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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裂痕

      十二月,期末考试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轰隆隆地朝所有人碾过来。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35”一路减到了“7”,每过一天,郑老师就用红色粉笔把数字改小一号,颜色也从最初的白色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最后那个“7”字写得格外用力,粉笔都断了两截。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发卷大赛”——数学每天一套模拟卷,英语每天一套听力加阅读,物理每天一张专题练习,连体育老师都“恰好”感冒了,体育课被各科老师瓜分得一干二净。

      初二(3)班的教室里,空气都变得黏稠了。课桌上的试卷越堆越高,像一座座小小的白色山峰。课间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出去玩了,大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少数几个学霸还在奋笔疾书。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吴炜依然保持着他的从容——他不需要额外复习,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人的一种压力。但他每天都会检查邱莹莹的做题情况,用铅笔在她的错题旁边标注错误原因,字迹工整简洁,从无例外。

      邱莹莹这段时间几乎是拼命了。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英语单词,晚上做题做到十一点。她的书桌上堆满了吴炜给她整理的复习资料——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里面每一页都画满了打勾的完成标记;那本黑皮错题本上的题目她反复做了三遍,直到每一道都能独立做对为止;还有那本封面印着卡通青蛙的练习题,她做到了最后一页,连青蛙的学士帽都被她画满了萤火虫。

      她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她以前觉得“努力”是学霸们的事,跟她这种“学渣”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因为她发现,努力本身是有重量的。每一次熬夜做题,每一次在图书馆里对着草稿纸咬笔帽,每一次把错题重新做对之后在心里给自己鼓的掌——这些重量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变成了一种她以前从未拥有过的底气。

      她不再害怕数学了。至少不那么怕了。

      周二下午,最后一次补习。

      地点还是在图书馆的老位置——最里面靠窗的桌子,从九月坐到现在,那张桌子的木纹纹理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张桌子染成了暖橘色。图书馆里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吴炜没有讲新的内容。他只是把邱莹莹这学期做过的所有错题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了十道最典型的题目,让她再做一遍。这十道题涵盖了期末考试的所有重点板块——有理数混合运算、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不等式组、图形初步。每一道题都是她曾经错过的,每一道题都代表着一个她曾经跌倒过的坑。

      邱莹莹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有点酸,虎口处因为握笔太久压出了一道红印。

      吴炜拿起她的答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十道题。他的目光移动得很快,每一道题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邱莹莹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但那堵墙依然纹丝不动。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放下了她的答案。

      “全对。”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差点欢呼出声,想到这是图书馆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用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肩膀因为压抑的激动而轻轻颤抖。

      “真的全对?一道都没错?”

      “一道都没错。连符号都没错。”吴炜看着她,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放大镜才能确认的笑意,而是一个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微笑。虽然很小,但确实存在。冬日的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了两点温暖的光,让那双总是冷冰冰的黑眸显得格外柔和。

      邱莹莹重新坐下来,双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盯着桌上那十道全对的题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九月十三日到十二月十三日,整整三个月。从三十九分到五十七分,从五十七分到七十一分,从七十一分到现在——十道综合难题,全对。这些数字像一串脚印,从泥泞里一步一步踩出来,每一个都沾着汗水和熬夜的痕迹。

      “吴炜,”她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期末考试我真的考了八十五分——”

      “不是如果。”吴炜打断了她。

      “好吧。期末考试我考八十五分的时候,你最想让我做什么?”

      吴炜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继续保持。”

      “就这?”

      “保持比达到更难。”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这个人说的是对的。进步一次不难,难的是不退步。她见过太多同学月考进步了期中又掉回去了,就像爬山爬了三步滑了两步,始终在原地打转。

      “那好,我答应你。期末考试之后,不管我考多少分,我都会继续保持。”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吴炜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没有动。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不是拒绝,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闪而过的复杂。但他最后还是伸出了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微凉而有力,和她温热的小指扣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拉钩。”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书架上的旧书。

      邱莹莹用力和他勾了一下,然后笑着收回手,把桌上的试卷和文具往书包里塞。“走,今天我要请你喝奶茶。别跟我争,上次是你请的,这次该我。邱式逻辑第七十二条——请客必须轮流,否则友谊的小船会翻。”

