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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喜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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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雨渐渐停了。
林知意一直醒着。她不知道药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只能隔一会儿便动动指头,再去碰自己的手,确认还摸得着。
沈令仪躺在帐中,没有叫人。阿绫却始终守着,替她掖一掖被角,问她冷不冷,想不想喝水。她有时应,有时不应。
廊下忽然响起请安声。
“陛下。”
林知意还没来得及缩回手,身子便猛地一晃。母亲急着起身,方才慢下来的心跳骤然快了。
皇帝没让她把礼行完。
“病着便躺下。”
他的声音比林知意以为的年轻,落在近处时,听得很清楚。沈令仪被他扶着坐回去,背后倚上软枕,手却仍僵在被面上。
“常福回话,说你连晚膳也没用。”
“不大饿。”
“药倒肯吃,饭不肯吃?”
皇帝问得随意。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隔了片刻,才说是旧时便有的头疾,不碍事,歇一夜就好。
皇帝身上仍是玄青常服,暗金的纹样藏在褶中,俯身时才显出来。他身量高,肩背宽,眉骨稍高,低头时便压出一道浅影。伸来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覆到她指尖时,掌心温热。
“这样凉。”
那只手合拢时,沈令仪的指尖向里缩了一下,玉簪下的鬓发轻轻一颤,手却没能抽开。皇帝便将她的手拢在掌中,吩咐添被,又叫人去备些清淡的粥。
林知意贴在腹中,连手脚也不敢再动。
他问了几句睡眠饮食,便命常福明早去传周院判。
“不必劳烦院判。”沈令仪立刻道。
皇帝看向她。
“今日陆太医已经来过。”
“再看一遍。”
他语气仍温和。沈令仪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此后,他们又说起新添的人手、陆家的籍册,以及几样还未送到的赏赐。皇帝说都已安排好了,往后不必忧心,有什么事便叫常福。
她一件件应下。
皇帝离开时,案上那碗粥还剩大半。阿绫撤了碗,想趁夜再去问一回陆太医。
常福还立在廊下,先朝帐内看了一眼,将传太医的时辰又交代一遍。阿绫抱着食盘,低声问,娘娘夜里若再不好怎么办。
“值夜的人别撤。哪怕只叫一声,也得有人应。”
他把原要随驾离开的那名小内侍留下,叫守在外门传话,又嘱咐一句,不许在风口打瞌睡。说的都是宫里应当有的规矩。可这一夜,阿绫不必再为去取一碗热水,把榻边的人独自留下。
帐内却传来沈令仪的声音:“别去了。”
“可明日……”
“明日再说。”
帐幔重新垂下。
隔了很久,那只手又覆到腹前。
林知意没有再碰她。
母女隔着一层血肉,就这样静静待着。快天亮时,林知意已经有些昏沉,才听见母亲极轻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可惜她没有回答的本事。
第二日,周院判来时,殿前的青砖还湿着。
阿绫放好脉枕,将沈令仪的衣袖往上挽了挽。皇帝也在,坐在旁边问她昨夜睡得如何。
她说尚好。
林知意听着那阵急促的心跳,慢慢攥紧手。
周院判身形敦实,须髯修剪得齐整,袖口连一道散线也没有。诊脉的工夫比昨日短,他收回手,将衣袍下摆抻平,才起身跪下。
“娘娘风寒入体,又有忧思伤神之症,宜静养。”
林知意等着后半句。
可他已说起药该如何服,饮食如何调,句句妥帖。昨日陆太医反复说起的那五个月,他连提也没提。
沈令仪的手落到小腹上,正压在她近处。
皇帝问:“没有旁的?”
“是的。”
周院判的声音很稳。
“娘娘并无身孕。”
窗外天光渐亮,周院判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廊下。
林知意碰了碰自己的手。还在。腿也在。一个连手脚都长齐的活物,竟被他三两句话诊得无影无踪。
沈令仪一直坐着,直到皇帝离去,阿绫才敢近前。她刚张口,便被按住了手。
“什么都别说。”
那之后,沈令仪果然病了一场。白日怕冷,夜里又热,有一晚还见了血。阿绫捧着换下的寝衣,眼泪落在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
沈令仪却望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知意缩在黑暗里,不敢再动。
两个月过去,沈令仪瘦得领口空出一截,腹前却渐渐隆起。那日阿绫替她换上浅青夹衣,腰带换了两条,仍旧系不拢。阿绫的指甲刚修过,圆圆的指尖在带结上停了许久,怎么也不肯松开。
皇帝重新传了太医。
同一个周院判,伏在同一块脉枕前,这回开口却是道贺。
“已有五个月了。”
林知意攥紧了手。
五个月。母亲换了身份,恰好也五个月。
另外两位太医被召来,给出的答复分毫不差。病中见红、身子瘦弱、初时难辨,话一层层说下来,昨日还不存在的孩子,如今已有了清清楚楚的月份。
沈令仪没有问。皇帝握着她的手,叫人将几份脉案收好。
“这是你的孩子。等他生下来,日日在跟前长大,你总会有旁的事可惦记。”
过了许久,她才动了动唇。
“他可还好?”
皇帝便叫太医再答一遍。
人走后,阿绫端来汤,试探着说,许是陆太医起初断错了月份。他从前看的是老大人的头疾,未必比院判懂得多。
沈令仪听着,手一直搁在腹前。
“既是五个月,便该是他的。”
汤已经凉了。她叫阿绫重新温过,坐着慢慢喝完。林知意等了很久,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只手立刻按过来,停了片刻,没有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