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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期末

      期末考试前一周,青城迎来了今年冬天第二场雪。

      比初雪更大。雪花不再是那天那种温柔的小朵,而是漫天遍野的鹅毛大雪,被北风裹挟着斜斜地砸下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操场上的积雪从初雪时的四五厘米涨到了将近十厘米,那个歪了半边的雪人早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校工铲走了还是自己融化塌掉了,只剩下跑道边上还残留着一小片被踩实的冰面,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梧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承受不住重负,哗啦一声抖落一大片雪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校园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安全提示,提醒学生们不要在结冰的路面上追逐打闹。但期末考试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不管雪下得多大,它都会准时到达。

      初二(3)班的教室里,暖气片烧得滚烫,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的雪景遮得朦朦胧胧。有人在玻璃上画了一只猪头,旁边写着“期末必过”四个字,笔迹被水汽洇得模糊不清。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1”,最后一笔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力道大得粉笔都断了一截,断面还在地上滚了两圈。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

      最后一天课,各科老师都没有讲新内容。李老师在语文课上让大家自由复习,自己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文。英语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的答案让大家自己对,然后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常考短语就宣布自习。郑老师最敬业,硬是讲了半个小时的“期末常见陷阱题”,讲到下课铃响了还在黑板上奋笔疾书,最后是被班长提醒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粉笔。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吴炜给她整理的那本黑皮错题本。她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道题都反复做过,解题步骤几乎可以背下来。但她还是在一页一页地翻,手指跟着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不是为了复习,而是因为这个本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吴炜写的。每一道题的旁边都有他用铅笔标注的错误原因,那些字迹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端正清秀,一笔一画,从来不会潦草。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

      【期末目标:85分。可行性分析:基于期中考试成绩和当前进步曲线,如果保持每周三次补习的频率,85分是保守估计。——吴炜】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画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用笔帽上的橡皮把萤火虫擦掉了。擦得不是很干净,还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和吴炜已经将近两周没有说过任何与“任务”无关的话了。

      不是冷战。她每天早上还是会在校门口遇到他——他站在梧桐树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他依然会在放学后把整理好的错题集放在她桌上,用他那端正清秀的字迹标注好每一道题的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补习也没有停,每周三次,雷打不动。他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讲题,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每一道题都讲得透彻明白。

      但她再也没有在他讲题的时候偷看他的侧脸了。再也没有在听懂一道难题之后笑着跟他说“我开窍了”。再也没有在奶茶店里把自己喝过的草莓奶茶推到他面前说“你尝尝”。再也没有画过小人,再也没有发过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再也没有在梧桐树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时说那句“又是顺手?”

      她说的全是“谢谢”“好的”“知道了”——客客气气的,疏疏离离的,像是他们刚认识的那几天。她甚至都没有把那本错题集当面翻给他看过,只是默默收下,回家自己再做一遍,第二天把做好的答案放在他桌上,附一张简短的便签:【做完了。错了两道。已订正。】

      吴炜当然感觉到了。

      他不是傻子。他是全校最聪明的人。他能从她说话的语气变化里分析出她的情绪波动,能从她回消息的间隔时间推断出她在刻意疏远,能从她没有主动画小人的错题本上意识到——她不对劲。但他没有追问。他把每一次她回的“好的”都当作正常回复,把每一次补习时她不再主动找话题的沉默都当作期末压力太大。他还是照常给她整理错题,照常往她书包夹层里放葡萄糖口服液,照常在降温的前一天晚上发消息提醒她“明天降温,多穿衣服”。她回“好的”,他就发一个句号,然后什么都不再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谁都不去敲,谁也不去碰。冰面下是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探下去。

      最后一天下午,放学铃响起的时候,邱莹莹正在收拾书包。她的桌洞里塞满了这学期的试卷和练习题,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她从里面抽出那本浅绿色的期末复习计划本——吴炜花了三周时间给她做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划——犹豫了一下,放进书包里。

      然后她看到了铅笔盒内侧贴着的那些便利贴。

      爬山小人。写着“收到”和萤火虫的葡萄糖便利贴。运动会前吴炜发的赛前饮食建议被她抄在上面。他生日礼物的包装纸被她剪了一小块贴上去,浅蓝色,上面还残留着蝴蝶结胶带的痕迹。还有那张写着“知道了。管家。”的便利贴,她当时是在回应他发的“围巾是羊绒的,可以机洗,水温不要超过30度”那条消息。每一张纸条都记录着过去几个月里发生过的某件事——某件她当时觉得温暖、现在不敢去确认真假的事。

