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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还未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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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见血
春雨从午后下到薄暮,清宁宫檐下积着水,一滴滴落在青砖上。
窗扇早已合拢,殿里仍有些冷。博山炉中沉着半炉香灰,一缕细烟绕过案上未动的茶盏,消散在垂落的帐幔间。伺候的人都退到了廊外,隔着两重门,连衣料摩擦的声音也听不见。
帐前坐着一位年轻宫妃。乌发松松绾着,只压一支白玉簪,身上的藕色绫衫没有系紧,薄薄垂在腰间。她眉长,眼尾微微上挑,原是明艳的相貌,此刻唇上却没有血色。搁在脉枕上的腕骨细白,指尖将袖口攥出了深褶。
“陆太医。”她问,“有没有不见血的法子?”
林知意就在这时醒来。
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落到耳中,只剩模糊的几个字。她想抬头,身子却被什么托住,四面温热,手脚蜷在一处,怎么也伸不直。
她还以为自己趴在办公桌上。
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办公室的灯亮了整夜,她摘下眼镜,指腹揉过鼻梁,两道红印还没退。玻璃上倒映着她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马尾松了,碎发垂在颊边。连续几日加班,她已经分不清桌上的冷咖啡是哪天买的,只记得交稿日期又提前了,文档最后一页还空着。
胸口疼起来时,她先伸手去够鼠标,想把文件存好。
光标挪了一半,手指便没了力气。她伏到桌上,额头磕着手背,想着缓一缓,再叫人。
后来,她没能叫出声。
此刻,林知意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碰到一截细小的腿,她沿着膝弯摸下去,又摸到了自己的脚。
小得不像话。
她不信,又去摸左手。五根指头都在,握起来,却连一个像样的拳头也攥不成。头顶有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她静静听了一会儿,才分清其中有一道更急、更近,是她自己的。
她投胎了。
“娘娘,月份大了。”
外头的男声低了下去。
“我问你,能不能?”
林知意僵住。
方才那句“不见血”,忽然有了着落。
陆太医跪在帐前,灰白的鬓发从乌纱边露出来。他拢着两只手,拇指抵住另一只手的指节,抵得发白,半晌没有作声。
宫妃收回手,袖口落下来,遮住了腕上的红痕。
“臣恐怕伤及娘娘。”
“留着,便伤不着了?”
侍立在旁的阿绫手一颤,杯盖碰上杯沿。她生着一张圆脸,脸颊原有两个浅窝,这时只余通红的眼眶。青绸袖口滑下来,她忙将茶盏扶稳,低低叫了声娘娘,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宫妃没看她,只将手重新搁到脉枕上。
“你再诊一次。”
林知意随着这个动作微微一晃。她不敢动,等着那位太医改口,说月份记错了,说尚有别的法子。
“臣诊过三回。”陆太医俯着身,“已有五个月,上下不会错得太远。”
“本宫受封多久了?”
殿内无人回答。
她便替他说:“三个月。”
雨水落下檐角,啪嗒一声。
“陛下破城,也才三个月。”
林知意慢慢攥住了手。
五个月,三个月。
她算了两遍,算出来的还是那两个月。她前世也常为日期发愁,交稿早一天晚一天,足够让整间办公室的人熬上通宵。如今多出来的这两个月,却连重做的机会都没有。
阿绫忍不住哭了。
“把东西收好,叫外头的人走远些。”
宫妃等她出门,又回来,才重新开口。
“当年是我父亲荐你进的太医院。”
“臣不敢忘。”
“他已经死了。”
陆太医伏得更低,额头几乎碰到青砖。她看着他鬓边露出的白发,隔了片刻,才道:“我不会拿他的恩情逼你。你若肯帮这一回,往后我不再找你。”
“娘娘……”
“若不肯,也别留下脉案。”
沈令仪的手从脉枕上滑下去,按在膝头。指尖隔着绫衫,一点点抠紧了衣料,手背上浮起细细的青筋。
“总得让我自己想个法子。”
林知意等着太医再劝。
他说过会伤她。再说一遍也好,若能说得重些,或许她就不肯了。
可外头只响起一声叩首。
临走前,陆太医问,方子仍按旧疾的名目开么。
她答是。
门合上后,阿绫跪到榻边,攥住了那截垂落的衣袖。
她断断续续地提起常公公,说他如今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也许能替娘娘求一求。
“常福?”
