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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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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心跳
十月的青城,桂花开了。
一中的校园里种了不少桂花树,分布在教学楼两侧和操场边缘。每到十月初,那些不起眼的浅黄色小花就会一簇一簇地冒出来,藏在油亮的绿叶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你绝不会错过它的香气——那种甜丝丝、暖融融的气息会顺着风飘进每一间教室,飘进每一个人的鼻腔,让人在上课的时候忍不住走神,往窗外多看好几眼。
邱莹莹喜欢桂花。
不为别的,就因为它好闻。她小时候奶奶家楼下就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她都会摘一小把放在铅笔盒里,上课的时候偷偷打开闻一下,觉得连数学课都没那么难熬了。
但她今天没心思闻桂花。
因为期中考试要来了。
黑板上那个倒计时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距离期中考试还有7天”。李老师每天都会亲自更新这个数字,用的还是那手端正有力的粉笔字,像是在给全班同学的心脏上发条,一圈比一圈紧。
“期中考试是全市统考,”李老师在周一班会上说,表情比上次月考之前还要严肃,“难度会比月考大,但含金量也更高。这次成绩会直接影响你们下学期的分班结果,希望大家认真对待。尤其是某些同学——”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邱莹莹的方向,“月考进步很大,说明只要努力就有希望,期中考试更要乘胜追击。”
邱莹莹在座位上挺直了背脊,假装自己很淡定,但她的手已经在桌洞里开始戳橡皮了。
乘胜追击。这个成语让她压力倍增。月考五十七分对她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现在李老师的意思是期中要考得更好?万一退步了怎么办?万一月考只是运气好,期中又被打回原形怎么办?
她想起了她妈知道月考成绩时的反应。
那天她拿着成绩单回家,她妈正在厨房炒菜。她妈是一个普通的会计,平时话不多,对她的学习成绩一向是“不指望你考多好,但别太丢人”的态度。当邱莹莹把成绩单递过去的时候,她妈擦了擦手,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的话——
“你抄谁的?”
“我没抄!”邱莹莹涨红了脸,“我自己考的!”
她妈又看了半天成绩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女儿是不是被人掉包了”的眼神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那还行。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这四个字,比“你怎么考这么差”还要沉重。
因为你一旦让别人看到了希望,就不能再让人失望了。以前她数学考三十九分,她妈的反应是叹一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但现在她考了五十七分,她妈的反应是“继续保持”——这意味着如果她期中考试又掉回三十九分,她妈就不仅仅是叹气了,可能会把她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所以她必须继续进步。
至少要及格。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从桌洞里掏出吴炜上周给她整理的新练习题。期中考试的范围比月考大很多,除了有理数和整式,还包括一元一次方程和图形初步。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的挑战,有些知识点她连听都没听懂过,更别说做题了。
她把练习题翻到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第一页的页眉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一个卡通小人正在努力爬一座山,山顶上插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60分”。
画的旁边有一行字:
【山顶见。】
字迹是吴炜的。
邱莹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偷偷左右张望了一下。林妙妙正在旁边抄英语单词,没注意到她。教室里其他人也都在忙自己的事。
她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铅笔,在那个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小人,手里举着一面更小的旗子,旗子上写了一个“61”。
画完之后她把练习题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开始做题。
但她没有注意到,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上的吴炜,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着的课本。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什么无声的节奏打拍子。
如果邱莹莹能看到他的视角,她会发现——他刚刚收到了系统的一条通知。
【目标好感度:6/100】
【变化原因:未明】
吴炜在那条通知下面打了一行备注:
【她在练习题上画了个小人。画工一般。】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把“画工一般”四个字划掉,改成“挺可爱的”。然后又划掉,改回“画工一般”。反复改了三遍之后,他把那行备注整体删掉了。
算了。不记了。
反正他知道就行。
当天下午,补习继续。
国庆节前后,吴炜把补习的频率从每周两次增加到了每周三次。增加的那一次是在周六上午,地点从学校教室改成了学校旁边的市图书馆。这是邱莹莹主动提的,理由是“期中考试范围太大了,两次不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谈一笔交易,绝对不承认自己其实已经开始依赖他的补习了。
吴炜当然没有拒绝。
今天的补习内容是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
这是邱莹莹最头疼的部分。如果说纯计算题她还能凭死记硬背的公式勉强应付,那应用题就是她的大脑黑洞。每次看到那些“甲乙两地”“相遇追及”“进出水”之类的题目,她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倒了一桶浆糊进去,所有的数字和条件都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道题,”吴炜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目,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甲、乙两人从A、B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的速度是乙的两倍,相遇时甲比乙多走了12公里,求两地距离。’你先告诉我,这道题的等量关系是什么?”