      她伸出手,想把这些便利贴撕下来。手指停在第一张便利贴的边缘——那张画着爬山小人和山顶上伸手拉人的小人——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收回了手,把铅笔盒合上,塞进书包里。

      还是舍不得。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吴炜今天没有站在那里。他说过今天下午有事——大概是竞赛预选赛的集训,他上周就提过。邱莹莹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雪花从枝丫间落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想起初雪那天早晨,她从被窝里弹起来赤脚跑到窗边,看到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时的那种雀跃。那时候她看到吴炜的消息“下雪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晚上,她妈做了一桌子菜,说是“考前营养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排骨莲藕汤,还有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她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明天考试别紧张”“数学你努力了就行”“考什么样妈都高兴”。

      邱莹莹低头扒饭,嗯嗯地应着。她妈看她吃得少,问她是不是紧张,她说不是,就是不太饿。她妈没有追问,只是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把明天要用的文具和证件准备好。准考证——上面贴着她初一时拍的照片,刘海剪得特别短,看起来像个傻乎乎的小学生;黑色中性笔两支,铅笔一支,橡皮一块,直尺一把,圆规一个。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透明笔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橡皮是新的——旧的那块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她在上周扔掉了。扔掉的时候她还犹豫了一下,因为那块橡皮上有她从开学到现在所有的紧张痕迹。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她说明天如果下雪,去操场。如果她忘了,提醒她。】她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我没忘。】

      写完这两个字,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绿光。她没有再看错题本,没有再刷模拟卷,没有再给吴炜发消息问他“你觉得我能考多少分”。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不管这段关系是真是假——明天,她要为这四个月画上一个句号。不是为了他的任务。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些熬夜做题到十一点的夜晚,为了图书馆里对着草稿纸咬笔帽的下午,为了从三十九分一路爬到今天的每一步。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不是那个只会在桌洞里戳橡皮的邱莹莹了。

      期末考试的那两天,雪停了,但气温骤降到零下八度。操场上的积雪被踩实成一层坚硬的冰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校园里的梧桐树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挂在枝头的风铃。教室里的暖气片全天候运转,窗户上的水雾擦了又蒙,蒙了又擦,透过那层朦胧的水汽看出去,外面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邱莹莹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是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数学试卷。

      她的心跳很平稳。

      没有上次月考时那种手心出汗的紧张,没有低血糖时眼前发黑的心慌,也没有八百米起跑线上那种胸口擂鼓的急促。她的呼吸很均匀,手指很干燥,笔握得很稳。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数学考试前不紧张。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那些夜晚没有白熬,那些题目没有白做,那些错题本上的红笔批注没有白看。不管结果怎样,她不会后悔。

      她翻开试卷。第一道选择题,有理数的混合运算——简单。第二道,一元一次方程——做过无数遍。第三道,不等式组——吴炜说这是她的薄弱环节,但最后一次补习时她已经能做到全对了。她一道接一道地往下做,没有卡壳,没有跳过,没有在手心出汗。做到一道几何证明题时,她停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图形和条件,然后忽然发现这道题的思路和吴炜上周给她整理的一道错题几乎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开始在答题纸上写证明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每一个推理都有依据,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这道题她记得——是她最后一次补习时做错的两道题之一。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十五分钟。

      她翻到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二次函数的综合应用题,分值十五分。这是整张试卷里最难的一道题,也是吴炜在笔记上写了“选做”的题型。他说过如果基础分都拿到了,可以尝试做一下,但不做也不会影响她考八十五分。

      邱莹莹盯着这道题看了足足两分钟。她咬着笔帽,眉心微微皱起,脑海里闪过吴炜讲过的无数个解题片段——设未知数、列方程、函数图像、顶点坐标。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来。但她想试一下。不是因为他要她试,而是因为她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她写完了最后一步,把答案抄在答题卡上。然后她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从前面的选择题到最后的函数大题,一道一道地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认没有漏题,没有写错符号,没有犯那个从九月一直跟到现在的粗心毛病。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请所有考生停笔”。邱莹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考完之后,她走出考场,林妙妙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一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急吼吼地问:“数学怎么样?”

