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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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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赢了
谣言事件的处理结果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周三早上,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她本来没在意——公告栏上无非就是贴一些通知、评比结果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但林妙妙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你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贴出来了!”林妙妙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通报批评!苏曼!真是苏曼!”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公告栏前。围着的人看到她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微妙的敬畏。
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打印的通告,白纸黑字,标题是加粗的宋体字——《关于初二(3)班苏曼同学散布不实信息行为的通报批评》。
邱莹莹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正式的官方措辞——“经查实”“恶意编造”“造成不良影响”“严重违反校纪”——最后落在最下面的一行字上:
【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苏曼同学通报批评处分,并取消本学年评优资格。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
落款是政教处的公章,红色的圆印在黑白文字的下方格外刺眼。
“真的是她。”邱莹莹轻声说。
她应该感到愤怒,或者感到解气,或者两者都有。但此刻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那个在空教室里崩溃哭泣的下午还历历在目,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女生没有得到她喜欢的男生的回应。
林妙妙在旁边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嘴里念叨着“活该”“报应”“老天有眼”。周围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说苏曼今天请假没来上学,有人说她爸妈被叫到学校了,有人说她可能会转学。
邱莹莹没有参与讨论。她回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从桌洞里拿出那块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的橡皮,又戳了一个新的洞。
苏曼被处分了。谣言被澄清了。从道理上讲,她应该高兴。但她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空教室里吴炜说的那句话——“我不管是谁传的,我会查清楚。”
他说到做到了。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邱莹莹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吴炜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淡漠、像是在看一本和周围一切无关的书。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好像公告栏上的通报批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邱莹莹知道,一定有。
那天警察来学校,那天他在空教室里说“语义分析”和“传播路径追溯”,那天他说“我有个直觉”。这些事情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她的脑海里,每一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拼在一起却又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吴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吴炜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说“事情解决了”,又像是在说“不用谢”。
邱莹莹转回头,把橡皮扔进桌洞里。
算了。
既然他不说,她也不问了。
但她心里那个关于“来自未来的穿越者”的怀疑,又多了一块拼图。
谣言的风波逐渐平息,初二(3)班的气氛慢慢恢复到了正常状态。苏曼请了一周假,回来后换了座位,被调到了教室最前排靠墙角的位置,和全班最内向的一个女生做同桌。她低着头进低着头出,再也没有往吴炜的方向看过一眼,也没有再和邱莹莹产生任何交集。班上的同学们也渐渐不再讨论这件事,毕竟初中生的注意力是世界上最短暂的资源之一,一件事再轰动也持续不了一周。
取而代之占据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是两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期中考试。以及紧随其后的运动会。
期中考试定在周三到周五,三天考完六科。考试前两天的晚上,邱莹莹在家里进行了最后一次系统性的复习。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吴炜给她整理的全部复习资料——按章节分类的习题集、手写的错题本、一张画着卡通小人爬山的知识点清单——铺满了整张桌子。
她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资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我女儿真的被人掉包了”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架势,是要考清华啊?”