邱莹莹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团,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开口:“甲……比乙快?”
“这是条件,不是等量关系。”
“甲比乙多走了12公里?”
“这是结论,也不是等量关系。”
邱莹莹把笔往桌上一拍:“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大,隔壁桌一个正在看书的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邱莹莹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声音:“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盯着这道题看了十分钟了,我的大脑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浆糊。”
吴炜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露出失望的表情,也没有说“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这种话。他只是把练习册转过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们换个方式,”他说,“不看题目,先画图。”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段,标上A和B两个端点。然后在中间画了两个人,一个标甲一个标乙。
“假设甲从A出发,乙从B出发。甲的速度是乙的两倍,所以在相同的时间里,甲走的距离是乙的两倍。他们相遇的时候,两个人总共走了AB的全程。甲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二,乙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一——”
“等一下。”邱莹莹打断了他。
吴炜停下笔,看着她。
“你为什么说甲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二?”邱莹莹皱紧眉头,“这个三分之二是怎么来的?”
“因为甲的速度是乙的两倍。速度比等于路程比,所以甲走的路程是乙的两倍。两个路程加起来是全程,所以甲走了三分之二,乙走了三分之一。”
邱莹莹盯着那个线段图看了很久,眼睛里起初是迷茫,然后是困惑,然后——
“我好像懂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惊喜。
“确定?”
“你让我试试。”邱莹莹把练习册转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在草稿纸上开始写。她写得磕磕绊绊,中间卡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又把符号写错,但最后她终于得出了一个数字。
“24公里?”她抬起头看吴炜,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吴炜看了一眼她的演算过程,点了一下头:“对了。”
“对了??真的对了???”邱莹莹的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差点又拔高了。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是中了彩票。
“嗯,”吴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甲走的路程减去乙走的路程等于12,设全程为x,三分之二x减三分之一x等于12,三分之x等于12,x等于36——不对,你算错了。”
邱莹莹的表情僵住了。
“等量关系是对的,设未知数也是对的,但最后一步算错了。24不对,正确答案是36。”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我死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就说我不会做应用题。好不容易做出来一个,还他妈算错了。”
“语言。”
“什么?”
“不要说脏话。”
邱莹莹抬起脸,用一种“你是我爸吗”的眼神看着他。吴炜面不改色地和她对视,表情坦荡得像是刚才说的是一句“注意听课”。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邱莹莹说。
“作为补习老师,有责任提醒学生注意言行。”
“你不是老师,你是同学。”
“那就作为同学提醒。”
邱莹莹瞪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继续纠缠。她把草稿纸拿回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演算过程,然后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三分之x等于12,x等于36。我把12乘以3算成了24,我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不是进水,”吴炜客观地评价,“是粗心。你从第一次补习开始就有这个问题。”
“……你是安慰我还是打击我?”
“实话实说。”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再出一道。”
吴炜翻了一页练习册,找到一道类似的题目:“这次注意最后一步计算。”
“知道了知道了。”
邱莹莹接过题目,埋头开始做。这一次她没有再卡壳,顺畅地设了未知数,列出等量关系,一步一步解到最后。得出答案之后,她反反复复验算了两遍,确认计算没错,才把答案推给吴炜。
“对不对?”
吴炜扫了一眼:“对。”
“没算错?”
