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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酸心麻糍 金小芋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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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鹅宴过去两天,半日闲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金小芋蹲在灶台边揉面,案板上码着新蒸好的茯苓酸糕,锅里的水正烧着,一切照旧。陈姐在后院择菜,阿牛哥在切牛肉,阿福在擦桌子,半日闲的午后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金小芋哼着小曲,把面团揉成光滑的一团,盖上湿布醒着,又转身去调莲蓉馅。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思考,像是身体已经记住了每一步的顺序。
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普通过路客的节奏。马是匹好马,喘着粗气,像是赶了不少路才到。马蹄声在门口停下了,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很重,像是踩不惯了当地路面。
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女子翻身下马,衣料是上好的绸缎,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泽。容貌娇美,发髻上簪着一支羊脂白玉簪,手腕上露出一只翡翠镯子,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这地方不该出现在我面前”的从容。
她站在半日闲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匾,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然后她迈步走了进来,裙摆扫过门槛,没有停留。
铺子里只有金小芋一个人在灶台边忙活。那女子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张桌子上,又移开,落在金小芋身上:“你是这儿的伙计?”
金小芋正在往蒸笼里码茯苓酸糕,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门口站着的人。她擦了擦手:“我是这儿的老板。”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沾着面粉的围裙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她的目光从金小芋的围裙移到她身后的灶台,又移到墙角的蒸笼,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我找荔九渊。他在哪?”
金小芋愣了一下:“你是谁?找他有事?”
那女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我是他世交家的,我叫赵柠雪。听说九渊哥受伤了,过来看看。”她说着,端起桌上那杯茶——那是陈姐刚给她倒的,她喝了一口,放下,“他在哪?”
金小芋把抹布放回灶台上:“茯苓居,巷子出去右拐再左拐。门口有块牌子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多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金小芋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听说你给他送饭?”
金小芋点了点头。
那女子的笑容没变,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从小就挑食,难为你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翻身上马,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马蹄声沿着巷子响了几声,然后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金小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匹马的尾巴消失在巷口。金小芋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从小就挑食,难为你了,关她屁事,有毛病吧她,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围裙,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碟刚蒸好的茯苓酸糕,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又放下了。
她说不上来那句话哪里不对,但它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午后金小芋心情有点不爽。金小芋蹲在灶台边择菜,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陈姐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小芋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金小芋头也没抬:“哼,气鼓鼓,那个赵柠雪没礼貌,冒犯到我了。”
陈姐没有追问,但路过的时候把一碟刚出锅的豌豆黄放在灶台边上,像是知道她需要一点甜的东西。
那天傍晚,金小芋照常去茯苓居送饭。砂锅盖子边上冒着热气,里面是山药排骨汤,碟子里码着茯苓酸糕和豌豆黄。
她推开后门的时候,好巧不巧,那个女子正坐在石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茶,姿态端端正正的。
荔九渊坐在对面,手边摊着一卷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暮色落在石桌的边沿上。
那女子正在跟荔九渊说话,声音比下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们很熟”的松弛:“父亲知道你在江南,让我过来看看你。你也是,受了伤也不给家里写信。”
荔九渊的声音不高不低:“相爷已经知道了。多谢赵姑娘费心。”
那女子放下茶杯,朝他微微侧了侧头:“父亲是想让我来问问你——案子结了之后,你是回京城,还是另有安排?”
金小芋端着砂锅站在廊下,脚步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石桌边缘那杯茶上,热气正从杯口升起来,在暮色里很快消散了。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砂锅放在石桌边沿:“晚饭放桌上了。趁热吃。”她没有看荔九渊,说完便转身往后门走去。
那女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今天又来送饭?”
金小芋没有回头:“嗯。”
“辛苦你了。”那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后这些事不必你做了。我来了,自然会替他安排。”
金小芋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砂锅边沿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转过身来,把砂锅往石桌上稳稳一放,双手叉腰,像是在灶台前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一样:“你干嘛酸我?你是不是喜欢啄木鸟?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我就是一个卖饭的,你是属刺猬的吗。啄木鸟雇佣我送吃食,你又没开我钱,你干嘛从第一次见到我,就说他挑食,难为我?不难为!我家做的是大众口味,他又不是什么神仙品种要吃饕餮盛宴!”
赵柠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金小芋已经换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到现在第二次见面,你不让我送饭——你要断我财路,那你出买断费呀!你有毛病吧你!你言语上挑衅我,我招惹你啥啦?我抢你男人啦?哼!”