      吴炜没有再推辞。他站起来收拾东西,把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袋放回书包里。邱莹莹注意到他把刚才那张全对的错题卷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剪影般的黑色。冷风迎面扑来,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是那条奶油白的羊绒围巾,萤火虫的绣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今天戴了两只手套,都是她自己的。吴炜那只大手套被她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书包夹层里,打算找机会还给他,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或者说,一直没舍得还。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奶茶店里,邱莹莹照例点了一杯草莓味的,加了双倍椰果。吴炜照例是一杯原味,什么都不加。店员已经认识他们了,笑着说了句“老样子”,然后熟练地下单。

      等待奶茶的间隙,吴炜接到了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让他去办公室拿一份竞赛报名表。全国初中数学联赛的预选赛,学校推荐了他参加。他说了句“马上过去”,挂了电话,让她稍等片刻,起身去了教学楼。

      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奶茶店里,咬着吸管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对面的店铺亮起了霓虹灯。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从窗外走过,其中一个女生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毛绒玩具,她的同伴们在旁边起哄。她忽然想起自己也好久没去校门口那家文具店了,以前她每周都要去淘一些好看的便利贴和贴纸,但这学期所有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补习了。

      她的草莓奶茶上来好一会儿,吴炜那杯原味的还放在桌子上没有动。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

      吴炜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邱莹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手里拿着那张竞赛报名表,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疲惫的那种慢,而是某种她说不清的迟滞感。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然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刚才离开时不一样了。像是湖面上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有散去。

      “怎么了?”邱莹莹问。她太熟悉他的微表情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从一个看不懂他的人变成能分辨出他眼底最细微变化的人。

      “没事。拿到报名表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坐下,拿起自己的原味奶茶喝了一口,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没有说“顺手”。平时他做任何和她有关的事——拿报名表、买奶茶、送围巾——都会说“顺手”,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而且他喝奶茶的时候没有皱眉,不是因为他习惯了原味奶茶的味道,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品尝。

      “李老师说什么了?”

      “就是竞赛的事。预选赛在下个月,需要提前报名。”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吴炜沉默了一下,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轻轻摩擦了一下,然后说:“预选赛的时间是下周六。本来那天要给你补习期末最后一轮。需要把补习时间调到周日。”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的疑虑稍微消散了一点。原来是担心补习的事。这个人连参加数学竞赛都惦记着给她补课,真不知道该夸他负责还是该骂他工作狂。她搅了搅奶茶里的椰果,语气带着点没好气:“那周日就周日呗。我又不会因为改了一天就不及格了。”

      吴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端起奶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用力比平时大了几分。那杯奶茶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液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波纹,然后又平复了。邱莹莹低头喝自己的草莓奶茶,错过了这个细节。

      那天之后,邱莹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吴炜有一点不太一样。

      具体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她说不清楚。他依然每天在学校里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做题、安静地帮她整理错题。补习的时候依然讲解清晰,条理分明,从不会不耐烦。放学后偶尔也会出现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有时是一杯姜茶,有时是一盒草莓酸奶。那条围巾她还给他之后——她说洗好了要还,他说天还冷你先围着——她继续围着,他也继续什么都不说。

      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笑容变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那种笑本来就不多——而是那种真正的、不加掩饰的、从眼睛里漏出来的笑意。以前她在补习时做对一道难题的时候,他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弧度。以前她在操场上学他投篮,把篮球扔到篮板上弹回来砸到自己的时候,他会微微摇头然后弯起嘴角。但现在这些反应都变得很淡,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

      还有他的注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虽然平静但从不躲闪,她会觉得那道目光像一道暖而不灼的光,照在她身上沉甸甸的,但不会让她不舒服。现在他偶尔也会看她,但两个人的目光撞上时,他会比她先移开——以前是他盯着她看,她先移开;现在反过来了。

      这种感觉就像初雪那天的雪人。明明还立在那里,笔帽鼻子还在,石子眼睛还在,但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可能是竞赛准备占用了太多时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表情也没有破绽。但邱莹莹就是觉得不对。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他在瞒着她什么——不是关于竞赛的事,而是别的、更重要的事。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邱莹莹去了学校的计算机教室。她去那里是为了查一些期末复习资料,历史老师布置了一篇关于中国古代科技的调研报告,需要上网查资料。计算机教室在教学楼最顶层——五楼的尽头,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上信息技术课的时候才会开放。教室里摆了四排旧电脑,显示器是老式的液晶屏,键盘上的字母被磨掉了好几个,主机启动的时候会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邱莹莹挑了一台靠窗的电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打开浏览器,先登录了自己的邮箱,下载了历史老师发的资料包。然后她打开搜索引擎,准备查一些关于古代四大发明的详细内容。

