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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初雪

      十一月下旬,青城的气温骤降。

      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清晨的操场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学生们裹紧了冬季校服,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飘散。教室里的暖气片终于开始供暖了,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和轻微的咔嗒声,偶尔还会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把正在打瞌睡的同学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初二(3)班的黑板上,“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5天”的倒计时悄然取代了期中考试的旧数字。郑老师在数学课上反复强调,期末考试是全市统考,难度会比期中更大,题型会更接近中考,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期中成绩不错就掉以轻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但邱莹莹没有注意到。她正趴在桌上偷偷地往窗外看。

      不是在看窗外的梧桐树,也不是在看操场上的动静。她在看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青城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有时候是半夜悄悄地下,早上起来整个世界都白了,屋顶、树枝、停在校门口的自行车,全都被一层柔软的白雪覆盖,像是有人趁大家睡着时给整个城市盖了一床棉被。有时候是白天突然飘起来,正在上课的教室里会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然后全班四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窗外,连老师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

      邱莹莹期待这场雪已经期待了很久。

      她总觉得今年的第一场雪会带来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一个好消息,也许是一次特别的事件,也许只是和某个人一起看雪的瞬间。她没有仔细想过“某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的脸在她的脑海里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邱莹莹!”郑老师的声音把她从走神中拉了回来,“这道不等式组的解法,你上来板演一下。”

      邱莹莹一个激灵站起来,快步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笔,看了看题目,然后开始写。她的粉笔字不算好看,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去分母、移项、合并同类项、画数轴、确定解集。两分钟后,她在黑板右下角写下了最后的答案,然后转过身面对郑老师。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对了。”

      全班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邱莹莹,以前那个考三十九分的数学学渣,现在居然能在黑板上做对不等式组了。虽然题目难度不算高,但对于两个月前还搞不清负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脱胎换骨的变化了。

      “不错,”郑老师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回去坐着吧。”

      邱莹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走回座位。经过教室后排的时候,她和吴炜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吴炜正在做自己的练习题,笔尖停了一瞬,然后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的心跳加速了零点几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翻开课本,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笔尖在课本空白处不由自主地画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林妙妙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什么在一起?”邱莹莹头都没转。

      “还装。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你们对视的那个瞬间,教室里起码飘了三个粉红色的心形泡泡。”

      “你的想象力还是拿去写作文吧。”

      林妙妙哼了一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推到邱莹莹面前:【我已经记了十二页观察笔记了。等你们公开的那天,我要写一本回忆录,书名就叫《冰山校草与免疫校花——一段从土味情话开始的爱情故事》。】

      邱莹莹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拿起修正液,把“爱情”两个字涂掉了,改成“补习”,然后把笔记本推回去。

      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把修正液刮掉,重新写上“爱情”,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打了个星号,写道:【不接受反驳】。

      两个人正在桌下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郑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开始了新内容的教学——“今天开始进入期末总复习。第一章有理数的概念回顾……”邱莹莹把笔记本还给林妙妙,抬起头认真地听课。这是她这学期养成的为数不多的新习惯之一——上数学课不再发呆。因为吴炜说过,课堂上听一遍,补习的时候再巩固一遍,效率是最高的。

      她不想辜负那本黑皮笔记本上写的“85分”。

      放学的时候,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下雪。邱莹莹收拾好书包,和林妙妙一起走出校门。林妙妙今天又要去合唱团排练,在校门口就分开了。邱莹莹一个人沿着梧桐树下的人行道往家走,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沉闷。她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了脚步。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吴炜没有背书包——大概是已经回家放过了又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身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鼻尖冻得有点发红,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邱莹莹走过去,有些意外地问。

      “出来买点东西。”吴炜把塑料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她拧开杯盖,一股热腾腾的姜茶香味扑面而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红糖的甜。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自己煮的,”吴炜语气平淡地说,“天冷,你嘴唇都冻白了。”他说话的时候目视前方,好像在对着空气做气象观测报告,而不是在关心一个女生。