“期中考试,妈。很重要的。”邱莹莹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用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她妈放下果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做题的样子,然后轻轻带上了门。邱莹莹不知道的是,她妈回到客厅之后,给她爸打了个电话,说“你女儿好像开窍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但又忍不住期待的复杂情绪。
邱莹莹做完了最后一套综合练习题,自己对照答案批改了一下。正确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之间。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如果考试的时候能保持这个水平,及格应该问题不大。如果能超常发挥,也许能考到七十多分。
七十多分。
两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考三十九分的数学学渣。两个月后,她居然开始觊觎七十多分了。
贪心。她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
但这张贪心,是吴炜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错题本最后一页上吴炜写的那行字——【考试的时候,先做你会做的。遇到不会的跳过,不要卡在一道题上。时间分配比做题本身更重要。】——这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觉得心安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知道了。老师。】
写完觉得“老师”两个字太郑重了,划掉,改成“吴炜”。又觉得太正式了,划掉,改成“你”。最后她看着那个“你”字,觉得莫名有点心虚,又用修正液把整行都涂掉了。
白色的修正液在纸面上隆起了一小块,像一颗小小的、凸起的心。
期中考试的那三天,青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温骤然降了五六度,校园里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无声无息。
邱莹莹喜欢下雨天考试。下雨的时候,考场里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闷雷。这种安静让她觉得安心,好像整个世界都被雨水隔绝在外面,只剩下她和面前的试卷。
第一天的语文和英语,她考得中规中矩。语文作文题目是《我最想感谢的人》,她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是写她妈,但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却是有人在梧桐树下等她上学。她甩了甩头,最终还是写了妈妈。但写到一半的时候,她不小心在段落里写了一个“他”字,赶紧涂掉改成“她”。修改的痕迹在卷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疤,像是在提醒她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
英语她本来就一般,考完之后没什么感觉,不好也不坏。
第二天上午是数学。
这是她最紧张的一场。坐在考场里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里打鼓。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在心里默念吴炜写的那句话——先做你会做的,遇到不会的跳过。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她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
然后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
因为这些题目,她认识。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认识,而是真正的、踏踏实实的认识。那些题型、那些解题思路、那些容易出错的陷阱,吴炜在补习的时候几乎全都覆盖过。她甚至在一道填空题上看到了和练习题几乎一模一样的数字——只是换了一个条件,解题思路完全一致。
邱莹莹拿起笔,开始答题。
她的笔尖在答题纸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写。遇到一道卡壳的题目时,她按照吴炜说的直接跳过,先做后面的。等把整张卷子会做的题目全部做完之后,她回过头来再看那道跳过的题目,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是刚才太紧张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她一步一步地解,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她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邱莹莹把试卷翻过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在考完数学之后做过的事。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一丝骄傲的笑。
因为她知道自己考得不错。
不是“可能及格”的那种不错,而是“应该能考七十多分”的那种不错。
第三天考完最后一科生物之后,邱莹莹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迎面撞上了林妙妙。林妙妙一把抱住她,两个人在雨中又跳又叫,把旁边路过的同学都看呆了。
“我数学!能考七十分!”邱莹莹在林妙妙耳边大喊,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和笑容混在一起。
“真的假的?!”
“真的!我算过了!保守估计六十五,正常发挥七十,超常发挥七十五!”
“邱莹莹你太牛了!!!”
两个女孩在雨中抱成一团,伞也不撑,淋得像两只落汤鸡。路过的人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们,但她们毫不在意。
“走!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都请!”邱莹莹大笑着说。
“你说的!我要吃火锅!最贵的那个!”
“没问题!”
两个女孩打打闹闹地冲向校门口,溅起一路水花。邱莹莹在跑过梧桐树下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里,有一个身影正站在窗边看着她们——修长的身形、白衬衫、站姿笔挺。
隔着三层楼和细密的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似乎弯了一下嘴角。
邱莹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追上了林妙妙,耳朵尖不知道是被雨水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红了一片。
成绩公布的那天,阳光格外好。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绿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清香。
公告栏前的人群比上次月考时还要密集。邱莹莹和林妙妙手拉着手挤进人群,心脏砰砰直跳。这一次她没有在人群外面踮脚尖张望——她直接挤了进去,手指顺着排名表从上往下找。
年级前五十名没有她。
前一百名没有她。
前一百五十名——
“找到了!”林妙妙的尖叫声比她早了一秒。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邱莹莹。年级排名第一百七十九名。数学:71分。
她看着那两个数字,愣住了。
七十一。
不是六十分。
是七十一。
从三十九到五十七,再从五十七到七十一。
她站在那里,身边是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议论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排名表和那两个数字。她的眼眶开始发热,鼻尖开始发酸,但她咬着嘴唇把那阵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林妙妙已经在她旁边哭得稀里哗啦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莹莹你太棒了你太棒了”。邱莹莹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自己仰着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看到吴炜正站在公告栏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姿势随意,表情平淡,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看到邱莹莹出来,他把书合上,朝她走了两步。
“多少?”他问。
他当然已经知道了。公告栏上贴着他的名字,年级第二,总分扣了八分,数学满分,物理满分。但他问的不是自己的成绩。
“七十一。”邱莹莹说。
吴炜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短暂,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考得不错。”他说。
就四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赞美,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邱莹莹知道,从吴炜嘴里说出的“不错”,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
“你不想说点别的吗?”她故意逗他。
“比如?”