      “还行。”邱莹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及格吗?能七十分吗?能——”

      “可能不止。”邱莹莹打断了她,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道弧度从考场门口一直挂到了校门口。

      林妙妙愣住了。她认识邱莹莹三年了,从小学六年级到初中二年级,她从来没有在数学考试之后看到邱莹莹露出这种笑容。不是“总算考完了”的解脱,不是“及格了就好”的侥幸,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你……”林妙妙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提前拿到答案了?”

      “滚。”邱莹莹笑着推了她一把,力气大得林妙妙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那就是吴炜给你押中题了?”

      “押中了几道,但大部分不是押中的。是我自己会做的。”邱莹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那个位置是她们的教室,教室后排靠窗的座位是吴炜的,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上面。

      林妙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邱莹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是否认,而是一种“说来话长”的复杂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妙妙解释——解释吴炜可能来自未来,解释这场追求可能是一场任务,解释她这段时间所有的冷淡和疏远都是为了什么。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科幻小说,更别说林妙妙了。

      “考完再说。”她拉起林妙妙的手,“现在先去喝奶茶。我要喝两杯。”

      “你不是说每次考试完都请我喝吗?怎么变成你自己喝两杯了?”

      “今天我请我自己。你想喝自己买。”

      “邱莹莹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两个女孩打打闹闹地朝校门口走去。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她们的脚印在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痕迹。邱莹莹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她。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在校门口看到吴炜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成绩公布那天,天气晴了。久违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积雪照得闪闪发光。操场上的冰开始融化了,教学楼屋檐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空气里弥漫着雪后初晴特有的清冽气息——冷,但干净,像是整个城市被雪从头到尾洗过一遍。

      公告栏前照例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邱莹莹和林妙妙手拉着手挤进人群,心脏砰砰直跳。这一次,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起脚尖在人群外面张望的倒数学渣了,她直接挤到了最前面,手指顺着年级排名表从上往下找。

      年级前五十没有她。年级前八十——找到了。

      邱莹莹。年级排名第八十二名。数学:八十八分。

      八十八。

      不是八十五。

      是八十八。

      她看着那两个数字,愣在原地整整五秒钟。然后她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林妙妙,力气大得林妙妙差点被勒断气。林妙妙也看到了那个数字,尖叫着回抱她,两个人像两个疯子一样在公告栏前又跳又叫又笑,引来周围一片侧目。但她们谁都不在乎。

      八十八分。比吴炜定的目标还高了三分。从三十九到八十八,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要看他的成绩。”笑完之后,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重新挤回公告栏前面。她的手指顺着排名表继续往上,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名字。

      吴炜。年级第一。总分扣了五分。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扣了三分。语文扣了二分。

      年级第一。

      他永远都在那个位置。

      邱莹莹退出人群,站在公告栏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绳。护腕她没有戴——从发现秘密那天起就收进抽屉里了。但她脖子上围着吴炜送的那条奶油白围巾,围巾末端的银色萤火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本来也不想戴这条围巾的。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抽屉里翻围巾,手不自觉地就伸向了这一条。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围巾,而是因为太习惯了。习惯了他的礼物,习惯了他的气息,习惯了他在这条围巾上笨手笨脚绣上去的萤火虫。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莹莹!你看到没有!年级八十二!你进前一百了!这是你第一次进前一百!”林妙妙冲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兴奋得眼镜都歪了,“今天晚上必须庆祝!”

      “好。你想吃什么?”

      “你请?”

      “我请。”

      “火锅!”

      “成交。”

      两个人正要往校门口走,邱莹莹忽然停下了脚步。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背影。吴炜正站在公告栏的另一边,也在看成绩。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是他自己的成绩单,但他显然没有在看自己的成绩。他的目光正落在排名表中间靠下的某个位置,那里写着她的名字。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那个弧度,邱莹莹非常熟悉。和初雪那天的照片里一模一样,和图书馆里她做对十道题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和运动会看台上她冲过终点时他看向她的笑意一模一样。那种她曾经以为只属于她的弧度,那种让她的心跳在无数个夜晚漏拍的弧度。

      她看着那个微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痛,但又不是纯粹的痛。是甜混着苦、酸混着涩的复杂滋味,像一杯被搅浑了的水,所有味道都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是主导。

      他是真的在为她高兴。

      她看得出来。因为他看自己的成绩时,从来不会有这种表情。他考年级第一的时候,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满分是理所应当的。但他看到她的成绩时,嘴角弯了——是那种藏都藏不住、不需要任何策略计算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就像他画的那只“蜜火虫”一样笨拙但真实。

      但这也是他任务的一部分吗?

