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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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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生日
十一月的青城,梧桐叶终于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墨色勾勒的简笔画。校门口的清洁工阿姨每天清晨都会把落叶扫成一大堆,但风一吹,又会有新的叶子从角落里滚出来,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桂花的香气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被霜打过的草叶,带着微微的苦涩和冷意。
邱莹莹换上了冬季校服。青城一中的冬季校服是深蓝色的,厚实的面料里夹着一层薄棉,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就是版型不太好看,把人的身材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她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最后叹了口气,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背上书包出门了。
今天的日子有点特殊。
十一月七日。立冬。
也是她的生日。
邱莹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是她的生日。不是不想过,而是她觉得在期中考试刚结束、大家都在忙着对答案和算分的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过生日显得太矫情了。她妈早上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说了句“丫头又长大一岁了”,然后塞给她一个红包。她爸在外地出差,昨晚就打了电话过来,说了些“好好学习”“听妈妈话”之类的话,最后笨拙地加了一句“生日快乐”。
她把红包收好,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深秋的早晨空气清冽,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飘散。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只淡粉色的护腕,银色萤火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对,她还戴着。运动会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奖牌早就被她收进了抽屉里,但护腕她还天天戴着,理由是“秋天手腕容易着凉”。林妙妙对此的评价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拖了整整三秒钟。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吴炜今天没有在那里等她——这段时间他不再每天早上都出现在校门口了,大概是因为天气冷了,或者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再用那种方式刷存在感了。邱莹莹告诉自己她并不失望,然后加快了脚步,把冷风甩在身后。
教室里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早自习前是最热闹的时候,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在赶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有人在讨论最近新出的一款手机游戏。林妙妙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漫画书,看到邱莹莹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埋头继续看。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邱莹莹把书包放下,从桌洞里拿出早读用的语文课本。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图案,封口处贴着一张淡黄色的小贴纸,上面画着一只萤火虫。那只萤火虫画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发光屁股也不是圆的,更像一个椭圆形的土豆。但邱莹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吴炜画的。和护腕上那只精致的、商家代绣的萤火虫不同,这只明显是他自己亲手画的,没有直尺,没有圆规,没有反复修改,只有一支笔和一只笨拙的手。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林妙妙还在看漫画,前排的两个女生在聊天,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信纸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是吴炜的,端正清秀,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生日快乐。今天放学后有空吗?我在图书馆等你。——吴炜】
没有土味情话,没有花哨的修辞,没有“你的眼睛里有星星”。只有最朴素的祝福和最简单的邀请。
邱莹莹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五遍。每一遍看过去,嘴角的弧度就往上翘一点,到最后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不得不把信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做贼心虚般地往四周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到。林妙妙正沉浸在漫画里,嘴里念念有词,似乎男主刚刚说了一句特别肉麻的台词。
他怎么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没有告诉过他。她确定没有。同班同学的生日她也很少提,除了林妙妙这种从小学就认识的闺蜜之外,班上应该没几个人知道她的生日具体是哪天。
但吴炜知道。
就像他知道她喜欢草莓酸奶,知道她那条红绳是奶奶送的生日礼物,知道她可能低血糖所以提前去小卖部问有没有葡萄糖口服液。他总是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而且每次都知道得不动声色。
来自未来的穿越者。
这个念头又一次从邱莹莹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里探出脑袋,吐了一个泡泡,又潜了回去。她以前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可笑,但现在她越来越不确定了。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无法解释的东西——那些提前准备好的细节,那些对她了如指掌的信息,还有那双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回去,夹进语文课本里,然后翻开早读内容,假装在认真朗读。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出了教室,飞到了放学后的图书馆。
一整天,邱莹莹都在走神。
语文课上,李老师让她读课文,她把第三段读了两遍自己都没发觉。英语课上,老师点她回答一道选择题,她站起来想了半天,说了一个和题目完全不相关的答案。数学课上,郑老师在黑板上讲不等式组的解法,她盯着黑板看了一整节课,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记。林妙妙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没睡好。
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两行字。
生日快乐。图书馆等你。
他叫她“今天放学后”去图书馆。今天是她的生日,他要做什么?送礼物?她已经收到了护腕,她以为那就是提前送的生日礼物了,但显然他还有别的安排。
送什么呢?书?不可能,吴炜不会送这么没创意的礼物。文具?更不可能,他送东西的审美水平她已经领教过了。吃的?好像有可能,他总喜欢给她买草莓酸奶。
她的想象力在这一天的课堂上漫无边际地驰骋,时而想到天花乱坠的惊喜,时而想到各种尴尬的翻车现场,时而又回到那两行字上——那么简单的两行字,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跳加速。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邱莹莹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把课本和文具胡乱塞进书包,动作快得像是要去救火。林妙妙在旁边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急着去哪?”