“比如夸我进步大,比如夸我用功努力,比如——”她顿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发烫,“比如你为我骄傲之类的。”
吴炜沉默了一秒。
“七十一分,比上次进步了十四分,比开学摸底进步了三十二分,”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读一份分析报告,“在全班进步幅度排名第一,在全年级进步幅度排名前三。错误主要集中在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三问,前面的基础题正确率很高。这说明——”
“停停停!”邱莹莹举起双手,“我不是让你做数据分析!”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当我没说。”
“我想听你说人话”——这句话在她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她吞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吴炜说的就是他的人话。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表达情感,不会像别的男生那样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他只会用他的方式来告诉她,他一直在关注她,关注她的每一分进步,关注她的每一道错题,关注她的一切。
这就是他的人话。
邱莹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酸奶,塞到吴炜手里。
“给你。”
吴炜低头看着那盒酸奶,愣了一下:“我不喝这个。”
“我知道。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我妈说,想感谢一个人的时候,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分给他。”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杏眼亮晶晶的,“所以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的补习。”
吴炜握着那盒酸奶,手指在冰凉的盒身上微微收紧。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还有,”邱莹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下周运动会,你报了一百米和跳高对吧?”
“是。”
“那你给我听好了——你帮我补习数学,让我考了七十一分。这个恩情我记住了。所以运动会,你的比赛,我会去看。”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大步走了,马尾辫甩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银色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好好跑!输了的话我的补习费就白交了!”
然后就跑掉了,跑得飞快,连给吴炜反驳“我没收过补习费”的机会都没留。
吴炜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像风一样跑远的背影。手里的酸奶盒被他握得微微发暖,盒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低头看了看酸奶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笑容。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冰山校草吴炜,居然也会这样笑。
但没有人看到。
只有十月的阳光和梧桐树见证了这个瞬间。
吴炜把酸奶放进书包里,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调出系统面板。
【目标好感度:22/100】
【变化原因:目标对象主动赠送物品(草莓酸奶一盒),并承诺观看宿主运动会比赛。】
【系统提示:好感度突破20大关,进入“友好”阶段。距离“喜欢”(60)还有38点。】
他看了那条提示一眼,然后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不是“已阅”的关闭。
而是一种不太想看的关闭。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对那个“60”的在意程度,似乎不如对另一件事的在意程度——她说她会来看他比赛。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之后,邱莹莹她妈的反应比上次更夸张了。
上次是“你抄谁的”,这次是“你是不是作弊了”。
“妈!”邱莹莹气得把书包摔在沙发上,“你女儿凭本事考的,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吗?”
她妈拿着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尤其是数学那一栏,那个“71”像是会发光一样刺眼。最后她放下成绩单,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邱莹莹。
“你那个补习老师……叫什么来着?”
“吴炜。妈,他不叫‘那个补习老师’。”
“对对对,吴炜。他下次什么时候来补习?妈做点好吃的,你带给他。”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你要干嘛?”
“感谢一下人家啊。你数学能考七十一分,人家出了那么大力气,妈不得表示表示?”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邱莹莹赶紧摆手,脑海里浮现出她妈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出现在补习现场的画面,那个画面恐怖到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逃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书桌上那个还没喝的酸奶。
今天早上买的,本来想下午给吴炜,结果中午就看到公告栏上的成绩了,所以她把酸奶先给了他。这一盒是买给自己喝的。
她走过去拿起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酸甜在口腔里化开,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吴炜给她买酸奶的那个雨天。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不正常、心怀不轨。
现在呢?