“没算错。”
邱莹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实,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开窍了。”她看着图书馆的天花板,自言自语般地说。
吴炜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线条,看着她因为解题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唇角那个不设防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系统资料里关于邱莹莹的一条备注:
【学习能力评估:中等偏下,但并非没有潜力。主要障碍是缺乏自信和有效的学习方法。一旦突破心理障碍,进步空间较大。】
当时他看到这条备注的时候,只是把它当作一条普通的攻略参考信息。但现在看着邱莹莹笑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条备注说得太轻描淡写了。
她不是“进步空间较大”。
她是只要给她一个支点,就能把自己撑起来的那种人。
只是以前没有人给过她那个支点。
“邱莹莹。”
“嗯?”她还在看天花板,没转头。
“你期中考试,不只是及格。”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你可能会考得比你想象的好,”吴炜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只要你考试的时候不粗心。”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刚才的更大,更明亮,像是在黑暗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你刚才是在夸我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陈述事实。”
“吴炜同学,你会夸人了诶。进步很大。”
“……”
“你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没有。”
“有。图书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我都能看出来你耳朵红了。”
吴炜低下头,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下一道题。”
邱莹莹笑得更开心了。她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吴炜这个人,你越是调侃他,他就越往壳里缩。像一只寄居蟹,被人戳一下就缩回去,但缩回去之后又会在壳里偷偷往外看。
特别好玩。
“行吧,”邱莹莹心情大好地拿起笔,“下一道题。今天我非要把这个什么相遇追及问题全部干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邱莹莹和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展开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她有时会卡壳,有时会算错,有时会把题目看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漏了一个条件。但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把笔一扔说“我不做了”。每次卡住了,她会自己先想一想,实在想不出来才问吴炜。
吴炜也配合着她的节奏。他不再主动给她讲解每一步,而是让她自己尝试,只有在她的思路完全跑偏的时候才会出声提醒。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像是磨合了很久的齿轮,虽然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刺耳的摩擦声,但已经能顺滑地运转了。
补习结束的时候,邱莹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的校服下摆随着手臂的上举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她自己浑然不觉,吴炜却瞬间移开了目光,低头收拾桌上的书本,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走,”邱莹莹背上书包,“回去。我请你喝奶茶。”
“你请我?”
“对啊,感谢补习老师的辛勤付出。”邱莹莹的语气理直气壮,“顺便庆祝我今天征服了相遇追及。”
“你只做对了百分之六十的题目,”吴炜纠正道,“严格来说,‘征服’这个词不够准确。”
“吴炜。”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个人特别会扫兴?”
“没有。”
“因为没人敢说。我说了,所以你要珍惜我。”
吴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几乎要藏不住了。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十月的下午阳光正好,不热不凉,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奶茶店走。梧桐树在他们头顶上撑开一片斑驳的绿荫,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其实挺好的。
不是那种“特别特别好”,而是那种“刚刚好”——阳光刚刚好,风刚刚好,身边走着的人虽然话不多,但莫名让人安心的刚刚好。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补了一句:当然,主要是因为我今天学会了解相遇追及问题。跟他没什么关系。绝对没有。
“你在想什么?”吴炜问。
“没想什么!”
“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吴炜没有再说什么,但邱莹莹敢打赌,他的嘴角绝对往上弯了一下。
这个闷骚鬼。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周老师宣布了一个让全班女生哀嚎遍野、男生欢呼雀跃的消息——八百米和一千米要进行第二次测试。
“上次的成绩只是一次摸底,”周老师吹着哨子,中气十足地喊道,“这次是正式记入期末成绩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邱莹莹站在跑道上,活动着手腕和脚踝。她倒是不怎么怕八百米,上次她跑了第五名,成绩还算不错。但她今天状态不太好——昨晚她熬夜做吴炜布置的练习题,做到十一点半才睡,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
“预备——跑!”
哨声一响,所有人冲了出去。
邱莹莹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节奏,跑在队伍中间的位置。第一圈还好,呼吸很顺畅,腿也不怎么酸。但到了第二圈半的时候,问题来了。
她的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黑,而是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拉了一道幕布,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的跑道变得像是在摇晃。
邱莹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试图继续跑,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一步都很艰难。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但似乎吸不进去足够的氧气。胸口闷得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
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报成绩,有人在气喘吁吁地从她身边跑过。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莹莹?你没事吧?”