“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嘛?”
“借书。”
“你?借书?”林妙妙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怎么了,我就不能借书吗?我期中考了七十一分,我要保持进步,我要看书,我要学习。”邱莹莹语速快得像在背贯口,说完就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拜拜!”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林妙妙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11月7日,莹莹行为异常,疑似去图书馆约会,待查证。】
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路不长,但邱莹莹觉得这条路今天格外漫长。她穿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冷风把地面上的落叶吹得滚来滚去。她走过梧桐树下的小路,光秃秃的树枝在她头顶交错,像一扇又一扇打开的门。她几乎是小跑着到达图书馆门口的,到了之后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校服衣领。
冷静。邱莹莹,冷静。不就是去图书馆见吴炜吗,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你每天都见,你今天早上还看到他了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遍心理建设,然后推开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一排排书架和阅读桌上,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味道。因为是放学时间,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管理员阿姨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邱莹莹往里面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一排排阅读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吴炜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看什么让他不太满意的信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犹豫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橘色。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吴炜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
邱莹莹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纸盒子,大约有鞋盒那么大,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包装纸包得不太平整,有一个角的折叠方向明显搞反了,丝带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看起来像是被一个从来没包过礼物的人反复折腾了很久。
邱莹莹一看就知道,这是吴炜自己包的。
这个人,能在数学竞赛里拿满分,能在运动会上破年级纪录,能整理出比老师还详细的复习提纲——但他不会包礼物。他大概在某个视频网站上搜了“礼物包装教程”,然后跟着一步一步做,结果还是包成了这样。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生日快乐。”吴炜把盒子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好像他送的不是生日礼物,而是一份补习资料。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细节出卖了他——他在紧张。他居然会紧张。
“谢谢。”邱莹莹坐下来,把盒子拉到自己面前。她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包的?”
“……是。”
“看出来了。”
吴炜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第一次包。下次会包得更好。”
下次。他说下次。邱莹莹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丝带,拆开了包装纸。包装纸拆开之后,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纸盒,盖子轻轻一掀就开了。
盒子里躺着一条围巾。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彩色条纹围巾,而是一条纯色的围巾,颜色是很柔和很温暖的奶油白,质地柔软蓬松,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团云。围巾的一端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萤火虫,和护腕上那只一模一样,但比护腕上那只更大一些、更精致一些。萤火虫的翅膀微微张开,发光屁股用了银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邱莹莹把围巾拿出来,手指轻轻抚过那只萤火虫。围巾在她手心里软得不像话,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她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没有任何特别的味道,只有一股干干净净的、属于新织物的清爽气息,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天气冷了,”吴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然是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你需要一条围巾。”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围巾?”邱莹莹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有。但你的围巾太薄了。”
“你怎么知道我围巾薄?”