阿绫点头。
宫妃忽然笑了一声。
“他侍奉先帝二十多年,连先帝夜里起身喝哪一盏茶都知道。”
“奴婢知道,所以才……”
“所以,他也知道玉玺藏在哪里。”
阿绫的手慢慢松开。
“新帝拿到玉玺的时候,先帝还没咽气。”
林知意将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方才那两个月,到这时才有了着落。她原想多听几句,好知道自己投到了哪一家,如今听清了,却只盼这件事也能退回重来。
阿绫很久才说:“可陛下待您,总是真心的。”
“真心便能叫死人活过来?”
她说得急了些,话音落下,又侧过脸去,缓缓吸了一口气。
“沈令仪已经死在宫城失火那一夜。如今这里住着的是陆令仪,江南陆氏,陆侍郎的远房侄女。她的父亲早逝,母族也不在京中。”
“姑娘……”
这个称呼出口,阿绫自己先哽住了。
沈令仪没有看她。案上放着新送来的宫笺,陆字端端正正,墨迹早已干透。
“族谱有了,籍册有了,入宫的文书也有了。”
她低下头,掌心停在小腹前,迟迟没有落下。
“这孩子怎么办?”
阿绫答不出。
林知意在黑暗里等了许久,也没替自己等来一句有用的话。
药送来时,天还没黑透。
阿绫刚扶着沈令仪坐起,门口便响起一道带笑的声音。
“奴才常福,给娘娘送药。”
沈令仪的背一下绷紧。
来人穿着深褐内侍袍服,面白,眼角生着细纹,笑时都拢向一处。进门前他已收了伞,袖口不见半点水痕。托盘放下,瓷碗向前移了半寸,他收手时连瓷匙都没碰响。
“怎么劳烦常公公?”
“陛下吩咐过,清宁宫的事,须多上些心。底下人粗笨,奴才恰好瞧见,便替他们走一趟。”
“陛下知道我病了?”
“惦记着呢。还说娘娘若有不合意的,只管告诉奴才。”
林知意听着他们一来一往,谁也没提五个月,谁也没提那道方子。
常福又问起头疾,临走前还替她看了一眼窗,嘱咐阿绫夜里仔细些,别让冷风扑着娘娘。
脚步声一远,阿绫便跪了下去。
“奴婢一直守着的,从煎药起就没离开。方才出小厨房,才遇见常公公……”
“他看过方子没有?”
“没有。只问是不是从前的病,奴婢说是。”
沈令仪看着案上那碗药。
“你起来。”
阿绫没动。
她又叫了一遍,阿绫才扶着榻沿起身,膝上的裙料沾了一片灰,也顾不得掸。
“药还烫,奴婢再放一放。”
“不必。”
沈令仪端起药碗。
苦涩的气味扑到脸前,她垂下眼,碗沿慢慢挨近唇边。
林知意就在这时拼命蹬了一下。
她的力气太小,脚伸到一半便被迫蜷回来。她急了,又挣,手脚胡乱撞过去,外头随即响起一声瓷匙磕碗的轻响。
沈令仪停住。
“阿绫。”
“奴婢在。”
“方才是不是……”
她没把话说完。
林知意又碰了一下。
这回,有什么缓缓贴上腹前,正停在她刚才撞过的地方。隔着温热的血肉,那一点压力轻轻挪开,又移回来。
是母亲的手。
林知意立刻不动了。她怕再撞一下,那只手就会撤走;可等了片刻,外头始终没有声音,她又忍不住伸出脚,极轻地蹭了蹭。
掌心底下,微微一动。
沈令仪的指节一点点收紧。她握碗的手偏了些,药汁越过碗沿,落在虎口。那处被烫红了一小片,她却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仍贴在腹前。
“娘娘,留下吧。”
阿绫已经哭出了声。
“奴婢求您……”
沈令仪没有答。
林知意贴着那只手,等一句话。什么都好,哪怕只是叫阿绫把药再放凉些,她也愿意等。
过了很久,她终于听见母亲说:“别动了。”
她又碰了一下。
沈令仪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求你,别动了。”
碗沿重新抵上嘴唇。
一口,又一口。
林知意还贴着那只手。
最后一口药咽下去,沈令仪弯下腰,咳得肩背发颤。阿绫扑过来,带倒了案边的瓷匙。细白的一截滚过青砖,撞上榻脚,终于停住。
那只手撤走了。
林知意伸出去的小脚碰了个空。她随着母亲的咳声一晃一晃,怎么也挪不回方才的位置。“陛下破城,也才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