      邱莹莹双手捧着保温杯,掌心被暖意包裹着,那股暖流顺着血管从手心一直流到心脏。她低头喝了一口,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度恰到好处——不太辣,不太甜,是她喜欢的那种温和味道。这个人大概连煮姜茶都要查攻略,精确到姜几克、红糖几勺、水多少毫升、煮沸几分钟。

      “好喝吗?”他问。

      “好喝。”邱莹莹捧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点进吴炜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还停留在一个月前那条“生日快乐”的动态上,除此之外没有发过任何新内容。一颗小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十一月七号的位置上,像是那片空白时间里唯一亮着的灯。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条新的朋友圈,也许是一个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秘密。但他没有发。他从来不发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只会煮姜茶。只会提前整理好错题集。只会在她跑八百米之前往她书包里塞葡萄糖口服液。只会把一颗笨手笨脚画的星星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冷?”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捧着保温杯往前走。吴炜走在她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从九月一直保持到现在,没有变过,但走路的步调已经越来越同步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

      “所以你就煮了姜茶?”

      “顺手的。”

      邱莹莹低头看着保温杯里冒着热气的姜茶,忽然笑了出来。“你每次都说‘顺手’。给我补课是‘顺手’,给我送酸奶是‘顺手’,来运动会看我是‘顺手’,煮姜茶也是‘顺手’。吴炜同学,你的手未免也太‘顺’了吧?”

      吴炜没有说话。但他耳根的颜色在傍晚的冷风里微微加深了,冻红的鼻尖下面,嘴唇抿了一下,似乎在忍住什么话。邱莹莹没有追问,只是捧着姜茶继续往前走。保温杯的杯壁是温热的,透过手套——不对,她没戴手套。因为她的手套在书包里,懒得拿出来。她一只手捧着保温杯,另一只手空着,指尖被冷风吹得通红。

      吴炜的目光在她通红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把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摘下了自己的手套,递了过去。“戴上。”

      邱莹莹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套,愣了愣。“你怎么办?”

      “我有口袋。”

      “你的手会冷的。”

      “我的手不容易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好像“手不容易冷”是一个可以用数据支撑的科学事实,而不是一个为了让她戴手套而编出来的拙劣借口。

      邱莹莹接过手套,戴上。手套太大了,手指塞进去之后指尖的位置空出好一截,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手套里还残留着吴炜的体温,那种温热的、干爽的、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暖意,透过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脸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过大手套的手,又看了看吴炜插在口袋里的手。他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表情淡然地目视前方,步伐从容,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尖露在口袋外面,已经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白。

      她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递回去。“一人一只。”她说。

      吴炜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他接过那只手套,戴在自己右手上。于是,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一个左手戴着手套,一个右手戴着手套。中间隔着的那一臂距离里,两只没戴手套的手偶尔会在摆臂时轻轻碰一下。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轻微的触电,但两个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邱莹莹停下脚步。“你等我一下。”她跑进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暖手宝,已经拆开包装了,正在发热。她把暖手宝塞进吴炜没戴手套的左手里,然后又从自己的手套里抽出手,把保温杯递过去。“你也喝一口。不能总是你给我煮。”

      吴炜接过保温杯,没有推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眉头又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姜茶不好喝,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喝自己煮的东西。味道和他计算的不太一样,红糖放少了一点点,姜的辛辣感比预期中更重一些。

      “下次会煮得更好。”他说,语气像在记录实验数据。

      “下次?”邱莹莹歪着头看他。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他说“下次”了。上次是生日礼物的包装“下次会包得更好”,这次是姜茶。这个人总是用最不经意的方式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词。

      吴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动作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再喝一口。”邱莹莹把保温杯推回去。

      “已经喝过了。”

      “一口不够。你煮了这么大一杯,自己就喝一口?你的嘴唇也冻白了。”