吴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观察到的。”
邱莹莹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这个人的观察力细致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他不仅知道她有围巾,还知道她的围巾太薄。他大概是在某天早上校门口看到她系着那条薄围巾,然后就默默记住了,然后就开始准备这条厚围巾。
也许准备了很久。也许从护腕还没送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邱莹莹没有追问下去。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柔软的面料贴着下颌线,暖意立刻从脖子蔓延到了全身。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围巾的末端垂下来,那只萤火虫刚好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好看吗?”她问。和上次她戴护腕时问的问题一模一样。
“好看。”吴炜说。和上次的回答一模一样。但他的目光在她围着围巾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大概多了三秒。这三秒让邱莹莹的耳尖烧得通红,但在暖黄色灯光的掩护下,看不太出来。
“那个,”她低下头,用围巾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柔软的毛线里,“谢谢你。”
“不客气。”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吴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小动作邱莹莹已经很熟悉了,是他在思考怎么回答问题时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他说:“学籍表上有。”
“你翻了学籍表?”
“课代表整理资料的时候扫了一眼。”
邱莹莹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个解释倒是合理,学籍表上确实有每个学生的出生年月日。但课代表整理资料是什么时候的事?开学都两个多月了。他到底是“扫了一眼”就记住了,还是特意去找的?
算了。她决定不再追问。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把她放在了心上。这就够了。
“我还有一件事。”邱莹莹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盒草莓酸奶。吸管已经插好了。
“给你。”
吴炜低头看着那盒酸奶,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困惑:“为什么给我?”
“上次你不是说你不喝酸奶吗?”邱莹莹理直气壮地说,“但你送了我这么多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喝草莓酸奶。”
“这是什么逻辑?”
“邱式逻辑。不接受反驳。”
吴炜看着那盒酸奶,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盒酸奶,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表情也没有任何排斥,好像他只是在喝一口水。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好几下才把那一口酸奶咽下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舒展开。
“……好喝吗?”邱莹莹凑近了看他,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习惯。”吴炜诚实地回答。
“那你还喝?”
吴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似乎适应了一点,眉头没有再皱起来。他把酸奶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邱莹莹面前。
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看起来很朴素,但保存得很好,书角平整,没有一个折痕。
“这是什么?”
“补习笔记。我整理了一下你从九月份到现在的所有错题,按章节和错误类型重新分类了。期末考试的复习可以参考这个。”
邱莹莹打开笔记本。里面是吴炜一贯的风格——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页都分成了三栏:错题原题、正确解法、错误原因分析。有些页面上还附了手绘的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这不是随便抄抄就能做出来的东西,这需要花大量的时间翻看她之前做过的所有练习题,找出每一道错题,分析错误规律,然后系统地重新归类。
她翻到最后一页。页脚处有一行很小的字:
【期末目标:85分。可行性分析:基于期中考试成绩和当前进步曲线,如果保持每周三次补习的频率,85分是保守估计。——吴炜】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吴炜开口说了一句:“只是参考。你觉得目标定高了可以调低。”
“不。”邱莹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吴炜。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容却灿烂得像是盛夏的阳光,“不调。八十五就八十五。你定多少我就考多少。”
吴炜看着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可以明确辨认的微笑。很小,但很真。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橘色的光晕,把他的侧脸衬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好。”他说。
“那说好了。期末数学八十五,达不到的话——”
“达不到的话?”
“达不到的话……我就请你喝一个月的草莓酸奶。”
“那达到了呢?”
“达到了你请我。”
吴炜微微挑起眉毛:“你请我喝和你请我喝酸奶,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请你喝是因为没达标惩罚你喝酸奶。你请我喝是因为达标了奖励我喝酸奶。逻辑清晰,不容置疑。”
“又是邱式逻辑。”
“对,邱式逻辑。在学校这片土地上,邱式逻辑和数学定律具有同等效力。”
吴炜没有再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盒被喝了两口的草莓酸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邱莹莹假装在看笔记本,实际上在偷偷观察他喝酸奶的样子。她把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翘起来的嘴角,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灯显得更加温暖了,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两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有人拖着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借完书安静地离开,管理员阿姨醒了,打了一个哈欠,继续低头织毛衣。
“对了,”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去,说要给我做生日晚——”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林妙妙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心脏。
【妙妙不是喵喵:莹莹!!!吴炜刚才发了一条朋友圈!!!快去看!!!】
什么朋友圈?