她咬着吸管,脑海里不请自来地浮现出梧桐树下那个修长的身影。
现在她好像……没那么反感了。
不但不反感,甚至还主动说要去运动会看他的比赛。
邱莹莹把酸奶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发呆。那些星星在白天是不会发光的,只是一片淡淡的绿色贴纸,看起来有点廉价、有点幼稚。但到了晚上,它们就会亮起来,变成一片微型的星空。
就像某些人。
表面看起来冷冷的、硬硬的、没什么温度。
但在某些时刻,会露出一点点光亮。
一点点就够了。
十月二十七日,运动会如期而至。
前一天晚上,邱莹莹破天荒地没有熬夜,九点半就上了床。她定好闹钟,把明天要穿的运动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运动鞋也摆好了,甚至还在鞋子里塞了一双新买的运动袜。她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以为她在准备春游。
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前几天的雨把天空洗得湛蓝澄澈,阳光明亮但不刺眼,气温刚好适合运动。操场四周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主席台上摆着花篮和音响设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的方阵穿着统一的班服在跑道上列队,花花绿绿的像是一盒被打翻的彩虹糖。
初二(3)班的班服是白色的,胸前印着班级的班徽——一只展翅的鹰,据说是林妙妙设计的,但邱莹莹总觉得那只鹰看起来更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鸡。她穿着那件“鸡鹰”班服,站在方阵里,跟着队伍走完了开幕式,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被进行曲震麻了。
开幕式之后,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个进行的项目是男子一百米预赛。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清脆的声音——“请参加男子一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邱莹莹本来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听到广播后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她很快就找到了。
吴炜正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运动T恤。那件T恤很合身,勾勒出他流畅但不夸张的身体线条。他走到检录处签到,然后站在跑道旁边开始热身——压腿、转肩、原地高抬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邱莹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
“莹莹?莹莹!”林妙妙的手在她脸前晃了好几下,“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刚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在看……比赛。”
“比赛还没开始呢。”
“预热。”
林妙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在热身的吴炜,然后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笑容。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到了邱莹莹旁边,和她一起看。
过了一会儿,林妙妙忍不住说了一句:“他身材确实挺好的。”
“林妙妙!”
“我就客观评价一下嘛。你看那个手臂线条,那个肩膀,那个——”
“你闭嘴!”
林妙妙笑得弯下了腰。
一百米预赛很快开始了。吴炜被分在第二组第四道。他站上起跑线的时候,周围看台上响起了一阵骚动——因为他是站上起跑线的姿势实在太标准了,不像一个初中生,更像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双脚前后分开,身体前倾,手指轻轻触地,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各就各位——预备——砰!”
发令枪响起的一瞬间,吴炜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邱莹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起跑可以这么快。那是一种爆炸性的、不讲道理的起步速度,仿佛他全身的肌肉在发令枪响的零点一秒内同时爆发,推动他整个人向前飞出去。看台上发出一片惊呼声。
前三十米,吴炜就拉开了和同组其他选手的差距。他的跑姿非常漂亮——背部挺直,摆臂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速度还在不断加快。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他和其他人的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整个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跑道上的光影。
然后他减速,慢跑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计时器。
11秒47。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同班同学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和班旗,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赵磊——那个嗓门超大的体育委员——在跑道旁边举着记录板大喊:“11秒47!破了年级纪录!吴炜你太牛了!”