      吴炜看了她一眼,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控制住了皱眉的反应,喝完之后把保温杯还给邱莹莹,说了句“走了”,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明天见!”邱莹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吴炜没有回头,但他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那只手套还戴在他的右手上。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那只,嘴角翘了起来。她的手在过大的手套里悄悄攥紧了,毛线柔软地包裹着她的手指。

      到家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拍了张照片。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只和她手上配对的另一只手套,把两只手套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她自己的,右边是从吴炜那只手套上继承来的。拍照。然后打开微信,想了很久,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字。只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保温杯,冒着热气。第二张:两只不一样的手套并排放在桌上,一只她的,一只明显太大。

      配文只有两个字:【暖和。】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林妙妙的评论就到了,三个哭脸表情加一行字:【你们两个能不能直接在一起???我磕得腿都断了!!!】

      邱莹莹没有回复,但她盯着林妙妙的评论看了很久。她以前看到这种评论会反驳,会说“我们只是朋友”,会说“别瞎磕CP”,会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现在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哀鸣。

      因为她没法反驳了。

      几天后的周六,补习被安排在了下午。吴炜照例在图书馆等她。他面前放着一沓新的练习题,书名是《期末冲刺精选——一元一次方程与不等式组专练》,封面上印着一只穿学士服的卡通青蛙。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本练习题翻了翻,封底的定价被用涂改液涂掉了,旁边用铅笔重新写了一个数字,后面还画了一个括号,写着“比原价便宜三块五”。

      “你连书都要比价?”

      “在三个书店对比了价格。这家最便宜。”吴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坦然,好像为了省三块五跑三个书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可以用手机三秒钟搞定的比价操作。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省钱,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对待每一件和她有关的事。哪怕只是买一本练习题,也要亲自去每一家书店看一看、摸一摸、比一比,选出最合适的那一本。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一杯温热的水缓缓流入胃里,没有姜茶的辛辣,没有酸奶的酸甜,却让人通体温暖。

      “怎么了?”吴炜看她半天没翻书。

      “没什么。”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练习题的封面。那只卡通青蛙戴着学士帽,咧嘴笑得特别傻。她用笔在旁边加了一只萤火虫,让萤火虫停在青蛙的学士帽上。

      吴炜从对面探过头来,扫了一眼那只萤火虫。萤火虫画得歪歪扭扭,翅膀还是老毛病——一边大一边小。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低头开始在练习题第一页的页眉上写字。写完把书推回去,页眉上多了一行字:【P.S. 萤火虫的翅膀画反了。左边应该比右边大。】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自己画的萤火虫,然后抬头看着吴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你连这个都要纠正?”

      “事实。”

      “我的萤火虫我做主。它的翅膀就是右边大左边小,这是它的特色。”

      “不对称不是特色,是误差。”

      “那你画一个对称的给我看看。”

      吴炜拿起笔,在练习题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只萤火虫。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深思熟虑——萤火虫的身体是椭圆形的,比例精确;翅膀是对称的,左右弧度一致;发光屁股用了波浪线来表示光晕。唯一的问题是,这只萤火虫看起来不像萤火虫。它更像一只被压扁的蜜蜂。

      邱莹莹盯着那只“蜜蜂”看了三秒,然后趴在桌上狂笑。她的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炸开,引来好几个人的白眼和嘘声。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画的这是萤火虫?这明明是蜜蜂!一只发光屁股的蜜蜂!”

      “是你的欣赏水平有问题。”吴炜的耳根开始泛红,但语气依然维持着平时的冷静。

      “吴老师,请你也接受我的评价。这只萤火虫是轴对称图形,但不是萤火虫。它是蜜蜂科蜜蜂属萤火虫,简称‘蜜火虫’。”她把练习题翻回第一页,继续笑,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面。

      吴炜把那本书抽回来,看了自己画的萤火虫一眼,然后用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本图不作教学用途,仅作对比参考。——吴炜】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书翻到第一页开始讲题,好像刚才那段关于萤火虫翅膀的争论根本没有发生过。

      补习持续了两个小时。讲完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的行程问题、工程问题和浓度问题之后,吴炜合上了练习题。邱莹莹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东西,却见吴炜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不是他平时记录数据的那本黑皮本,而是一本新的、浅绿色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期末复习计划表”六个字。

      “这是什么?”

