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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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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她的跑道
运动会的第二天,天气比第一天还要好。
邱莹莹站在起跑线前,双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十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她只穿着运动短袖和短裤,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是湿的,她在裤子上蹭了好几次都蹭不干。
女子八百米是今天上午的第三个项目。广播里刚刚报完前两个项目的成绩,现在正在播放一首节奏欢快的流行歌曲,但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快得像擂鼓。
八百米。两圈。四分钟之内跑完。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些数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效果微乎其微。她参加过无数次八百米测试,体育课上的、期末考试的、去年运动会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不是因为比赛本身——八百米对她来说不算难,她的耐力在同龄女生中一直算好的。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她不敢往下想。
“各就各位——”
发令员举起了发令枪。跑道上的八个女生同时蹲下身,手指触地,身体前倾。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跑道在前方延伸出去,红色的塑胶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白色的分道线笔直地划向远方。
她今天早上吃了早饭。一个肉包子,一杯豆浆,一根香蕉。严格按照吴炜发给她的“赛前饮食建议”执行的。那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到她手机上的,措辞简洁得像一份军事指令——【早餐:碳水为主,适量蛋白质,避免油腻。赛前半小时喝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后面还附了一个括号:(你书包最外层有备用的)。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去翻书包,果然在夹层里发现了三盒葡萄糖口服液。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一声,好像他做的这些事都不值一提。
“预备——”
邱莹莹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砰!”
发令枪响了。
八个人同时冲了出去。邱莹莹的起跑不快不慢,排在中间位置。她没有急于抢道,而是保持着稳定的节奏,跟在前面的选手身后。第一圈不用太快,这是她跑八百米的一贯策略——前半程保存体力,后半程再发力。
第一个弯道过后,队伍开始拉开。跑在最前面的是三班的一个体育特长生,步伐又大又快,已经在建立领先优势。邱莹莹排在第四位,身后紧跟着两个人,前面是一个二班的女生,节奏和她差不多。
第一圈跑到一半的时候,邱莹莹下意识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分心。大概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惯性,像跑步的时候手会自然摆动一样,她的目光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飘向某个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
看台第三排,靠近跑道边缘的位置上,站着一个人。
吴炜。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他站的位置在看台的最前端,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势看起来随意而放松。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一秒钟都没有移开。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在尖叫、在挥舞手臂,但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固定在那个位置的雕塑。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邱莹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不是跑步带来的那种加速,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用力的跳动,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记重鼓。
她迅速收回目光,专注于脚下的跑道。第一圈快结束了,她需要开始为第二圈的加速做准备。但刚才那个画面——吴炜站在看台上,目光穿过整个操场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张被钉在记忆墙上的照片。
进入第二圈,邱莹莹开始加速。她超过了前面的二班女生,升到了第三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腿也开始发酸,但她的节奏没有乱。她在体育课上跑过无数次八百米,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什么时候该冲刺。
最后两百米。
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肺在燃烧,每一口气都像是从火焰里吸进来的。她的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在和地心引力做斗争。前面的两个选手还在加速,和她的距离始终维持在五六米左右,怎么追都追不上。
但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身体的抗议。
那是吴炜的声音。
不是具体的一句话,而是一种感觉——他站在看台上看着她,用那种笃定的、从不怀疑的目光。就像他每次补习的时候看她做题,明明她卡壳了、算错了、思路跑偏了,他也从来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只会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然后等她做出来。
因为他相信她能做出来。
因为他相信她能跑完。
因为他相信她。
邱莹莹咬紧牙关,猛地加速。
最后一百米。她的马尾辫在风中甩成一条直线,银色的小铃铛疯狂地叮当作响。她超过了第二名。看台上的尖叫声震耳欲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疯狂地挥舞着班旗。但她的耳朵里只有风声和心跳声,以及那个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冲线。
邱莹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她的腿在发抖,肺在灼烧,眼前还有几颗金星在飘。但她听到了体育委员赵磊的喊声——“邱莹莹!第三名!你拿了第三名!”
第三名。
她站直身体,大口呼吸着。她的视线还很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她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人影,正朝她走来。
白色的长袖T恤。修长的身形。不紧不慢的步伐。
吴炜。
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把毛巾递给她,看着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拧开矿泉水的瓶盖,递到她手边。
“第三名。”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操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嗯。”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水顺着灼热的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最后一百米的加速节奏很好,”吴炜说,“前半程稍微保守了一点,但后半程发力的时机选得很准。你的乳酸耐受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好,冲刺阶段的技术动作也没有变形——”
“吴炜。”邱莹莹打断了他。
“嗯?”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刚跑完八百米快死掉的时候,给我做技术分析?”