吴炜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破纪录对他来说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接过赵磊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邱莹莹正站在看台第三排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她的目光和吴炜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短暂地交会了大概一秒。然后邱莹莹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吴炜看到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你?”林妙妙小声问。
“没有。”
“他刚才绝对在看你。”
“他在看全班。”
“他只看了你。”
邱莹莹没有再反驳,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出来。
一百米预赛之后是跳高预赛,两个项目同时进行不同组别的比赛。吴炜以预赛第一的成绩轻松进入下午的百米决赛,然后转战跳高场地。邱莹莹本来应该去准备自己明天才举行的八百米比赛的训练,但她鬼使神差地跟着人流挪到了跳高场地旁边。
跳高场地已经围了不少人。女子跳高正在进行,几个女生轮流上场,横杆的高度已经升到了一米二。邱莹莹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男子跳高是紧接着女子跳高进行的。吴炜到场的时候,围观的人群明显又增加了一圈。不仅有初二(3)班的人,还有很多其他班级甚至其他年级的人慕名而来。邱莹莹在人群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很多不熟悉的面孔,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睛里的光芒和她看酸奶时差不多。
吴炜站在助跑区,脱掉了外套,露出那件白色运动T恤。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然后站到了助跑道的起点位置。
横杆的高度是一米三五。
吴炜开始助跑。他的助跑速度不快不慢,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很精准。到了横杆前方,他忽然加速,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背部越过横杆,双腿紧跟着翻过去,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鸟,轻巧地落到了垫子上。
横杆纹丝不动。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
裁判举起了白旗——成功。
吴炜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泡沫碎屑,走回休息区。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好像刚才跳过一米三五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个男生围上去拍他的肩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水瓶喝水。
横杆继续升高。一米四。一米四五。一米五。
每一轮,吴炜都是一次跳过。杆升得越来越高,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到了一米五五的时候,其他选手已经全部被淘汰,赛场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但他还在继续。
一米五八。
吴炜站在助跑区,深吸一口气。阳光很烈,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白色T恤在背后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汗渍。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横杆,然后开始助跑。
起跳。
横杆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人群中爆发出又一阵欢呼。裁判再次举起白旗。
最终,吴炜把高度锁定在一米六一,打破了年级纪录,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名。
从垫子上下来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抬头看向人群的方向。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最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邱莹莹站在人群的第二排,双手拢在嘴边,正在为他鼓掌。她的手掌拍得又快又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她自己得了奖。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撞上了。
这一次对视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大概三秒。
然后邱莹莹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的,连解锁都没解。
下午的男子一百米决赛是运动会的重头戏之一。看台上坐满了人,跑道旁边也挤满了各班的啦啦队。邱莹莹提前半小时就在跑道旁边占了一个好位置,身边站着林妙妙和一帮同班的女生。
吴炜站在决赛的起跑线上。他的起跑姿势和预赛时一样标准——双脚前后分开,身体前倾,手指轻触地面。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专注而冷静,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各就各位——预备——砰!”
八个人同时冲出去。起跑反应最快的是第三道的选手,起跑反应最慢的是第六道的选手。但仅仅三十米之后,第四道就确立了领先优势。第四道是吴炜。
他的后半程加速能力比预赛时更加惊人。到了六十米之后,他的优势已经拉开到将近两个身位。跑道旁边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耳膜,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只是在无意义地尖叫。邱莹莹没有喊,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呼吸。
冲线。
11秒42。
比预赛又快了零点零五秒。
吴炜再次刷新了自己刚刚创造的年级纪录。
看台沸腾了。同班同学们像疯了一样又跳又叫,赵磊在跑道旁边激动得把记录板都扔了,一把抱住旁边的男生原地转了三圈。
吴炜从终点走回来的时候,呼吸还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着。他接过林妙妙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习惯性地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这一次,他不用找了。
因为邱莹莹已经跑到了他面前。
她大概是跑过来的——因为她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瓶矿泉水。
“给你。”她把水递过去。
吴炜接过水瓶,低头看了看:“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刚才跑那么快,肯定会渴。”
“班级有统一发水。”
“那你喝不喝?”邱莹莹瞪他。
吴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瓶盖拧回去,看着她,说了两个字。
“甜的。”
“废话,矿泉水当然——”邱莹莹忽然停住了。矿泉水不是甜的。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瓶水她刚才自己喝过一口。因为她在跑道旁边等的时候太紧张了,下意识地就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拧回去了。
她给他的是自己喝过的水。
邱莹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伸出手想把水抢回去,但吴炜已经把水瓶举到了一个她够不到的高度。
“还给我!”
“你给我的。”
“我现在不给你了!”
“已经喝了。无法撤回。”
“你——!”邱莹莹涨红了脸,踮起脚尖想去够,但吴炜比她高了一个头,手臂也长,水瓶被他举在空中纹丝不动。
周围的人都开始注意到这边了。林妙妙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了,赵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降临,还有几个女生已经举起了手机开始拍照。
邱莹莹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围观,赶紧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留着吧,”她硬邦邦地说,“反正就是一瓶水。”
“嗯,”吴炜把水瓶拧紧,放进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我会留着的。”
“我没说让你留着!我说你可以喝掉!”