      “你的期末复习计划。按科目分,每天复习什么内容,做到什么程度。数学是重点,但其他科目也不能落下。我把你期中考试各科的成绩做了分析,英语和物理提分的空间最大,语文作文是你的强项要保持,数学如果按目前的进度稳扎稳打,八十五分是有可能的——”

      “等等等等,”邱莹莹打住了他,“你怎么知道我英语和物理的成绩?”

      “公告栏有年级排名表。上面有每一科的成绩。”

      “你抄下来了?”

      “记下来了。”吴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到了极点,好像把全年级几百号人的成绩单全部记在脑子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好像他的大脑就是一台不会出错的扫描仪。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里面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科目、复习内容、预计用时、完成情况打勾栏。他甚至给她预留了每周两个下午的休息时间,用淡黄色的荧光笔画了标注,写着“自由安排(建议休息或轻度复习)”。最后一页还贴了一张小小的天气预报表,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未来一周的青城天气预报,冷空气来袭的日子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注意添衣”。

      “你……”邱莹莹的声音有点发颤,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期中考试之后开始整理的。前两天刚做完。”

      “这个笔记本你做了多久?”

      “没算过时间。”

      “大概多久?”

      吴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三周。”

      邱莹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她的鼻尖又开始发酸了,眼眶又开始发烫。三周。这个人在期中考试结束之后就立刻开始为她的期末考试做计划,花了三周时间,一页一页地写,一道题一道题地分析,一科一科地做方案,连天气预报都贴上了。而他自己的期末考试呢?他肯定不需要做什么复习计划,因为他考满分不需要复习。但他把三周的时间花在了帮她做计划上。

      “你这样会让我有压力的。”邱莹莹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实际上是在用力眨眼睛把那股水汽逼回去。

      “什么压力?”

      “考不到八十五分的压力。万一我考不到怎么办?你花了三周做的计划,我要是辜负了——”

      “你不会。”吴炜打断了她。不是安慰的语气,而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就像他在运动会前说“没有万一”一样,就像他在空教室里说“从来没有”一样。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犹豫,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邱莹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图书馆里的暖黄灯光笼罩着两个人。书架间的过道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管理员阿姨推着还书车从旁边经过,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邱莹莹站起来,把浅绿色笔记本放进书包最安全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走,”她说,“请你喝奶茶。”

      “上次是你请的。这次该我。”

      “那不一样。上次是庆祝我学会相遇追及,这次是感谢你花了三周做复习计划。学习汇报和感谢回报是两个概念。”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邱式逻辑。”

      吴炜也站起来收拾东西。他低头把笔放进笔袋,把练习题摞整齐,动作不紧不慢,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无奈,不是好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初雪落地前那一瞬间的温柔。

      奶茶店里,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放着一杯奶茶。邱莹莹的是草莓味的,加了椰果和布丁;吴炜的是原味的,什么都不加,大概是觉得加料不划算。邱莹莹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然后盯着吴炜那杯看了几秒。

      “你那杯好喝吗?”

      “就是奶茶的味道。”

      “什么叫‘就是奶茶的味道’?奶茶有很多种味道。甜的、香浓的、丝滑的、回甘的——”

      “一杯液体饮品。”

      “你没有味觉。”

      吴炜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然后抬头看着邱莹莹那杯被她喝掉三分之一的草莓奶茶。粉红色的液体里漂浮着白色的椰果和淡黄色的布丁块,看起来花花绿绿的。“你的那杯,什么味道?”他问。

      “你想尝尝吗?”邱莹莹把杯子推过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什么动作,脸腾地红了,但杯子已经在桌子中间了,不能再收回来。把自己的吸管推给他喝,那不是间接接吻吗?

