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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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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素来清宁宫那日,院里的海棠正落。
风把一片花瓣送到字帖上,林知意抬指拨开,纸上压出一圈淡淡的水痕。她把那处藏到袖下,先看向母亲,才规规矩矩叫了声先生。
自出生那场险事过去,清宁宫已经换过几回窗纱。她能自己走过门槛,原先够不着的书架,如今踮脚也能碰到下层。宫里仍习惯叫她小公主,皇帝偶尔问起,也不过是吃睡可好、近来又惹贵妃笑过没有。
至于读书,他不很在意。
“喜欢就学些。”他上回来时说,“别累着你母亲。”
这事便定了。
今日案上新备的纸笔,却是母亲一件件看过的。
沈令仪坐在窗旁,藕色绫衫的袖缘垂到扶手上。她替女儿选的笔细一些,握在孩子手里不至吃力;墨也另磨,怕她图省事,捏着半干的墨锭乱蹭。
林知意拿起笔,才发现自己仍握不稳。
她前世写了那么多年字,到了这里,一根毛笔便叫手指全不听话。指节稍用力,笔尖就在纸上摊开,留下一个黑团。
旁边有人笑了。
清嘉抱着一摞书进来,裙缘扫过门槛,先将最上头那本递给妹妹。
“替你挑的。字大,也少。”
她说完,往那团墨上看了一眼,眼里的笑越发藏不住。
林知意不动声色地拿袖子挡住。
这位姐姐自小便这样,送的东西不新,却总记得她用不用得上。从前有匹少了耳朵的木马,送来前说借,送来后又怕妹妹嫌旧,隔几日便要跑来问一次。
如今木马收在箱底,书倒越来越多。
顾怀素三十余岁,宽额,眼角已有浅纹,烟灰衣袖上留着洗淡的墨痕。她看过林知意的手,没有夸,也没有笑,只将笔杆向后移了半寸。
“先松开。握得太紧,手腕反而转不动。”
林知意照做,笔尖果然收住了。
“我以为公主要等明年。”先生说。
“等什么?”
“前回娘娘问起,说再大些,未必这样坐不住。”
林知意看向母亲。
她原以为这先生是姐姐替她求来的。沈令仪却只低头拨好茶盖,仿佛并未听见,过了片刻,才问今日须学多少。
“先看她识得什么。”
“不必一日赶尽。”沈令仪道。
顾怀素应下,把自己随身那册书放到案边。书薄,纸却杂,黄白不同,边缘密密写着小字。
林知意多看一眼,先生便问想不想读。
她点头,又忍住没有立刻点第二回。
“那先把你自己这页写好。”
午后换纸时,掌账女史孟含章进来核用度。她清瘦的长脸上眉色淡而直,青衣窄袖收得利落,右手中指那一小块茧比初来时更明显,翻页却很轻。
沈令仪当年选她管账,只为两匹没有交齐的绫。
那时人人都说先签、明日再补,只有她不肯。林知意如今还记得,隔着摇床的帐子,那年轻声音一遍遍重复,收了多少,便只能记多少。
今天她也一样,核过纸数,连裁下能练小字的边角都另外记清。
林知意忽然问:“孟姑姑,你小时候跟谁学的?”
“父亲。”
“你学会了,他高兴么?”
孟含章按住纸页,想了想,笑意很浅。
“他叫我替他誊了一整本账。”
清嘉忍不住笑。林知意看着案上那页未干的字,忽然觉得,母亲今日说不必赶尽,实在是一句极好的话。
下课时,她没有把袖下的墨团藏住。
沈令仪替她挽起袖子,看见手背上的黑印,先拿湿帕擦。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望着女儿被墨染黑的指头,半晌才说:
“阿绫从前总说,等你会拿笔,要你先替她写名字。”
林知意的手在她掌中一动。
窗外花瓣又落下来。母亲将湿帕收起,没再往下说。
那天收课后,林知意留了一小张干净的纸。
皇帝晚些时候来,先看见案上晾着的几团墨,笑着问她,可是还没把笔握住。林知意正想将抄好的字递过去,母亲的手已轻轻按在书上。
“今日还把袖子弄脏了。”沈令仪道,“先生夸了两句,倒想一天写完一本。”
林知意摸着书角,没有再拿。她顺着母亲的话,抱怨新笔的杆子太滑,旧笔又不够好看。皇帝听她挑了半晌,叫人换一支,转而问贵妃午后用了什么。
等人走了,沈令仪才将书下那页端正些的字抽出来,抚平折角,收进自己的匣中。
“写得好,母亲看见了。”
林知意低头看那只匣子。母亲给她留的位置很平整,不会压着墨,也不会叫旁人一眼翻见。
她写得歪,写了两回,才勉强看出阿绫两个字。没有拿去给谁看,只夹在顾先生新交给她的书里。
* * *
开蒙后的第一桩祸,是半盂水。
清嘉进门时,将一卷纸藏在袖里,坐下便问母妃在不在。林知意见她把茶盏挪远,还以为带了什么精细东西,凑过去才知道,是张旧河图。
“宫外那条河,为什么偏要绕这里?”
