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在书中》白日叙梦

6、第 6 章 上元灯

　　上元宴开在花萼楼。窗外灯影连着灯影，风一过，金鱼灯尾上的红穗便轻轻扫上窗纸。

　　林知意穿绯红夹袄，袖边缝一圈软白绒，发上只留两朵绒花。她被安排在清嘉身侧，正低头替姐姐剥栗子。对面有人笑起来时，第三颗栗子正从她指间滑下去。

　　陆绍衡刚调入京中，在户部供职。陆夫人入席前来问过安，林知意还听郑嬷嬷特意提了一句：这家与贵妃所出的江南陆氏，并非一族。

　　被问话的是陆家姑娘，名叫陆知微。鹅蛋脸，一双圆眼，眼珠黑得分明。雾蓝夹袄外罩着素色比甲，领口熨得平整，头上却戴了朵簇新的珠花，坠珠一动便轻轻摇。她坐在陆夫人身侧，起初还将两只手规规矩矩叠着，听到乡间二字，下头那只手便捏住了裙边。

　　席上有人问她，家乡是不是连灯都做得粗笨，听说一到正月，乡间人扛着竹架子就往水边跑。

　　问话的人带着笑，旁边也有人跟着笑。陆夫人正要解释，知微已经抬起眼。她原以为她会像大多数初入宫的女孩一样低头，谁知她先看向了那人的灯。

　　林知意担心她说出更不好听的话，抢先问：“灯还会下水？”

　　众人都看过来。

　　林知意捧着栗子，真心实意地好奇：“能坐人吗？”

　　清嘉在旁轻轻碰了碰她，显然觉得这个妹妹十分没有见识。

　　知微看了她一眼。

　　“小的不能。”她说，“大的也不能，架子看着大，是要把灯送得远些，不叫它一入水便被岸边的枝条绊住。”

　　林知意听得更有兴味，问蜡烛熄了怎么办。她说便看不见了。她说那岂不可惜，她却道，也不必每一盏都看得见走到哪里。

　　陆夫人的手在她裙边轻按了一下。

　　林知意没有追问，叫她坐近些，教她怎样用纸折一个。她原只是听腻了夸灯，谁知这一问，那位夫人也不好再拿乡间灯会取笑，转而夸起她们童趣来。

　　散席前，知微替她挑出一颗完整的栗子，放在小碟里。

　　“刚才多谢公主。”

　　林知意想了想，把那颗栗子吃了。

　　“我是真的想知道。”

　　知微怔了一下，抿住的嘴角终于松开，圆眼弯出一点弧度。林知意将栗子碟往她面前挪，她先瞥一眼母亲，才伸出一根手指，勾到自己跟前。

　　稍后几人去看灯，知微在廊下被人挤散了，又提着裙子跑回来。林知意正扶着栏杆看楼下的人，听见她问清嘉：“这是安宁公主？”

　　“你方才不是已经叫过她？”

　　“我以为……”

　　她没说完。

　　林知意回头时，她已望向另一侧。二皇子正陪着一位内侍说话，手里拎着盏小灯，似乎要送往他生母宫中。知微看得太认真，连清嘉问她冷不冷都没听见。

　　林知意顺着看了看。二哥察觉有人望他，朝这边笑了一下，便随内侍走了。

　　知微却没有笑。

　　林知意正想问她认不认得二哥，脚边的凳子忽然被人挪开。一个青衣少年俯身，先以掌心试过凳脚。他眉目疏朗，肤色白净，眉间尚有未褪的稚气，月白里衫从湖青袍袖里露出一线。他将那道袖缘往里收了收，才把最稳的一面转向林知意。

　　“那里有风。”他说，“站这边，灯也看得见。”

　　清嘉唤他：“怀瑾。”

　　原来是皇后的侄儿，裴怀瑾。

　　裴怀瑾比林知意高出许多，俯身先问了一句。等她点头，他才扶住那双短短的胳膊，待她站稳，便退开半步，将栏边的位置让出来。

　　皇后从廊后出来，见他只顾给她们挪凳，自己的袖子却被灯架勾住，便叫他过来。

　　怀瑾低头看，钩住的地方已经扯出一道细丝。他一手托着袖底，怕越挣越坏，耳朵却已一点点红起来。

　　“姑母，我没留意。”

　　皇后替他摘下那根细铁钩，叫宫人取针线补一补，嘴上说他比妹妹还不省心，手却在他袖口上多抚了一下。

　　母亲从另一边唤她。她刚要下凳，知微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的手很冷。

　　“公主……身子一直好么？”

　　林知意低头看她的手，想了想，点头：“吃得很多。”

　　清嘉笑出声，母亲也笑，叫她不许把自己说得像个小饭桶。

　　知微松开手，跟着笑了笑。

　　回去时，她从车窗里看灯。母亲把她的脸掰回来，替她拢好披风，又问新认识的女孩好不好。

　　“好。”林知意说，“她会挑栗子。”

　　“就这些？”

　　林知意想起她看二哥的眼神，摇了摇头，又说不出究竟还有什么。

　　过了几日，陆家送来一盏小纸灯。灯底压着一张画，粗粗几笔画了江边的竹架和放灯的人，背面没有诗，只写了一句：

　　“这回不放走了，留着给你看。”

　　林知意请孟含章替她回一份礼。她问回什么。

　　林知意翻了半日匣子，找出一只小木猫，觉得比母亲叫人备的锦缎合适。清嘉看见后，说它尾巴断了一小截，不好送人。

　　林知意又摸了摸那只猫，到底让孟含章一并包上。

　　这只猫她玩了很久。若她以后再进宫，便有东西可以接着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