      吴炜看着那杯奶茶,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拿起那杯奶茶,转了一下杯子,在她没有喝过的那一边吸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好像只是在做一道科学实验的对照组——这边是她喝过的,那边是没有喝过的,他选择了没有喝过的那边。但无论如何,那根吸管是她刚刚咬过的。

      他咽下去之后,给了评价:“太甜了。”

      邱莹莹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草莓味本来就甜。你不喜欢甜的,那就继续喝你的无糖原味。把无趣进行到底。”

      “不是不喜欢甜的。是不习惯。”吴炜把草莓奶茶推回去,然后端起自己的原味奶茶喝了一口,目光移向了窗外。

      邱莹莹忽然想起他喝酸奶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不习惯”。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这个人大概从小就没怎么吃过零食,没怎么喝过甜饮料,没有享受过那些在普通孩子看来理所当然的小甜头。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数据、效率,没有草莓酸奶和甜奶茶。但他愿意为了她,一口一口地去习惯那些他不熟悉的味道。

      “那你慢慢习惯。”邱莹莹把草莓奶茶拿回来,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大口,咬住吸管,含含糊糊地加了一句,“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吴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原味奶茶又喝了一口。

      奶茶店里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是某首邱莹莹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她用手指画上去的歪扭萤火虫笼在朦胧里。

      “对了,”吴炜放下奶茶杯,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app的界面,“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真的?”邱莹莹整个人瞬间坐直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概率百分之八十七。凌晨开始降雪,持续到明天下午。积雪深度预计三到五厘米。”

      “你查得这么详细?”

      “顺手的。”

      邱莹莹已经不打算再拆穿他的“顺手”了。她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又蒙了一层雾。她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星星,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吴炜。“明天如果下雪,我们去操场看雪吧。”

      “操场?”

      “对,操场。下雪的时候,操场上没有人,只有我们两个。可以堆雪人,可以打雪仗,可以躺在雪地里看雪从天上掉下来。我每年冬天都想做这些事,但每次第一场雪的时候都找不到人陪。妙妙怕冷,其他同学又觉得我幼稚。”

      吴炜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喝自己的奶茶。原味的,不加糖,不加椰果,不加布丁。但他喝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邱莹莹洗完澡之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春卷,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她翻着吴炜给她的那本浅绿色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有时候是页码编号,有时候是一颗小星星,有时候是一道下划线。她翻到最后一页天气预报表的位置,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小,像是在写给自己看的备忘录。

      【她说明天如果下雪,去操场。】

      【如果她忘了,提醒她。】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传出了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像是在枕头里尖叫的声音。

      她没有忘。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正要按掉闹钟,忽然看到了屏幕上的微信消息通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吴炜:【下雪了。】

      就三个字。连感叹号都没有。

      邱莹莹从床上一跃而起,赤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的瞬间,她呆住了。窗户外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整个青城都被白雪覆盖了。屋顶、树枝、街道、停在楼下的汽车、远处的操场,全部变成了白色。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旋转着飘落下来,温柔而安静,像是全世界的音乐都被关掉了,只剩下雪花落地的轻微声响。

      她从小到大看过很多场雪,但每一年的第一场雪,她都会像第一次看到一样兴奋。邱莹莹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她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星星,然后飞快地洗漱换衣服,把围巾——吴炜送的那条奶油白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戴上手套——左手是她自己的,右手是吴炜那只大的。然后她冲出门去,身后传来她妈在厨房里喊“早饭还没吃呢”的声音,但她已经跑出了楼道。

      操场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大概有四五厘米深。雪面平整光洁,还没有被人踩过,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绒毯。雪花还在不停地飘,落在她的头发上、围巾上、睫毛上。她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凉丝丝的,在舌尖上融化成一小滴水。

      操场上已经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雪仗了,追逐嬉闹的声音被雪层吸收了一部分,听起来朦朦胧胧的。邱莹莹站在跑道旁边,四处张望。她来得太急了,没来得及看手机,不知道吴炜到了没有。

      然后她看到操场入口处,有一个身影正朝她走来。

      吴炜穿着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两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刚从小卖部买的肉包子,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还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你没吃早饭。跑太快了。”

      邱莹莹接过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包子皮软软的,肉馅鲜香,还带着刚出笼的热度,在零下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珍贵。她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嘴角没有酸奶印。”

      “……你这是什么推理方法?”