吴炜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好。”
“你就说一句‘跑得不错’不行吗?”
“跑得不错。”
“……你说得太快了,没有感情。”
吴炜沉默了一秒,然后用完全相同的语气,但语速放慢了零点五倍,重新说了一遍:“跑。得。不。错。”
邱莹莹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带动了她还没平复的呼吸,让她又是一阵咳嗽。她弯着腰,一边笑一边咳,样子狼狈极了,但她不在乎。
“你真是个机器人。”她边咳边说。
“你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你。是。个。机。器。人。”
吴炜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很自然地帮她擦了擦她额角没擦到的汗水。动作很轻,轻到毛巾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她的皮肤,但邱莹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感官在那一瞬间被调到了最高档——她能感觉到毛巾柔软的纤维擦过她的额头,能感觉到吴炜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她太阳穴附近轻轻按了一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剧烈运动后的急促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急促。
“你这里还有汗。”吴炜说,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生理现象。
他把毛巾还给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两个人之间该有的距离。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他刚才不是在给她擦汗,而是在帮她捡一支掉在地上的笔。
邱莹莹接过毛巾,低着头把它盖在脸上,假装在擦汗。实际上她在用毛巾挡住自己烧得滚烫的脸颊。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汗味,还有一种她不太确定的、淡淡的清冽气息。
“你……”她从毛巾后面发出闷闷的声音,“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
“七点。”
“比赛九点才开始。”
“想占个好位置。”
邱莹莹从毛巾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狐疑地看着他:“你一百米决赛昨天就比完了,今天没有你的项目。你完全可以九点再来。”
吴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移向跑道,似乎在专注地看下一组比赛的选手热身。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又加速了几分。
“走吧,”吴炜说,“去休息区坐着。你刚跑完,不能站着。”
他转身朝休息区走去,步伐不快,让她可以跟上。邱莹莹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他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发尾干净利落。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忽然很想戳一下他的后脑勺。
当然她没有真的动手。她只是跟在后面走着,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个她不太敢深想的问题——这个人是专门为了看她的比赛才一大早来占位置的。他昨天已经比完了所有项目,今天完全可以睡个懒觉,然后慢悠悠地晃到学校来。但他没有。他七点就到了。比比赛开始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就为了站在看台的最前端,让她跑过的时候能看到他。
这算什么?
同学之间的友情?补习老师对学生的关心?还是……
邱莹莹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用力呼了一口气。算了,不想了。她刚跑完八百米,大脑缺氧,不适合思考这种复杂的问题。
颁奖典礼安排在下午所有比赛结束之后,在主席台上统一颁发各项目的奖牌和证书。
邱莹莹站在领奖台上——严格来说是领奖台的第三层台阶上——脖子上挂着一枚铜牌,手里拿着一张印着“女子800米第三名”的证书。铜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虽然不如金牌那么耀眼,但她觉得这块铜牌比世界上任何一块金牌都要好看。
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块体育奖牌。从小到大,她拿过“校园之星”,拿过“文艺之星”,拿过各种奇奇怪怪的荣誉称号,但在体育上她从来都是一个“参与奖”选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上领奖台,第一次真正因为自己的努力而获得一块沉甸甸的奖牌。
广播里正在念她的名字:“女子八百米第三名——初二(3)班,邱莹莹!”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她看到自己班级的方阵里有人举起了班旗拼命挥舞,林妙妙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拢在嘴边喊着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了,但邱莹莹从她的口型能看出来——她喊的是“莹莹你最棒”。
邱莹莹举起奖牌,对着台下的同学们挥了挥手,然后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颁奖结束之后,她拿着奖牌和证书走下主席台,准备去找林妙妙。但她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被一群同班同学围住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拍她的肩膀、摸她的奖牌、跟她说“恭喜”,场面热闹得像过年。邱莹莹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一直没下来过。
然后人群忽然让开了一条路。
吴炜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不是水瓶,不是毛巾,而是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普通的白色纸盒,大概手掌大小,上面没有印任何logo或图案,看起来很朴素,但包装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折得平平整整。
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祝贺你。”他说。
邱莹莹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喧闹声在一瞬间小了很多,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目光里的八卦和好奇像聚光灯一样打了过来。
“这……是什么?”邱莹莹接过盒子,手指微微发颤。
“拆开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护腕——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荧光色运动护腕,而是淡粉色的,质地柔软,边缘处绣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绣工不算特别精细,但能看出来很用心,萤火虫的发光屁股用了银色的丝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萤火虫。
她的名字。他叫她萤火虫。
邱莹莹捧着那对护腕,手指轻轻抚过那只绣着的萤火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起第一次他叫她“萤火虫”的时候,是在篮球场上,他帮她挡了一颗飞来的篮球,然后转身的时候侧过头,叫了她一声。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人有病,给她乱起外号。
现在这对护腕上,也绣着一只萤火虫。
是他让人绣的吗?还是……他自己绣的?