“留着也可以喝掉。”
“你——”邱莹莹发现自己完全争不过这个人。任何逻辑在他面前都会被扭曲成他想要的样子,而且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永远那么平淡,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了林妙妙身边,把发烫的脸埋进了手掌里。
林妙妙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慈爱:“莹莹,放弃挣扎吧。你已经输了。”
“我没输。”
“你连自己喝过的水都给他了。”
“那是拿错了!”
“拿错了你抢什么?”
邱莹莹无言以对。她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然后发现那些脏话的对象不是吴炜,而是她自己。
运动会第一天在傍晚时分落下帷幕。夕阳把操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广播里正在播报今天各项目的决赛成绩和明天的赛程安排。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但跑道边、看台上、梧桐树下,到处都还聚集着意犹未尽的人群。
邱莹莹在看台下面收拾自己的背包,把今天用过的毛巾、防晒霜和半包纸巾塞进书包里。林妙妙去厕所了,她一个人蹲在地上,书包拉链卡住了,她用力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开。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拉上了拉链。
邱莹莹抬起头,吴炜站在她面前。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轮廓光。他已经换回了校服外套,但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运动T恤,T恤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汗渍,是今天跳高和跑步时留下的。
“你明天的八百米,”他说,“准备好了吗?”
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有什么好准备的。跑就是了。”
“记得吃早饭。”
“知道了知道了,我妈都没你啰嗦。”
“你上次低血糖晕倒的时候,不是我啰嗦的问题,是你没吃早饭的问题。”
“你能不能不要老翻旧账?”
“可以,”吴炜点了一下头,“只要你明天真的吃早饭。”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两个月前相比,好像有了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再那么冰冷了,也许是他嘴角那个弧度出现的频率变高了,也许是她自己看他的方式变了。
“你今天跑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挺帅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吴炜的表情出现了大约半秒钟的停顿。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放大镜才能确认的笑意,而是一个真实的、坦荡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
“挺帅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是客观评价还是——”
“客观评价!”邱莹莹抢答,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纯粹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客观公正的评价!”
“好。我接受。”
“你当然应该接受。这是事实。”
“嗯。事实。”
邱莹莹把书包背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话过来。
“明天我的八百米,你要来看。”
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
吴炜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你不说我也来。”
邱莹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耳朵尖在夕阳下红得透亮。她走了很远,走到确定吴炜看不到她的地方,才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得能煎鸡蛋。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校门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林妙妙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
【妙妙不是喵喵:我刚才从厕所出来看到你们两个了!!!!】
【妙妙不是喵喵:夕阳下!!两个人!!单独说话!!那个氛围感绝了!!!】
【妙妙不是喵喵:他还帮你拉书包拉链!!!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
【妙妙不是喵喵:你耳朵红了吗???你肯定红了!!!】
【妙妙不是喵喵:你明天一定要加油!!!吴炜说他不说你也来!!!他一定会来的!!!】
【妙妙不是喵喵:我的CP今天发糖了呜呜呜呜呜】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复。
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因为林妙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确实在那一刻心跳加速了。他确实帮她拉了书包拉链。她确实觉得夕阳下的吴炜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的他更真实,更接近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而且她确实希望他明天能来看她比赛。
这算什么?
从“免疫”到“在意”,中间到底隔着多少步?
邱莹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今天把自己的水给了他,她叫他来看她的比赛,她说他跑步的样子“挺帅的”。这些事情放在两个月前,她打死也不会做。
而现在,她做了。
还做得挺自然的。
邱莹莹回到家,把书包扔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发了很久的呆。那些小星星在还没有暗下来的天色里只是普通的贴纸,但她知道,等夜晚来临,它们就会亮起来。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吴炜给她整理的练习题。封面上那个铅笔画的小人还在努力地爬山,旁边她后来补画的小人也还在,手里举着一面写着“61”的小旗子。
她在爬山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这个小人没有背包,没有登山杖,而是站在山顶上,伸出一只手,似乎在拉后面的人上来。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练习题,重新塞进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窗外的月亮很亮。
而明天,她还有一场自己的仗要打。
操场上最后一个离开的身影也消失了,只有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今天的每一滴汗水、每一声呐喊、每一颗悄悄靠近的心,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