      “实证观察法。”

      邱莹莹笑了出来,呼出的白气和包子的热气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脸。“你真是个机器人,”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雪人堆起来!你在未来世界有没有学过堆雪人的技巧?有没有什么雪人堆叠公式?”

      吴炜没有回答。但他弯下腰,已经开始认真地团雪球了。他团雪球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专注、有条理、追求精确。先把雪压实在手心里,然后慢慢滚大,边滚边调整形状,确保球体保持正圆。邱莹莹看着他像在实验室里做精密测量一样团雪球,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在堆雪人还是在造卫星?”

      “雪人的结构稳定性取决于底座的承重面积和中段的重量分配。底座直径应该在四十到五十厘米之间,中段三十厘米,头部十五到二十厘米。”他一边说一边滚,语气认真的程度不亚于在讲一道数学压轴题。

      邱莹莹没有按他的规格来。她团了一个小的,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像雪球,更像一个不规则土豆。她把“土豆”放在吴炜团的大雪球旁边,拍了拍手上的雪,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等一下!先别动!我要拍照!”

      她后退几步,蹲在雪地上,举起手机对准吴炜和他滚的大雪球。吴炜抬头的一瞬间,她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吴炜半蹲在雪地上,双手还放在雪球上,黑发上落了几片雪花,表情难得的有些茫然——大概是被她突然拍照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偷拍。”他说。

      “记录生活。继续滚你的雪球。”邱莹莹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蹲在地上挖雪,挖到手套都湿透了。

      雪人堆好的时候,邱莹莹后退两步,端详着他们的杰作。雪人大概有将近一米高,底座圆滚滚的,中段略小,头部是一个不怎么规则的球体。邱莹莹找来两根枯树枝插在两侧当手臂,又在地上捡了两颗黑色的小石子当眼睛。但鼻子没有胡萝卜——谁会在操场上带胡萝卜呢?吴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插在雪人脸部中央当鼻子。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还没摘。

      “暴殄天物。”邱莹莹评价道。

      “这支笔快没水了。算是废物利用。”吴炜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这个鼻子是中性笔、眼睛是石子的雪人。

      邱莹莹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围在雪人的“脖子”上。奶油白的围巾绕了两圈,末端绣着的萤火虫落在雪人的胸口。她后退一步,看着雪人,又看了看吴炜。吴炜没戴围巾,他正低头看着雪人,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慢慢积起一层薄薄的白色。

      邱莹莹从脖子上取下围巾是给了雪人,冷风灌进领口,不禁缩了缩脖子。吴炜注意到了。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深灰色围巾解下来,然后自然地绕在了邱莹莹的脖子上。动作很轻,轻到围巾落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深灰色围巾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那股暖意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到耳尖、到整个身体。

      “你的围巾给了雪人,我的给你。”他说。语气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以物易物逻辑——你缺一条围巾,我正好有一条,所以你用。但他帮她把围巾绕好之后,手指在围巾末端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帮她整理一下被围巾压住的头发。最后他没有动她的头发,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

      邱莹莹把脸埋进深灰色围巾里。这条围巾不像她那条那么柔软,质地稍微粗糙一些,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冷冽气息——和吴炜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耳朵在围巾里烧得滚烫。

      两个人就站在雪人旁边,默默地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风停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操场边上的打雪仗声、嬉笑声都飘远了,只剩下雪花落在衣袖上、落在发梢上、落在雪人笔帽鼻子上的极轻微的簌簌声。雪花落在雪人的头顶,落在邱莹莹的睫毛上,落在吴炜的黑色羽绒服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之后,邱莹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度。“吴炜,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你有一个秘密,很重很重的秘密,你会告诉别人吗?”

