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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未画的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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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图是清嘉送来的。
庭前菊花尚未开尽,图已摊到两张案上。林知意将书袋样子挪开,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先问是哪一年的。
清嘉笑起来:“这回记住了?”
承珩随她进门,把获准借出的水程搁在一旁。他如今更少笑,翻到北渡,却仍先给妹妹们看旧仓的记号。
仓往高处移,旧路却还留在低处。两份图相隔几年,光看河线几乎一样,岸上的人却早换了走法。
“若水从这里分出去呢?”清嘉问。
承珩指向另侧村田。
“这里的人怎么办?”
“顾家那个临渊,上回也先问村田。”承珩将一册薄薄的题记翻过来,“先生叫他们说治水,他交来的纸,比旁人的少一半,末了却添了沿岸人家怎样迁、由谁出钱。”
清嘉问:“先生都答了?”
“叫他自己查。”承珩停了一下,“过了十来日,他真补来一页。”
林知意记下那个名字,没有多问。她更想知道,他查到的那一页上,究竟有没有这些小方格里的人。
清嘉的手指停住。林知意看着那几个小小的方格,想起母亲说图上一道墨,落到人身上,便是一处住不下的家。
她另外取纸,写那边住多少人、汛时搬不搬得走。
承珩手边没有答案,答应去问。他并不拿这些问题当儿戏,只叫她们别将旧图当成如今的全貌,真要出门,先问过走路的人。
说到路,他提起谢照野。
早些年,谢家小儿子绕过校场木料夺彩带,因险些撞着搬弓架的人,得了第一,却被命着将彩带放回去。如今练骑射仍好,父子两人的话却总讲不到一处。
“将军说他不顾人,他听见的,却还是自己不如兄长。”
林知意对这名字有些印象。
“可他后来赔过礼了。”她道。
承珩看她一眼:“是。所以我说他有本事,不是说他一无是处。”
那本水程留下时,陆知微恰好来。
这些年,她送过草编虫,画过缺耳猫,也曾因为林知意偷看落笔,硬把纸上另一个小人的脸添得圆圆的。到了人前仍有几分拘谨,进清宁宫却已知道茶在哪边,糕要先留哪一块。
今日她脱了披风,径直坐到案边,先取走那只猫形镇纸。
“又拿我的画比着刻?”
“你嫌不好看,倒再画一张。”
知微正要反驳,目光落在北渡二字上,话忽然停了。
她将镇纸放回去,落下的位置却偏了,纸角重新翻起来。
“怎么画到这里?”
“见过新图,想知道运粮的路。”林知意道,“后头若做书袋,布也要走外头。”
知微指尖紧了紧,圆眼里原先那点笑全没了。
“要走北渡?”
“还没定。你知道那边?”
窗外一阵风,花叶擦着窗纸。知微低头摸平袖上细缝,隔了半晌,才说父亲许或知道,但衙门的东西不能随便带出来,她须回去问。
林知意将她没喝的茶推近,没有再逼。
临走,知微从袖袋拿出木猫,放到图边。
尾巴断过的地方磨得光滑。那是当年宫宴后林知意送她的,送时便少一截,她却留到了如今。
“这回别拿去给人照着刻。”她说。
林知意答好。
几日后,陆家回来的话只有数行:先辨旧仓、新仓,低处遇水不好走,不能只信脚行一句近。
纸后另附一张小画,猫耳朵端端正正,北渡二字却在背面被人写过,又重重涂去了。
* * *
到了次年春日,出宫的事终于准了。那日清宁宫天还没亮,便先点起了灯。
郑嬷嬷拿来两件披风,沈令仪选了浅青那件,替女儿系带。结打好,又用两指探过领口,确认不紧,才让她站起来走几步。
林知意走到门边,回头问还须看什么。
“你倒急。”母亲说。
她没答,目光却已越过门口,看向更远的宫道。
这趟出门,她求过不止一回。起初只是想看看小满口中的布价,后来连书袋、裁工与运路都须隔着人问,信去一封,再回一封,常常还没问到要紧处,季节便先换了。
母亲第一次听,说不行。
她便将要问的事写在纸上,再去讲第二遍。清嘉也想看书铺,替她说话,结果两个人被母妃看一眼,一并坐直。
到最后,许的是随贵妃进香,回程在东市歇脚。护卫、车马、接待的人一一有数,她自己的那张纸,也被删掉一半。
可剩下的一半,还在。
用早膳时,孟含章交来一份现钱。
不多。林知意看了看母亲,沈令仪只给她夹了半块饼。
“不是不许你多买。头一回先知道,自己带出去多少,又拿回来什么。”
她将钱收好,没有再提首饰匣。
临行,从前的乳母秦晚娘托人送来一小包干粮,说小禾嫌宫里的糕太甜,这个倒好带。林知意看见那个名字,想起从前晚娘的女儿病了,自己却哭着不肯换乳母,母亲最后放下帘,叫晚娘先走。
如今再看,她已经能自己打开包袱,不必靠哭声留住谁。
她抽一块尝过,把余下的收进书袋。
清嘉上车时,裙下还藏着一卷图。沈令仪看见,没拆穿,只命把车里水盏放稳。
车到宫门口,先停了一回。前头的内侍问东市歇脚可曾列明,郑嬷嬷正要取另附的单,常福从验牌处走来,将核过的那页指给当值的人。
“娘娘准过的。回程停哪家、何时起行,都照单核,别只记得进香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高,单子仍留在宫门底册里,没有多添一处,也没有少记一处。林知意隔帘听见,只当他一向办事周全。郑嬷嬷收回副单时,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验牌的内侍退开,厚重的门缓缓向两边移去。
外头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辘辘车轮、卖热饼的吆喝,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哭着要糖。林知意勾起帘角,忘了放手。
母亲伸过来,将那道缝压下半幅。
“风大,到了再看。”
她的手没有立即收回,指尖仍扣着帘边。车轮压过门槛时,母女的肩一并轻晃,林知意先扶住母亲的手肘,等车稳了,才慢慢松开。
沈令仪转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只替她把肩头披风拢住。
林知意靠回座上,摸到书袋中几张叠好的纸。
陶娘子,布料,工价。
最后一张,写着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