她忍不住抬头看着吴炜。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吴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万一我没拿到名次呢?”
“你拿到了。”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吴炜看着她,黑眸里的神色认真得近乎固执,“我知道你会拿到。”
邱莹莹低下头,把护腕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淡粉色衬着她白皙的肤色很好看,那只银色的萤火虫刚好落在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她转了转手腕,萤火虫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像是真的在发光。
和奶奶给她的那条红绳手链交叠在一起,红绳上是小小的银色铃铛,护腕上是小小的银色萤火虫。一个来自她最亲的人,一个来自——
来自谁?
她还没有给吴炜一个准确的定义。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需要用定义来框住这个人了。
“好看吗?”她举起手腕给他看。
吴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护腕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她的脸上。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但邱莹莹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不是那种淡淡的、客套的、礼貌的温度,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温度。
好像他说的不是护腕。
好像他说的是她。
“谢谢。”邱莹莹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到了。她握着手腕上的护腕,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没有之一。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尖叫声和起哄声。林妙妙在人群中疯狂地戳着手机屏幕,大概是在往群里发实时转播。几个女生捂着嘴交头接耳,眼睛里的羡慕快要溢出来。男生们则是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有人已经开始在备忘录里记笔记了。
但邱莹莹什么都没注意到。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手腕上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和面前这个送她萤火虫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自己绣的吗?”
吴炜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痕。他的目光移向旁边的梧桐树,耳根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商家代绣的。我提供的图案。”
“什么图案?”
“我画的。”
“你画的萤火虫?你会画画?”
“不会。所以画了好几遍。”
邱莹莹低头看着护腕上那只精致的小萤火虫,试图想象吴炜坐在书桌前笨拙地拿着笔画画的样子。他大概会用直尺量翅膀的对称度,会用圆规画发光的屁股,会把每一根线条都画得精确到毫米。然后画出来发现不像萤火虫,像一只会发光的蜜蜂,于是撕掉重画,画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终于画出了一只勉强像萤火虫的萤火虫。
这个画面太好笑了,但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连夸人都只会说“不错”的人来说,亲手画一只萤火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想给她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不是用钱买来的,不是用他的学霸技能搞定的,而是从零开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邱莹莹把手腕贴在心口的位置,护腕上的萤火虫对着她的心跳,一闪一闪的。
“我要回去准备闭幕式了。”她忽然说,然后转身快步跑向了班级方阵。
她跑得很快,比刚才八百米冲刺的时候还要快。但不是为了逃避,而是怕自己再站在他面前多待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当场哭出来,或者更可怕的,当场抱住他。
吴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班级方阵的人群中。她的马尾辫在人群中一晃一晃的,手腕上的银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她跑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大概是因为那条红绳手链对她来说很重要。现在那只右手握住的,除了红绳,还有他送的护腕。
他低下头,调出系统面板。
【目标好感度:31/100】
【变化原因:宿主赠送礼物(定制护腕),礼物被目标对象当场佩戴。】
【系统提示:好感度突破30,进入“亲近”阶段。单次增长幅度为本任务周期内最大(+9)。距离“喜欢”(60)还有29点。】
吴炜看着那个数字,31,在面板上安静地闪烁着。蓝色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从零到三十一。从九月十三日到十月二十八日。一个半月。
他应该感到满意。数据在稳步增长,曲线越来越陡,说明他的策略是有效的。按照这个趋势,在任务期限之前达到六十应该问题不大。到那时候,他就可以顺利毕业,拿到特级情圣资格证,进入情感管理局核心层,拥有他一直以来规划好的一切。
但他发现自己在想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的是一分钟前邱莹莹看着护腕时的表情——眼眶微红,嘴唇微张,那双总是狡黠灵动的杏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清晨的湖面上浮起的雾气。她问他“万一我没拿到名次呢”,他说“没有万一”。她骂他是机器人,然后把护腕戴在手腕上,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他说的不是护腕。
系统面板上忽然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
【注意: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心跳频率较基准值偏高12%,皮质醇水平下降,多巴胺水平升高。情绪类型判断:愉悦。触发原因:目标对象微笑。】
吴炜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不是“已阅”的关闭。是一种“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分析我”的关闭。