      吴炜沉默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他呼出的白气在脸前缓缓升腾,遮住了他的表情。“要看是谁。”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呢?”

      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如果那个秘密会伤害到她,我不会说。如果那个秘密……是为了保护她,我可能会说。但我不确定。”

      他转过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但他没有眨眼睛。“你有秘密吗?”他反问道。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是否认,而是一种不确定的、带着几分迷茫的晃动。“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所以暂时不算秘密。”

      吴炜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挡在风雪前面的树,替她遮住了所有的冷风。

      邱莹莹忽然觉得,也许每个人都是带着秘密长大的。那些秘密像雪一样,一片一片地积攒在心底,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在某个瞬间会突然变得很重,重到想要找一个人分享。但她还没有准备好。也许他也没有准备好。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时间。雪还会再下,冬天还会再长。

      “走吧,”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雪人的鼻子——那支快没水的中性笔——摆正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雪人堆好了,回去上课。周一还要交郑老师的复习提纲。”

      吴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他们的雪人。那个围着她围巾、用中性笔当鼻子的雪人,正安静地立在漫天飞雪中,两颗石子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他转过身和邱莹莹并肩朝操场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雪人一眼。

      “围巾会湿的。”他说。

      “什么?”

      “你的围巾,在雪人身上。雪融化之后会打湿围巾。”

      “那怎么办?现在拿回来吗?”

      吴炜想了想,然后说:“放学后来拿。我陪你。”

      邱莹莹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旋转飘落。她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后,他们一起回操场取围巾。雪人果然已经开始融化了,奶油白围巾湿了一小片,萤火虫的银色丝线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吴炜把围巾从雪人脖子上解下来,拧干水分,然后很自然地帮邱莹莹戴了回去。围巾微湿微凉,贴着她的脖子,但她的手是热热的。他们离开操场的时候,雪人已经歪了半边身子,但没有完全倒。它依然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见证者。

      见证了什么,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傍晚,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雪地染成了淡淡的金粉色。邱莹莹的微信朋友圈多了一条新动态。她站在自家窗前,对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按下快门,又想了想,从相册里翻出了今天在操场偷拍的那张照片——吴炜蹲在雪地里,双手搭在未完成的大雪球上,黑发上落着几片雪花,表情难得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发了出去。

      配文只有三个字:【下雪了。】

      定位:青城一中操场。

      没有艾特任何人。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暧昧的表情包。和她生日那天吴炜发的那条朋友圈一样,什么都没明说,却又什么都说尽了。她知道他会看到,她也知道别人看到了会猜到,但她不在乎。

      吴炜在家里点开这条朋友圈的时候,窗外刚停的雪又飘了几片。他看着那张自己蹲在雪地里滚雪球的照片——他都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拍的。她拍照的技术不怎么样,构图歪了,对焦也不太准,但把他拍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帅”的好看。是那种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的好看——因为照片里的人嘴角是弯着的。微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他知道,那是他在看着镜头后面那个人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弯起来的。

      他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一个赞。

      没有评论。没有转发。只是一个赞。

      邱莹莹收到那个赞的时候,正窝在沙发里喝她妈炖的银耳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差点把银耳汤呛进鼻子里。她咳了好几声,她妈在旁边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她咳完之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然后低头继续喝银耳汤,耳朵尖红得比碗里的枸杞还艳。

      窗外,雪已经停了。但操场上的那个雪人还在,歪着半边身子,鼻子是一支快没水的中性笔,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石子。它安静地站在月光下的雪地里,守着一条围巾曾经来过的痕迹。

      萤火虫的翅膀上,最后一粒雪融化了。

      水珠顺着银色的丝线滑下来,像一颗迟迟不肯落下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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