这是林妙妙的声音。她刚跑完,正弯着腰喘气,看到邱莹莹的状态不对劲,赶紧跑过来。
“我……没事……”邱莹莹想说“我能跑完”,但话还没说完,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前栽去。
“莹莹——!”
林妙妙的尖叫划破了操场上的喧闹。
邱莹莹没有摔到地上。
因为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双手臂很有力,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处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拦住了。邱莹莹的意识短暂地断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半靠在一个人的怀里,鼻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干净的、带着微微凉意的味道,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第一缕空气。
她努力睁开眼睛,逆着阳光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用尺子量过。那双总是冷淡的漆黑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她从没见过的情绪。
是紧张。
吴炜在紧张。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额前的几缕黑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整理。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发白的邱莹莹,抱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硬。
“你低血糖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早上有没有吃早饭?”
邱莹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喝了一盒酸奶。”
吴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盒酸奶不是早饭,”他把她扶着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先别动。谁带了糖?”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同学,有人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有人递过来一瓶运动饮料。吴炜接过了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递到邱莹莹嘴边。
“先吃这个。”
邱莹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有点发白。她张嘴咬住那块巧克力,含在嘴里慢慢地嚼。甜甜的可可味在口腔里化开,像一股暖流一样顺着喉咙流下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眼前的黑雾也开始渐渐消散。
“我没事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让我坐着歇会儿就行。”
吴炜没有松手。他用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起那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点。”
邱莹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电解质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操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围过来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和吴炜。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手机偷拍,还有人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几乎要烧出眼眶。
“天哪吴炜刚才跑得好快——”
“他不是在打篮球吗?怎么看到邱莹莹要摔了就冲过来了?”
“你们有没有看到他刚才的脸,简直吓坏了——”
“我磕的CP是真的!!!”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因为低血糖缓过来了,而是因为羞耻。她意识到自己正被全校最引人注目的男生半抱在怀里,而这个场景正被几十个人同时围观。她拼命想坐起来,但吴炜的手臂箍得很紧,她一动都动不了。
“你放手,”她压低声音说,“大家都在看。”
“看就看。”吴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那些人都不存在。
“你不嫌丢人吗?”
“丢什么人?”
“我……我跑个八百米都能晕倒,你不觉得丢人?”
吴炜低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下,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里面倒映着邱莹莹苍白又涨红的脸。
“不觉得。”他说,语气简短而坚定。
邱莹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奇怪气氛,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出来。最后她只好闭上嘴,默默地把那块巧克力嚼完,又喝了几口运动饮料。
周围的人群被周老师驱散了。“别围着了!给她留点空气!继续跑步!”周老师吹了好几声哨子,学生们才不情不愿地散去。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虽然走了,但眼角的余光还挂在吴炜和邱莹莹身上,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
林妙妙蹲在邱莹莹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担心和“我嗑到了”之间。她给邱莹莹扇着风,嘴上絮絮叨叨地说“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但眼神却在邱莹莹和吴炜之间来回弹跳,眼睛里的光芒几乎快要溢出来。
“妙妙。”
“在!”
“扶我去医务室。”邱莹莹伸出手臂,“让吴炜同学回去上课。”
她特意把“吴炜同学”四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林妙妙看了吴炜一眼,吴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邱莹莹的手臂交给了林妙妙。
“让她躺着休息一会儿,”他对林妙妙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如果头晕没有缓解,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大概三块钱。”
“你怎么知道小卖部有卖葡萄糖?”林妙妙脱口而出。
吴炜顿了一下:“上周去看过。”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篮球场,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从容不迫。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耳根子似乎也有点发红。
他上周去小卖部看过葡萄糖口服液?
为什么?
林妙妙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扶着邱莹莹往医务室走,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他去小卖部看过葡萄糖口服液??专门去问的??他知道你可能低血糖所以提前去问了???”
“闭嘴。”邱莹莹有气无力地说。
“我不闭!你听到没有!他提前去看的!这不是临时反应,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关心!”
“他只是比较细心。”
“比较细心???”林妙妙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邱莹莹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话,你见过哪个男生会对普通同学‘细心’到提前去小卖部问有没有葡萄糖口服液???”
