍,她还是松开手,看那件杏黄夹袄转过门角。
这回却只用一句材料齐全,又想叫她回来。
“我原先觉得,”林知意低声道,“既然有现成的地方,何必叫她辛苦。”
沈令仪将信放下。
“你问她,是不是也觉得这里最好。”
午后瑞香来验衣,林知意把她请到窗边坐。她指节的肿消了些,缠手的布仍在,捏住袖口时,先用指腹试过缝,再迎光看线。
林知意不再问要不要回自己跟前,只问宫外若做这样的布包,哪几处最容易坏。
瑞香将样袋翻过来,指给她看底角。
“书重。这里只缝一道,提久了要散。”
说完,她还想将东西递还。林知意拿笔记下,又请她再看两只,答应等得空时一并送来,验工的钱另算。
瑞香抬头,有些意外。
“如今是拿去外头卖。”林知意道,“不能只叫你替我看看。”
她没说得很漂亮,瑞香却把那只不合用的袋子留下,回去时带着了。
傍晚,沈令仪准她动用一份私钱,也准陶娘子按宫中规矩递样。但宫外的人进不得内廷,物件有人查,钱有孟含章核,她想添哪一项,先自己讲清楚。
林知意答应得快。
母亲又问:“若做坏了?”
“我先赔我改过的那一份。”
沈令仪看她半晌,终于抬手,将那页纸折好。
“那便去试。”
林知意伸手去接,母亲却没立即松。
“你父皇若问,只会当你找了桩新鲜事解闷。外头的人却未必也这样看。你今日叫人做,明日不想要了,他们拿什么交工钱,须先想好。”
林知意的手还停在纸边。
沈令仪又从那叠尺寸纸中抽出最上头的一张,将她随手画的小猫搁到外面,核工钱的几页另用素纸包好。
“有人问起,先给他看你喜欢的花样。至于付多少钱、谁来做,你自己记着,别丢。”
她说得很平常,手上却将纸角一一对齐。林知意望着母亲的动作,慢慢把那只猫形镇纸压上去,没有再将工价摊在来人就能看见的地方。
过了片刻,她认真应了一声,才将纸接过来。
那天晚上,她又翻开小满的信。回宫那一行已经删了,余下的地方,她添了一句,若陶娘子不便接,也可另问人,不必勉强。
笔落下去时,竟比写出那份恩典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