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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为什么不皱眉 金小芋本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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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清风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径直走到后院,在石桌旁站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京城那边回信了。相爷批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封着蜡口,放在石桌上。荔九渊拆开信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怀里:“相爷怎么说?”
“调了一百人,已经分批潜入临安码头,以船工、挑夫、夜巡更夫、搬运工的身份散在各处。”清风声音压得很低,“其中有两个人——千面和十七,是相爷身边易容的好手。相爷说让他们跟着赵和,易容护送证人进京。”
荔九渊听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和那边呢?”
“他已经回码头了。那间宅子里的账册、信函、户籍文书,陌白已经连夜取出来了,验过了,都对得上。”他顿了一下,“墨雨已经带着张石头出了临安城,走的是水路。相府的商船在渡口接应,一路北上,直达京城。”
清风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商船打着‘运货’的旗号,沿途不会有人盘查。墨雨说,路上不会停靠,直达京城。”
荔九渊沉默了一会儿:“千面和十七到了吗?”
“到了。已经跟赵和接触过了,明天一早就能动身。”
“他们的易容能撑多久?”
“千面和十七商量过了——分段换皮。”清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铺在石桌上,上面画着一条简略的路线图,“赵和明天一早从临安东门出去,坐一辆青布马车,扮作布庄运货的伙计,脸上换第一张面皮。车是相府提前备好的,挂的是布庄运货的牌子,车夫是自己人,沿途不停,直抵运河渡口。”
荔九渊低头看着那张图,没有打断。
清风继续说:“到了运河渡口,换第二张面皮,扮成漕船船工,灰布短打,混在船工舱室里,不露面。漕船是运粮的,船老大是相府的人,沿途不靠岸,两天一夜到长江北岸。到了北岸再换第三张面皮,扮成商船账房先生,长衫,戴一副铜边眼镜,上相府那艘运茶叶的商船。商船沿运河北上,直达京城,全程不靠岸,食水提前备足。”
清风收起纸条:“千面说,每张面皮的时限不超过三天,轮换着用就不会露出破绽。十七负责微表情调整,确保赵和在说话、眨眼、皱眉的时候都像另一个人。万一路上遇到盘查,赵和还备了一份‘盐商随行账房’的路引和身份文书。”
荔九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临安到京城,全程大概多少天?”
“走水路,十天左右。”
荔九渊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走。告诉千面和十七,到了京城直接去大理寺。人证、物证、口供,三样齐了,柳大人才翻不了身。”
清风应下:“那码头那边呢?什么时候动?”
荔九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了想:“赵和第三天傍晚抵达长江北岸。第四天傍晚,他已经上了北上的商船了。那会儿柳大人就算收到风声,也来不及追。”他放下茶杯,“第四天傍晚,收网。”
清风点了点头:“那让那一百人继续按兵不动,等到第四天傍晚再收。”他顿了一下,“对了,相爷还说了句话——公子坐镇指挥,不必参与行动。”
荔九渊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他怕我伤还没好利索。”
“相爷是怕您再被人围一次。”清风说完这句,没有再等荔九渊回应,转身出了院子。
夜色里,清风转身出了院子,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了。石桌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还搁在桌面一角,边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荔九渊坐在石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手边没有人,也就作罢了。
接下来的三天,茯苓居和码头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日闲里,金小芋也没闲着。
她这两天一直在灶房里捣鼓新花样。老周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问她又在折腾什么。金小芋头也没抬:“给啄木鸟做点新点心,得让他吃了忘不掉。”
老周头看了一眼她手底下那团捏了一半的面团,也没多问:“那你别把厨房炸了就行。”
金小芋哼了一声:“放心,我有分寸。”
她做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鸳鸯戏水糕,表面看白白软软的,捏成两只小鸳鸯的模样,胖墩墩的身子挤在一起,眼睛用黑芝麻点上去,卖相软糯可爱。但她在馅料里悄悄加了一小勺黄芥末酱——不多,就一点点,不会辣到呛出来,但足够让咬第一口的人愣住。
另一样是徽墨酥,黑芝麻磨粉压成墨锭形状,乌黑油亮,跟砚台里的墨块一模一样,拿在手里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她特意做了一块真墨锭大小的,外边裹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看起来跟真的墨块没有区别。
她把两样点心仔细码进食盒里,端起来往后巷走去。推开茯苓居后门的时候,她看到荔九渊正坐在石桌边翻书,像往常一样。
“啄木鸟,”她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今天给你带了两个新品种。”
荔九渊放下书:“你最近做新点心的频率变高了。”
“那是。灵感来了挡不住。”金小芋打开食盒盖子,先端出那碟鸳鸯戏水糕,摆在桌上,“这个叫鸳鸯戏水糕。”
荔九渊低头看着那碟糕,沉默了一下:“……这是鸳鸯?”