      她输入“造纸术”三个字,打完一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已经潜伏了很久,从九月份开始就时不时地冒出来戳她一下,但她每次都用“太荒谬了”把它按回去。然而今天,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计算机教室里,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这个念头终于按不住了。

      来自未来的穿越者。

      她深吸一口气,删掉了搜索框里的“造纸术”,打了几个字进去。

      【吴炜】

      搜索结果出来了。几千条信息,大部分是其他城市其他学校的同名人——一个大学教授、一个企业家、一个已经去世的老红军。她翻了好几页,没有找到任何和青城一中有关的链接。她又加了几个关键词:【吴炜 初中数学竞赛】,搜索结果更少了,只有几条省实验中学的获奖名单,二等奖那一栏确实写着“吴炜”两个字,和他转学来的时候李老师说的一样。看起来一切正常。

      她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打出了第三个搜索词。这个词是她第一次说出口,之前只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从来没有被写出来过。她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未来穿越 系统攻略】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她以为会看到一些科幻小说或者网络游戏的链接,但她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些东西。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搜索结果里,有几条链接指向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论坛。论坛的界面非常简陋,黑底绿字,像是几十年前的老式BBS。有些帖子是用中文写的,有些是用英文写的,还有一些是她完全看不懂的文字,排列方式很奇怪,不像地球上任何一种语言。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着,像有人在胸口打鼓。她犹豫了一下,点进了其中一条中文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情感大学毕业生任务记录专楼(古代时段·21世纪初)】

      古代时段。21世纪初。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帖子是匿名发表的,但格式非常统一——每一层楼都是一个任务的简要记录。她飞快地往下翻,目光跳过一行又一行的数据:任务编号、目标对象、好感度进展、任务状态……有些写着“已完成”,有些写着“进行中”,有些写着“失败(已重置)”。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条记录上。

      【任务编号:GQ-2026-0913】
      【宿主编号:W-WEI-0913】
      【目标对象:QY-YING(青城一中初二学生,校花,15岁)】
      【任务类型:毕业考核(特级情圣资格证)】
      【目标好感度当前值:41/100】
      【任务期限:一年】
      【任务状态:进行中】

      邱莹莹盯着那行“QY-YING”看了整整十秒钟。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把那行绿色的字烙进了她的视网膜。机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还有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她的胸腔。

      QY-YING。

      青城一中。校花。十五岁。

      这是她。

      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个“W-WEI-0913”……Wu Wei。吴炜。宿主编号。他是宿主。她是目标对象。好感度41。任务期限一年。

      她拼命地回想开学第一天——九月十三日。吴炜转学来的那天。他说“我叫吴炜”,然后目光扫过全班,落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那不是一见钟情的眼神。那是确认任务目标的扫描。

      她以为他在看她。

      他在扫描她。

      邱莹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而是一种从心脏涌上来的、冲得她头晕目眩的眩晕感。她继续往下翻,手指机械地划着触摸板,翻到这一层楼的最新更新。发表于三天前。

      【任务进展更新:好感度已突破40,进入“深度亲近”阶段。距离任务目标(60/100·喜欢)尚余19点。预计完成时间:本学期末。】
      【备注:宿主已掌握目标对象的情绪触发模式。补习策略、运动赛事策略、季节性关怀策略均已验证有效。建议在期末考试后制造一次情感高潮事件,以推动好感度跨越50→60关键阈值。目标对象对“学霸+关怀”人设的接受度高于预期。】

      “情绪触发模式。”

      “补习策略。”

      “关键阈值。”

      邱莹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抖。她用发抖的手点击了一下“学霸+关怀”四个字,弹出的是系统标注的一长串分类标签:【人设类型:A-7(高智商低情商反差型)·已验证适配度:87%·目标对象偏好类型:真诚型(注意:此偏好与宿主初始策略相悖,经调整后适配度上升)】

      这些冰冷的分类和百分比像一根根针,把那个深秋的傍晚、那封写着“你的眼睛里有星星”的匿名信、那场她蒙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心跳加速——全部扎成了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写着一个字:任务。任务。任务。

      她关掉了网页。屏幕恢复成干净的搜索界面,好像刚才那些黑底绿字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她的脑海里已经刻下了一行字,怎么删都删不掉——“建议在期末考试后制造一次情感高潮事件”。期末考试后。制造。情感高潮。