清嘉指着一处弯,指甲上还沾着描图的墨。林知意瞧了半日,先认出北渡两个字。
“这里——”
话刚出口,她便顿住。
清嘉的目光已移过来。
“你认得?”
林知意低头去拿糕,拿起了,才发现两手上都是墨,不好往嘴里送。
顾怀素看见,把帕子递过来,没有替她遮,也没急着拆穿。她俯身看图,说要知道为何绕远,还须查河床深浅与一年水势,单凭这一张旧图,答不出来。
“那去哪里查?”清嘉问。
绛雪就是这时到的。
她奉皇后之命来收诗稿,声音温和,眼睛却已落在展开的纸上。清嘉伸掌按住图,手背一点点绷紧。
“公主,娘娘还等着呢。”
林知意看一眼门边,又看一眼姐姐。
水盂就在案角。
她伸手够糕,袖口一扫,水便顺着桌面泼出去。
郑嬷嬷先来捉她,怕碎瓷伤手;绛雪忙着拿布。清嘉趁这一瞬卷起河图,藏进袖中。林知意正要装出被吓着的样子,便看见顾怀素从水里捞起了自己的书。
先生的袖缘湿透,贴在腕上。她托住书,用指腹一点点分开黏住的纸,薄薄一角却仍留在了指尖。
林知意没哭出来。
她想起那小张写了阿绫名字的纸,自己尚且怕折,先生在书边添过多少字,她却连看也没看。
“我碰倒的。”她说。
顾怀素抬起眼。
林知意把伸出去讨抱的手收回,站到案前,又说一遍:“不是她碰的。”
清嘉也慢慢站起来,袖里的河图露出一角。
绛雪看见了,隔了片刻,只将诗稿收好,说回去会照实禀报。
午后的课没再上。林知意和清嘉蹲在廊下,替先生晾书。
不能晒得太急,也不能拿手去扯,顾怀素教一遍,两人便笨拙地做一遍。清嘉按着纸角,林知意去拿薄布,两只手碰在一起,都停了停。
“早知道,”清嘉低声道,“我就直接认了。”
“我也没想过书会湿。”
谁也没说这祸是谁一个人闯的。
到傍晚,书页仍皱着。林知意取来自己最好的纸,说想赔一本新的。顾怀素却告诉她,这是替宫外女学生编的教本,许多批注未曾另抄,买一本新书,也不可能原样换回来。
她将其中一页铺平,指给孩子看。
“这里,是她们总写错的。那里,是有人问过,我才添的。”
林知意看见纸边几个不同的字迹,一个大,一个小,还有个歪得比她更厉害。
“她们也有先生?”
“有。不过轮着来,不是谁家都请得起。”
顾怀素收下纸,裁出一小份,让她们各写一页,不会的地方圈着,别急着填答案。
清嘉写诗稿,林知意抄那几个容易混的字。抄到州与洲,她这回没有故意少写那一点。
先生过来看过,拿笔在她腕下轻轻一托。
“这样落笔。”
那日最后留下的,除了两页勉强齐整的字,还有一幅小图。
清嘉把最绕远的一段重新描给妹妹,纸边只写北渡。
林知意接过来,先看一眼桌角。
水盂已换成木头的,摆得远远的。
姐姐顺着目光看过去,忍了半晌,到底笑了。笑过又问:“你究竟认得多少?”
林知意看着她,没有再拿糕挡嘴。
“你借得到的,我可以试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