      她不知道。

      林妙妙看到她在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吴炜。她张了张嘴,刚要喊一声“吴炜你快过来”,就被邱莹莹一把拉住了。邱莹莹朝她摇了摇头,拉着她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烫得她不敢多待一秒。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林妙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怎么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往前走,鼻尖埋在围巾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学校安排了试卷讲评和各科总结。数学课上,郑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节课都要明亮。他推了好几次眼镜,嘴角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这次期末考试,全班的数学平均分比期中提高了三点二分,在年级排名上升了一位。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邱莹莹。”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学霸和后排的捣蛋鬼,准确地落在邱莹莹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没看错人”的欣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邱莹莹在座位上挺直了背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校服和那条奶油白的围巾。围巾末端的萤火虫刚好垂在胸口的位置,一闪一闪的。

      “八十八分,”郑老师推了推眼镜,“从开学的三十九分到现在的八十八分,进步了四十九分。这是我执教二十年来见过的最大的单科进步幅度。邱莹莹,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吗?”

      邱莹莹站起来,想了想,然后说:“找一个好老师。”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起哄说“郑老师你听到没有她夸你”,郑老师难得地笑了,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但邱莹莹没有笑。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忍不住飘向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吴炜正低头看自己的试卷。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线条分明,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让人读不懂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说“找一个好老师”的时候,他的笔尖似乎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他的东西,没有抬头。

      她坐回座位,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看。但她用余光瞟到吴炜在抽屉里翻了一下什么,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引起注意。他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两三个字,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放学后,邱莹莹在桌洞里发现了一张便利贴。是她自己的Hello Kitty便利贴——从她的便利贴本子上撕下来的,粉色底,上面印着一只戴着蝴蝶结的白猫。她认得那个撕口,和生日那天他回她“顺手”用的是同一个本子。他又从她桌洞里偷拿便利贴了。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恭喜你。八十八。】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我早就知道你能行”。没有“你的进步超出了我的预期”。只有最简单的四个字。和当初月考时他说“考得不错”一样,和运动会上他说“跑得不错”一样,和生日时那条朋友圈一样——只有她懂的简洁。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心脏的某个角落裂开了一道缝。这段时间她用尽全力筑起来的那堵墙——客客气气的墙、疏疏离离的墙、“好的”“知道了”的墙——在这四个字面前,忽然变成了纸糊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如果他是骗子,为什么会骗得这么真?

      如果他是真心的,为什么会有任务?

      她拿起笔,在便利贴下面画了一个小东西——不是萤火虫,而是一个问号。然后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铅笔盒内侧。那里已经贴满了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张。她不知道自己写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问“你的恭喜是任务的一部分吗”,也许是在问“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只是在问她自己的心情。也许那个问号本身就是答案——当你开始画问号的时候,说明你还在乎答案。

      放学前,她又收到了一条消息。吴炜发来的。

      【明天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这就是他在论坛帖子里写的那个——“期末考试后制造一次情感高潮事件”的“那个地方”。她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他精心策划好的。和所有的策略一样,补习策略、关怀策略、初雪策略——这是期末策略的最后一环,用来突破她好感度从50到60的关键阈值。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继续用“好的”“知道了”来把自己保护好,不再踏入任何他设好的场景。

      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要她去,而是因为她也想去。她需要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只有去了才能知道。也许这是他设的局,也许这是他任务书里画好的路线图,但她选择自己走进这个局——带着清醒的认知,带着所有已知的真相,带着一颗已经被戳了好几个洞但仍然在跳的心。

      她要去看看,他到底要给她看什么。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发了好久的呆。那些星星在黑暗里亮着,有一颗已经脱胶一半倒挂下来的星,在阴影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悬着的心。

      手机震了一下。林妙妙发来的消息:【考完试了出去玩!周六下午!地点你定!】

      她回了一条:【周六不行。有约。】

      【妙妙不是喵喵:有约??和谁??吴炜???】

      她没有回复。手机屏幕暗掉了,她的脸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很小,很小,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碎的盐。窗棂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把外面路灯的光映成一片朦胧的橘色光晕。她裹紧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等明天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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