      期末考试。

      她想起来了。吴炜说如果她期末数学考到八十五分,他就带她去一个地方。她问他去哪里,他说先保密。她还傻傻地在心里期待着,觉得那会是一个惊喜。现在看来,那确实会是一个“惊喜”。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用来推动好感度跨越关键阈值的情感高潮事件。她只是被放置在实验台上的受试者,而他手里的试剂瓶已经举了整整一个学期。

      邱莹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光慢慢变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拧干了所有颜色的旧抹布。远处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梧桐树光秃秃的,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一幅凝固的画。

      她忽然想起吴炜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一见钟情。”——那是开场白策略。

      “我想买块地,你的死心塌地。”——那是土味情话攻击。

      “你的逻辑思维能力其实不差。”——那是教学策略中的“肯定式激励法”。

      “没有万一。我知道你会拿到。”——那是运动赛事策略中的“确定性赋能”。

      “生日快乐。今天放学后有空吗?”——那是季节性关怀策略中的“特殊日期绑定”。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站在教室门口第一次看她的眼神,他把她从跑道上扶起来时手臂的温度,他在空教室里把手掌放在她头顶时掌心的暖意,他在初雪的操场上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时小心翼翼的动作。她记得他喝酸奶时皱起的眉头,记得他用直尺和圆规画的“蜜蜂萤火虫”,记得他在朋友圈里那颗没有写名字的小星星。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好。好到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对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发呆,心想这个男孩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

      是任务。

      从九月十三日到今天,从秋到冬,从三十九分到全对的十道题。她以为是自己的努力加上他的真心。她以为两个人在梧桐树下并肩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现在她发现,她走的是心,他走的是程序。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是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键盘上,顺着键帽的缝隙渗进电路板里。她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出计算机教室。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楼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一个人走下五层楼梯,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重复同一句话——冷静、冷静、冷静。但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红印,一点都不冷静。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把她脸上的泪痕冻得发紧。她站在门廊下,看着操场边上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就是那棵树下,吴炜每天早上等她上学。九月的时候树叶还是绿的,十月的时候叶子变黄了,十一月的雪后枝丫就全秃了。她在这棵树下接过姜茶、接过围巾、接过那只笨手笨脚包出来的生日礼物。她在这棵树下和他并肩走过无数次,每次都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距离是精准计算出来的。不大不小,刚好“亲近”但不“越界”。她当时觉得那是他尊重她、不给她压力。现在她知道,那是“策略参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有意看的,是习惯。是吴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的错题整理好了,放学后给你。有几道几何证明题你需要重点看一下。】

      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简洁有效。每一句话都在为她的学习考虑。每一句话都在执行他的任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了。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时脚步自动停了下来——就是那家吴炜在雨天给她买草莓酸奶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冬季热饮上市”的广告,暖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无所遁形。她没有进去,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后,她妈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飘出一股蒜蓉炒肉的味道。“回来了?洗手吃饭!”她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邱莹莹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手腕上的护腕还在。那条红绳手链也在。红绳是奶奶给她的八岁生日礼物,是唯一一份和吴炜无关的东西。护腕是运动会后他送的,上面绣着萤火虫;围巾是她生日时他送的,也绣着萤火虫。萤火虫,萤火虫,全是萤火虫。她以前觉得这个昵称是专属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现在她在想——也许“萤火虫”只是一个任务代号里的关键词。一个用来建立情感锚点的“符号绑定”。

      她把护腕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拿起来,重新戴上。反复了三次。第三次摘下来的时候,她用力把它扔到了床的最里面。护腕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滚进了被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不见了。她看着那个缝隙,过了好一会儿,又爬过去把护腕从枕头底下翻了出来,叠好,放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没有扔掉。

      她还是舍不得扔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妙妙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要不要去逛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

      她打了几个字:【好。几点?】

      然后她删掉了“好”,改成一个字加两个语气词:【行吧。】然后又删掉,改成:【去。逛街。疯狂逛街。我要买十杯奶茶。】

      林妙妙回了一长串问号和感叹号,显然被她的反常吓到了。她没有解释,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那些星星在还没有暗下来的天色里只是普通的贴纸,灰扑扑的,带着几年积累下来的灰尘和褪色的痕迹。