邱莹莹连忙打开朋友圈往下刷。她平时很少看朋友圈,因为觉得里面的内容大多无聊透顶,不是晒作业就是晒自拍。但林妙妙不会无缘无故让她看吴炜的朋友圈。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动态。吴炜的头像是一片纯黑色,什么都没有。他的朋友圈几乎没有发过任何内容,上一条还是转学来的第一天发的一张教室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但现在,他的朋友圈里出现了一条新的动态。
没有照片。没有表情包。只有一行字。
【十一月七日,立冬。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字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星星符号。是那种最简单的星形,五角均匀,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用了直尺和圆规画出来的。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该怎么呼吸。
十一月七日。她的生日。他没有写“邱莹莹生日快乐”,没有艾特她,没有配任何她的照片,甚至没有明说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谁需要这样一条隐晦的朋友圈?
他知道她会看到。
他就是发给她看的。
不——不只是发给她看的。他是发给了全世界。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远处有人翻动书页,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邱莹莹缓缓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吴炜,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哑:“你……你发了一条朋友圈。”
“嗯。”吴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祝谁生日快乐?”
“你。”
“你没有写我的名字。”
“怕你觉得太高调。”
邱莹莹低下头,握紧了手机。她的眼眶很烫,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把围巾拉得更高了一些,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吴炜。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种情绪——感动、害羞、惊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得意。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时惜字如金的人,会愿意在朋友圈这样的公开场合,祝她生日快乐。
哪怕没有写名字。但没有写名字,反而更好。因为这意味着这份祝福不是表演给谁看的,而是只属于他们的一个秘密。他发给她看的秘密。
“谢谢你。”她说,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不像平时那个凶巴巴的邱莹莹,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你已经说过三次谢谢了。”吴炜说。
“那就再说一次。谢谢你。四次了。”
“不客气。四次了。”
“你数学这么好,可以帮我把四次加起来统计一下吗?”
“四次的总和是四次。”
“你把天聊死了。”
“你先开始的。”
邱莹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角落里有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缩了缩脖子。然后她站起来,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背起书包。
“我得走了,我妈等我回去吃饭。”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还坐着的吴炜。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新围巾的萤火虫上跳动着细碎的光。
“嗯。”吴炜站起来,“路上小心。”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清楚地传了过来。
“吴炜。”
“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不是因为礼物——”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好吧,围巾和护腕都很棒。但主要是因为……因为有人记得。不是从学籍表上看到的‘记得’,是真的、提前准备好的、用心记得的那种记得。”
她说完这段话,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了图书馆门口。马尾辫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围巾的末端随风飘起来,银色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吴炜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围着奶油白围巾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短暂的风,吹动了他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然后停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盒喝了一半的草莓酸奶,拿起来,喝了一口。第三口。这一次,他觉得味道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酸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莓香气。和她每次喝完酸奶之后露出的那个满足的笑容很像。
他坐下来,拿起笔,翻开那本还没合上的笔记本。那是他自己的笔记本,不是给邱莹莹整理的那本。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一个多月里他观察到的一切——她哪天放学早,哪天有体育课,哪天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哪天画了什么样的小人。用词客观克制,格式整齐划一,像一本科研观察日志。
他在最新的一页上写字,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11月7日,立冬。她生日。送了围巾。她喜欢。萤火虫的图案比上次画得好一些,比例更协调。】
【她把围巾围上之后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好看的标准话是客观评价还是真心话——这次应该是真心话。】
【她让我喝草莓酸奶。不太习惯那个味道。但她笑了,所以值得。】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翻开新的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明年她的生日。如果还能一起过。想学着把礼物包得更好看一点。】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图书馆里的暖气还在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投影在玻璃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如果”。
这是一个他很熟悉的词。在未来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可以被量化、被预测、被规划,不存在“如果”,只有“概率”。但他此刻写下的“如果”不是在计算概率。是一种他不熟悉的、让他有些不安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那盒酸奶他喝了一半,剩下的不舍得扔,盖好盖子放进了书包侧袋里。酸奶不能放太久,他知道。但他还是想留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叶和尘土的味道。他系好校服外套的拉链,把书包背好,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难辨,但月亮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教学楼的屋檐角上。
他走回教室去拿忘了的保温杯。教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前排的日光灯还亮着,后排隐在昏暗里。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一个身影正弯着腰,往某个桌洞里塞东西。那个身影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色冬季校服,扎着低马尾,动作鬼鬼祟祟,听到门响吓得肩膀一抖,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邱莹莹。
“你怎么回来了?”她直起身,把手藏到背后,脸上写满了被抓包的慌张。
“忘带水杯了。”吴炜走到自己座位上,拿起保温杯,然后转过身看着邱莹莹,“你呢?”