运动会闭幕式在下午四点半举行。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校长在主席台上致闭幕词,内容无非是“本次运动会圆满成功”“展现了良好的体育精神”“感谢各位老师和同学的努力”之类的话。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操场上洒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斑。
邱莹莹站在班级方阵里,脖子上还挂着那块铜牌。她没有像其他获奖同学那样在闭幕式结束后就把奖牌摘下来,而是戴着它站完了全场。她的手腕上戴着吴炜送的护腕,和林妙妙手拉着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津津的,但谁都没有松手。
“莹莹。”林妙妙忽然小声叫她。
“嗯?”
“吴炜送的护腕,你是不是打算戴着睡觉?”
“胡说。”
“我看你从戴上到现在就没摘下来过。”
“那是因为……因为运动会还没结束。”
“运动会结束了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前面男生方阵的某个位置上。吴炜站在男生队伍的第一排——他是获奖选手代表,脖子上挂着一金一银两块奖牌。一百米金牌,跳高金牌。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了两个多月前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他站在教室门口,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臂弯,表情冷得像冰封的湖面。他说“我叫吴炜”,然后目光扫过全班,落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她当时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不正常、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
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
她还是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不正常。但“奇怪”这个词,已经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莹莹,”林妙妙又开口了,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邱莹莹说。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反驳,没有说“他只是补习老师”,没有说“我们只是同学”,没有说“你别瞎磕CP”。她说的是“我知道”。林妙妙转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抹惊喜的光芒,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邱莹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闭幕式结束后,各班收拾东西准备撤离。操场上到处是折叠椅子碰撞的声音、同学之间的嬉笑声、老师催促的哨声。广播里播放着退场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悠扬。
邱莹莹在收拾自己的背包时,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她在看台上领奖的时候,她当时没注意到。
发件人:吴炜。
内容是四个字。
【你做到了。】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起了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谢谢你。】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背上背包,跟着班级队伍走出了操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夕阳中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轻轻拂掉,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吴炜正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吴炜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平淡。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她隔空对上了。
邱莹莹举起右手,手腕上的萤火虫护腕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拉着林妙妙的手大步走出了校门。
吴炜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嘴角浮起一个笑意。很轻,很浅,但存在。
运动会结束了。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不是那个来自未来的任务——那个任务一直都在,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好感度每天都在变化。而是另一件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那件事。
晚上回到家,邱莹莹躺到床上时,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林妙妙的连环轰炸消息,打开一看,是吴炜。
只有一行字:【明天正常补习。期中考试结束了,开始学不等式组。】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出来。这个人,运动会刚结束,奖牌还没捂热乎,就开始惦记不等式组了。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知道了。老师。】
发完之后,她看着“老师”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撤回。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个装护腕的空盒子,她没舍得扔。盒子已经被压扁了一点,但她觉得没关系。
护腕还戴在她手腕上。她真的没有摘。
就连洗澡的时候,她都犹豫了好久才摘下来,洗完澡又立刻戴回去了。她妈看到她戴着护腕吃饭,问她“谁送的”,她说是运动会发的。她妈说“运动会发这么好看的东西”,她说“嗯,学校今年比较大手笔”。
说谎的时候,她脸红了。但她妈在低头夹菜,没注意到。
十月的最后一个夜晚,邱莹莹在天花板上夜光星星的注视下入睡。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只萤火虫护腕,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有一只萤火虫在黑暗里飞。它飞得很慢,但一直朝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另一只萤火虫在等着它。两只萤火虫靠近的时候,翅膀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一起飞走了。
飞到哪里去了,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那个方向应该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