      他来自未来。他是来做任务的。她只是一个毕业考核。好感度41,距离“喜欢”还有19点。期末考试之后,他会制造一次情感高潮事件,推动好感度跨越50→60关键阈值。然后呢?然后任务完成,他毕业,拿到特级情圣资格证,回他的未来世界。而她呢?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带着一个被设计好的初恋,带着一堆被破解了的回忆,带着一个再也不敢相信“一见钟情”的自己。

      那封匿名信——“你的眼睛里有星星”——她当时揉成一团扔进桌洞里。后来她翻遍了整个桌洞想找回来,但清洁阿姨早清走了。她在心里懊悔了很久,觉得对不起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后来吴炜在空教室里告诉她那是他写的,她还觉得很好笑,笑他笨,笑他连匿名信都能被她扔掉。现在她笑不出来了。那句话,可能也是从什么“古典情话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她不知道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或者说,全都可能不是真的,也可能全都是真的但出发点全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天完全黑了。她妈在门外喊她吃饭,喊了三遍。她说“来了”,但身体没有动。她躺在床上,手腕上空空的——红绳还在,护腕被她塞进了抽屉深处。她摸着手腕上那条旧红绳,想起奶奶给她戴上时说的话——“戴上它,以后嫁个好人家。”她当时觉得奶奶老土,现在她忽然好想奶奶。她想找一个不会骗她的人,抱一抱她。

      但她没有哭。眼泪在计算机教室里已经流过一次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干燥的、空洞的酸涩。

      她翻身拿起手机,没有打开微信,而是点开了相册。最近删除的那一栏里有一张照片,是她今天从计算机教室回来之前删掉的。她打开“最近删除”,把那张照片恢复了。

      照片里,吴炜蹲在雪地上,双手搭在未完成的大雪球上,黑发上落着几片雪花,表情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微小的弧度——是那个她曾经以为只属于她的微笑。是她初雪那天偷偷拍下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重新删除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你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在完成任务?”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色光斑。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吴炜正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摊着邱莹莹今天做的模拟卷——十道综合题,全对。他用铅笔在卷子右上角画了一颗小星星,和他在朋友圈给她过生日时画的那颗一模一样。画完之后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一个专门装她所有练习卷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鼓鼓囊囊的了,从九月份到现在,每一张她做过的卷子他都留着,有的上面还有她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他没告诉过她这个文件夹的存在。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字。

      【12月13日。模拟卷十道综合题全对。她的状态很好。期末考试85分应该没问题。】
      【今天在图书馆和她拉了钩。她说会继续保持。她的手指很暖。】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他的书桌上。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又写了一行字:

      【有些事情我应该告诉她。】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槐树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关灯睡觉的声响。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划掉了。

      【不。】
      【再等等。】
      【至少等她考完期末。她准备了那么久,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打开了系统面板。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房间照成一片冰冷的深蓝。

      【目标好感度:42/100】
      【距离任务期限:还有238天】
      【系统提示:好感度突破40,宿主与目标对象的情感联结已进入不可逆阶段。请宿主注意保持策略一致性,避免因个人情绪波动影响任务进度。】

      吴炜看着“不可逆”三个字,沉默了。然后他把系统面板关掉了,用力比平时大得多,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他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在图书馆里看着她做对十道题之后笑着跟他拉钩的时候,在奶茶店里她把草莓奶茶推给他喝的时候,在初雪的操场上她把围巾让给雪人然后他把自己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怎么样。

      她会哭。她会恨他。她会再也不理他。她会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扔掉——护腕、围巾、错题本、复习计划、葡萄糖口服液、那些画着小人的便利贴。她会把铅笔盒内侧贴满的纸条全部撕掉。她会再也不喝草莓酸奶。她会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对她说的任何话。

      他会失去她。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最害怕的不是任务失败,不是毕不了业,不是拿不到特级情圣资格证。他最害怕的是她哭的时候,他不能再像上次在空教室里那样,把手掌放在她头顶告诉她“可以在我面前哭”。

      因为他就是让她哭的那个人。

      吴炜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月光照不到的另一边,一个女孩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那些星星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绿色光芒,是她小时候贴上去的,贴得歪歪扭扭的,有几颗已经脱落了一半,倒挂在空中像摇摇欲坠的眼泪。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初雪的照片虽然从手机相册里删了,但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沓东西——从铅笔盒内侧溢出来的便利贴们。爬山小人、萤火虫护腕的图案、还有他写的那句“她说明天如果下雪,去操场。如果她忘了,提醒她。”

      她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在月光下展开。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画都像打印机打出来的。

      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这一次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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