“我也……忘带东西了。”
“什么东西?”
“就是……一本书。”邱莹莹的脸在灯光下明显泛着红晕,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他。
吴炜看了一眼她背后的手,然后注意到她正站在他的课桌旁边。她的桌位在前面,他的桌位在后面,她跑到他座位旁边来“找书”,这个理由比草稿纸还薄。
但吴炜没有戳穿她。他走向教室门口,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洞边缘——那里露出了一小截什么东西的包装,颜色是浅蓝色的,和他今天包礼物的包装纸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走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下脚步,靠墙站了两秒。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她来还他包装纸。
他亲手包的那个、折叠方向都搞错了、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的包装纸。
她大概是想把那张包装纸收起来留作纪念,又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就偷偷跑回来放东西,结果被他撞了个正着。
这个女孩啊。
吴炜摇了摇头,推开楼道门走进了深秋的夜风里。风吹起他的校服下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刚才她的脸藏在围巾里,问“好看吗”的表情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奇怪——他一个靠算法和数据分析生活的人,最近脑海里总是不请自来地冒出这些东西。
他在路灯下站了几秒,低头打开系统面板。刚才图书馆里太专注,没注意到系统已经堆积了好几条通知。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目标好感度:39/100】
【变化原因:目标对象收到围巾,佩戴后询问宿主评价(“好看吗”),属于典型的好感度增长场景。触发关键词:用心记得、最好的生日。】
【备注:好感度突破35,进入“亲近(进阶)”阶段。距离“喜欢”(60)还有21点。】
【系统提示:本阶段好感度增速明显加快。从22到39仅用了12天。推测原因——】
吴炜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他没有看那条“推测原因”。
因为他不需要系统来告诉他,为什么好感度在运动会之后涨得那么快。他知道原因。不是他的策略变得更好了,不是他的套路奏效了。恰恰相反——是他放下了所有套路之后,她才开始靠近的。
就像他在月考前给自己的那句批注一样:需要真诚。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操场,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足球场的草地上结了今冬第一场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而某间教室里最后亮着的那盏日光灯也被关了,整栋教学楼沉入温柔而安静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进教室的时候,在桌洞里发现了一张便利贴。
浅蓝色的,和她昨晚塞进吴炜桌洞的那张包装纸是一个颜色。上面只有两个字:
【顺手。】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P.P.S. 围巾是羊绒的,可以机洗,水温不要超过30度。洗涤剂用中性的。不要拧干,会变形。挂晾。】
邱莹莹伸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摸了一下,触感柔软得让指尖都化了。然后,拿起笔在便利贴最下面画了一只小萤火虫——圆圆的屁股,歪歪的翅膀,和吴炜画的那只一样丑。旁边写了四个字:
【知道了。管家。】
她把便利贴贴在了铅笔盒内侧。现在铅笔盒内侧已经贴满了——画着爬山小人的练习题封面、写着“收到”的葡萄糖便利贴、运动会前吴炜发来的赛前饮食建议被她抄在了一张便利贴上,还有今天这张“顺手”和羊绒围巾洗涤说明。
小小的一面铅笔盒盖,变成了一本秘密的日记本。
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个脚印。
从九月走到十一月。
从秋走到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