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出生 ...
-
又过三个月，阿绫替孩子缝好了一件小衣。
小衣是柔软的淡黄布，上头用黑线缝了只虎，耳朵一大一小。阿绫坐在小杌上，鼻尖蹭着一点线絮，还浑然不觉。沈令仪拿着端详，忍不住笑：“跟绣房学了这些日子，怎么还不如人家的徒弟？”
阿绫抿着嘴不服，捻针拆了半边。线头扯出来，虎耳朵倒更歪，她将小衣举远些，看了又看，终于露出颊边那两个浅窝。
“不妨事，小主子长得快，下回再做一件。”
“宫里又不缺衣裳。”
“奴婢想亲手给小主子穿。”
林知意动了一下。
沈令仪摸过来，指腹轻轻抚着腹前的衣料：“听见没有，有人惦记着抱你。”
那本是个寻常上午。窗开着，院中的树影落在帘上，随着风轻晃。沈令仪用了半碗粥，嫌药苦，还说请完平安脉，要去廊下走走。
随周院判进来的医女换了人。
阿绫验过腰牌，牌上写的是叶医女，又看过药箱。前头带路的内侍说叶医女染了风寒，今日由同房的人代取药具，牌仍用她的。太医院来人常有轮换，周院判也在，阿绫这才放她入内。林知意听着箱扣打开的轻响，正有些困，忽然听见一个陌生声音。
“娘娘还记得御园东墙么？”
周院判已到外间写脉案，那医女却没有跟出去。她穿一身医女常用的青绿衣裙，衣领扣得整齐，发也梳得不乱。唯独眼下两团青影遮不住，扶在箱边的手指绷直，拇指反复蹭着铜扣。
她说自己从前在花房，叫闻莺。曾打碎一盆兰花，被罚站了一整日，不许喝水。先帝经过，替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花还可以养，人别晒坏了。”
阿绫已经走近，叫她放下东西出去。
闻莺不动，只望着榻上的人。
“后来陛下去了您的宫里。您还记得么？”
沈令仪答：“不记得了。”
闻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是啊，他总去见您。”
药箱旁寒光一闪。
阿绫一肩撞开矮凳，扑过去时，只来得及喊一声娘娘。她双手推住沈令仪的肩，将人压向榻里，自己的半边袖子却挂在了榻角。林知意猛地被带向一侧，紧接着便是刀刃撞上木沿的声音。一声闷哼后，阿绫没有再出声。
外头的人冲进来，按住闻莺，叫回太医。
沈令仪跪在榻边，托着阿绫的肩，反复说救她。血从指缝里漫出来，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闻莺被拖到门边，还在哭，说宫变那夜她躲在废井里，出来后便找不到先帝。
“您怎么还能活得这样好？还替那个人怀孩子！”
沈令仪抬起头。
“阿绫害过你么？”
哭声停了一下。
“是她挡过来的。”闻莺挣了一下，“我没想杀她。”
常福叫人将她拖走。周院判已不再催着取纱布。
沈令仪低下头，又唤了一声阿绫。比方才轻，像怕声音重了，会惊着她。
没有人答。
随即，一股陌生的力道骤然收紧，将林知意向下推去。母亲伸手，想抓回被人接走的阿绫，手却先撑不住，整个人向旁边倒下。
殿里有人喊见红。药箱被撞翻，瓷瓶和布卷滚了一地。
她偏在这时候要出生。
皇帝来得很快，先问贵妃伤着没有，随即看向太医。
“不是还没到日子么？”
太医伏地，答受惊动了胎气，眼下只能尽力。
皇帝在门外唤令仪。沈令仪终于哭出声，先前她一直叫阿绫，到这时，那两个字也断在了喉间。
他进来握住她的手，说会替阿绫做主。她没有应。接生嬷嬷一声声提醒，孩子还等着，她才重新望向身侧的人，听着怎样呼吸，怎样省力。
林知意真正见到天光时，只觉得冷。
屋顶模糊地晃了一下，眼前便落下一片布。新生的孩子脸上泛红，小小的手紧蜷在胸前，指甲薄得近乎透明。嬷嬷用温布擦过，托住后颈，裹进襁褓，又仔细探了探鼻息。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问早产往后可有妨碍。周院判答眼下尚好，须仔细照看。
林知意这才迟钝地算完最后一道账。五个月，两个月，又过三个月，她已足月。只是如今所有人都说，她生得太早。
皇帝垂眼看了一会儿，吩咐抱给贵妃。
“女孩儿也好。”他同常福说，“终究翻不出什么风浪。”
常福应得稍迟。抱孩子的嬷嬷正从他面前经过，他抬手替她挡开垂下的帘钩，襁褓便没有碰上那截冷铜。
“小殿下才落地，里头怕受风。”他说。
皇帝的目光已回到内室，没有留意他把那道帘放得多轻。
抱着她的人绕过帘子，脚步放得很轻。
沈令仪没有立刻伸手，先问孩子好不好，又问阿绫缝的衣裳在哪里。宫人不知是哪件，翻了两只箱子，才将那件小虎衣捧到跟前。
换好了，她终于接过女儿。
林知意贴近那道熟悉的心跳，渐渐止了哭。母亲的眼泪却落下来，一滴碰在她额前，温热得叫她发怔。
外头，皇帝命封宫查问，赏太医，赏接生的人，又命厚葬阿绫。
常福一一应着。外头查腰牌的人已回了话：真正的叶医女仍在住处，病中丢了牌，闻莺借着代送药箱混进了随诊的人里。清宁宫认牌，太医院认随行的衣裳，竟没有一处当面核过人。皇帝听完，只命将两处当值的分别带下去问，不许再以换人二字搪塞。
常福正要退下，又听见他道：“封安宁公主。往后清宁宫，不许再有这样的事。”
帘内没有谢恩声。
沈令仪低着头，用指腹轻轻擦过女儿的脸。
“她本来要抱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