“嗯。你先吃一口试试。”她又端出那碟徽墨酥,放在旁边,“这个叫徽墨酥,看起来像墨块,但能吃。”
荔九渊看着那碟乌黑油亮的方块,伸手拿起一块端详了一下——他先看了看,又凑近了闻了闻,像是在判断什么。金小芋站在石桌边,双手叉腰,表情无辜:“你尝尝啊。”
荔九渊没有立刻吃。他先把那块徽墨酥放下,又拿起一块鸳鸯戏水糕,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很积极。”
“我哪天不积极?”
“你今天特别积极。”
金小芋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表情:“新品当然要积极。你吃不吃?不吃我端回去了。”
荔九渊没有再追问,把鸳鸯戏水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第一口,他嚼了两下,动作停了一瞬。第二下慢了半拍。然后他咽下去,放下手里的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黄芥末放得有点少。下次可以多放半勺。”
金小芋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吃出来的?”
“味道很明显。你上次在墨梅糕里放甘草,这次在鸳鸯糕里放黄芥末——你每次放料都很有规律。”他放下茶杯,又拿起那块徽墨酥咬了一口,嚼完,放下,“这个芝麻粉磨得很细,糖的比例刚好。比上次的墨梅糕稳。”
金小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本来准备看他愣住、皱眉、甚至可能被呛到的表情,结果他一道一道地认真点评,像是真的在试吃新品。
她端起空食盒,哼了一声:“算了,不跟你玩了。我去做饭。”
她转身往后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那黄芥末你到底吃出来没有?”
“吃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皱眉?”
“为什么要皱眉?”
金小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这个问题,只好又“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后门合拢后,院子里的风才重新开始吹动桂花树的叶子。
石桌上,那碟鸳鸯戏水糕还剩下三块,徽墨酥还剩下大半碟。荔九渊又拿起一块鸳鸯戏水糕咬了一口,然后极轻地、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临安码头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
河面上还有几艘晚归的船在靠岸,船夫吆喝着系缆绳,搬运工扛着货包从跳板上下来,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在暗处,码头附近那些蹲在墙根抽烟的、坐在货堆边打盹的、提着灯笼巡夜的更夫,都在同样的时间里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清风在码头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茶棚老板第三次来添水的时候,他放下两文钱站起来,穿过街道,不紧不慢地走向南岸第三间仓库的方向。
陌白已经在仓库侧面的墙根下等着了,蹲在阴影里。他看到清风走近,低声说了一句:“人到了。”
清风走到仓库门口,抬手在那扇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停一息——又扣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闪了进去。
与此同时,临安城东的一处宅子里,柳大人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已经快两天没有收到码头的消息了,正准备叫人再去探一次,忽然听到院门传来一阵叩门声——不急不缓的。
他以为是码头那边派来的人,放下手里的茶杯,亲自去开了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四个蒙面人同时出手,动作极快,像是演练过无数次。柳大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一麻,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其中一人伸手扶住他,另一人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塞进柳大人袖口里,像是他在慌乱中自己揣进去的。动作干净利落,院门在夜风里轻轻合拢,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
柳大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书房里了。身下是硬木板,耳边传来水声,头顶的木板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河水的气味。他在船上。
一个蒙面人坐在对面的木箱上,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柳大人醒了。请柳大人安心,您已经不在临安了。”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请柳大人把这个吃了。”
柳大人没有接:“这是什么?”
“一点安神的东西。怕您路上太清醒,坐不住。”那人把药丸放在他面前的木板上,“您不吃也行。等您饿了自然就吃了。解药我会一天给您一次。我家主人想见您。”
柳大人低头看着木板上那粒褐色的药丸,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把那粒药丸推开。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声从船底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深处缓慢地划桨。
码头上,清风站在南岸第三间仓库门口,看着陌白带着人把仓库里的账册、信函、盐袋一样一样用油布裹好,码进几只木箱里,用铁皮条封住箱口,再打上蜡印。
“赵和已经走了三天了。”清风低声说,“证据今晚出发。不走同一条船。等码头上的人反应过来,两艘船都在运河上了。”
他转身对仓库里站着的几个人说:“搬上船。别走正码头,从南岸渡口走。”
几个人应了一声,抬着木箱从仓库后门出去,沿着墙根消失在夜色里。那艘船没有点灯,顺着水流无声地滑进了河道深处。
清风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黄铜钥匙——赵和交出来的那把。他把它收进怀里,仔细地放好,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半日闲的灶房里,金小芋正在揉明天早上要用的面团,并不知道今晚码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一艘船正在夜色里向北航行。她只知道明天早上还要去茯苓居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