她把最后那个“哼”字说得又脆又响,像是往地上摔了一颗铜板。
赵柠雪坐在石桌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阵白一阵红,像是被人当众掀了桌布。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捻了一圈又松开,捻了一圈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接话的缝。
荔九渊坐在对面,手里的书卷停在半空中,像是第一次完整地听完金小芋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没找到合适的接口。
清风站在廊下,听到“你抢我男人啦”那一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肩膀开始微微抖动。陌白靠在院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像是那双靴子上忽然长出了一朵需要认真观察的花。
赵柠雪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说什么?”
金小芋已经转身走了,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没回:“我说的你做的。听不明白就算了。”
后门在她身后合拢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金小芋走出巷子,脚步轻快得像刚赶完集回来。
路边的猫正蹲在墙根下舔爪子,她蹲下来拍了拍那只猫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满足感:“啄木鸟没急,那两个侍卫笑抽了,就她一个人又红又白的,像蒸笼里没熟透的糕。”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哼着小曲走回了半日闲。
而茯苓居的院子里,赵柠雪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她看了一眼荔九渊。他正低头把那碗砂锅的盖子揭开,热气涌上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下去,没有抬头。
清风站在廊下,低着头的声音从嘴角挤出来:“……她说得挺好的。”
陌白没有接话,但他蹲在墙角擦了半天那把本来已经很干净的刀。
赵柠雪坐在石桌边,脸上的红白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她端着手里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终于找回了说话的力气:“九渊哥,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荔九渊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距离感:“赵姑娘,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你的去留,你自便。”他顿了一下,“我的吃食、行程,清风陌白自会安排,你不必打听,我从小就挑食。”
赵柠雪的手指在杯沿上又攥紧了一分,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九渊哥,你这是赶我走?”
荔九渊没有回答,目光已经落回那卷书上,像是在那几行字里找到了比回答更重要的事。
清风从廊下走出来,站到她面前:“赵姑娘,请回。”那两个字说得客气,但语气分明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柠雪看了荔九渊一眼,他始终没有抬头。她收回目光,拎起裙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院子。后门在她身后合拢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终被暮色完全吞没。
院子里安静下来。
荔九渊合上书卷:“明天搬去望江楼。”
清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公子?”
“伤好得差不多了,总住在茯苓居也打扰人家。”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明早请远志开一下药,多给五百两当药材钱。再带个信给金小芋,让她把饭送到望江楼来。”
清风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张银票:“那赵姑娘那边……”
荔九渊站起来,拿起书卷往屋里走去,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她回京也好,留在临安也好,与我无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去望江楼休养。”
清风收起那张银票:“明白了。”他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金小芋正蹲在灶台边揉面。虽然她傍晚在茯苓居一吐为快,把赵柠雪堵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但她还是觉得心头那股气没完全散干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面,揉得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像是在跟那团面较劲。
陈姐路过灶房门口,看了一眼:“还在生气?”
金小芋没抬头:“我哪生气了?我不生气。”
“那你那团面都快被你揉成铁疙瘩了。”
金小芋低头一看——面团确实被她揉得紧实发亮,像是马上就要变成一块石头了。她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就是觉得,光说还不够解气。得做点什么,让她知道酸不是只有嘴上能酸。”
她说着,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里那几只青柠上。那是陈姐上午从菜市带回来的,本来打算做柠蜜用的。
金小芋拿起一颗青柠闻了闻,又放下,然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糯米粉、粘米粉、糖霜和一小罐去年秋天腌的桂花蜜。
她站在案板前,把青柠皮细细地磨碎,混进糯米粉里,又挤了几滴青柠汁调进糖霜中。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调配一味需要精确计量的药引。
然后她开始做雪媚娘——外皮是糯米粉加青柠皮碎揉成的淡青色,内馅是桂花蜜调的甜豆沙,但她在豆沙里悄悄加了一小撮青柠皮碎和半勺青柠汁。
包好的雪媚娘圆润雪白,表面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在灶房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皮是软的,甜的,带着青柠的清香;咬到内馅,先是桂花的甜涌上来,然后酸味从甜味底下慢慢渗出来,不急不慢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金小芋嚼完咽下去,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半个雪媚娘:“就跟赵柠雪一样,样子好看,咬开是酸的——酸不溜丢的一人。”她说着,把剩下那半个也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得取个名字。”她蹲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柠檬酸包?太直白了,像骂人。柠檬雪媚娘?又太甜了,不够酸。”
她又拿起一颗青柠,在手里抛了一下:“对——就叫酸心麻糍。”
然后收摊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