邱莹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医务室里,校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王。她让邱莹莹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量了血压,测了血糖,然后确认了吴炜的诊断——低血糖。
“早上没好好吃饭吧?”王校医推了推眼镜,“你们这些小姑娘,天天为了减肥不吃早饭,结果一个个低血糖。你这不算严重,休息一节课就好了。回去记得好好吃早饭,别光喝酸奶,要吃点主食。”
“知道了,谢谢阿姨。”邱莹莹乖乖地点头。
林妙妙在旁边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压低声音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你刚才在他怀里的时候,有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我低血糖,心跳本来就慢。”
“骗人。你脸都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你每次都用这个理由。”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林妙妙翻了个白眼,但随即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邱莹莹。
“说真的,莹莹,”她握住邱莹莹的手,“你不觉得吴炜对你是真心的吗?”
邱莹莹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说话。
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从九月十三日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吴炜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在心里默默地打过分。那些精心设计的土味情话,她给了负分。那些笨拙的、刻意的接近,她给了零分。但在这些明显的套路之外,还有一些东西是她没办法用分数来衡量的。
比如他每次补习都会提前准备好练习题,不是从网上随便找的,而是根据她上次做错的题目重新整理过的。
比如他从来不会在她卡壳的时候表现出不耐烦,永远会换一种方式重新讲一遍,甚至两遍、三遍。
比如他知道她喜欢草莓酸奶,知道她那条红绳的秘密,知道她可能低血糖所以提前去小卖部问有没有葡萄糖。
这些是什么?
是套路?还是真心?
如果只是套路,他为什么要做那些她根本不会知道的事情?比如提前去小卖部问葡萄糖——如果她今天没有晕倒,他做的这件事就永远不会被她发现。
一个只想攻略她的人,会做这种不会被发现的事吗?
邱莹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脑子比刚才低血糖的时候还要乱。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妙妙,我真的不知道。”
林妙妙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就慢慢想,”她说,“反正他看起来也打算慢慢追。”
体育课结束后,大部分学生回了教室继续上课,但王校医坚持让邱莹莹在医务室多躺一节课。邱莹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体育课上发生的事情。
那双手臂稳稳地接住她,紧得像是怕她会碎掉。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你低血糖了”,语气里有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还有那句“不觉得”——她说“你不嫌丢人吗”,他说“不觉得”。
简单得只有三个字,却比之前所有的情话加起来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推开了。吴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已经换回了校服外套,头发也整理过了,整个人又恢复成了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两颗扣子没扣好,这对从来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的吴炜来说,非常反常。
他进来之后先扫了一眼医务室——王校医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林妙妙也回去上课了。房间里只有邱莹莹一个人半靠在病床上。
“怎么样?”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邱莹莹看着他,“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跟老师请了五分钟假。”
“来看我?”
“……来送东西。”吴炜纠正道,指了指那个塑料袋。
邱莹莹打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盒草莓酸奶,一个肉松面包,一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还有两盒葡萄糖口服液。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溅起了细细的涟漪。
“你买的?”她问。
“嗯。酸奶是你平时喝的那个牌子,面包是小卖部阿姨推荐的,说这个肉松比较多。葡萄糖口服液备用,下次体育课前喝一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汇报工作,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但他说完之后,邱莹莹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那么一点点。
他是跑着去小卖部的。
小卖部在教学楼另一头,课间只有十分钟。来回跑步加上买东西,五分钟确实差不多——所以他跟老师请假的时候,精确地说了“五分钟”。他算好了时间,一路跑过去,买了东西,又一路跑回来。
就为了给她送这些东西。
邱莹莹拿起那盒草莓酸奶,吸管已经被他提前插好了,斜斜地插在锡纸孔里。她低头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吗?”吴炜问。
“好喝。”邱莹莹低着头,没看他。
因为她的眼睛有点发酸。
不是想哭的那种酸,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一直往上顶,顶到眼眶附近。
她用力吸了好几口酸奶,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她自认为很正常的语气说:“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顺手。”吴炜说。
“从教学楼跑到小卖部再跑到医务室,这叫顺手?”
吴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壶,给邱莹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然后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
“下次体育课之前记得吃早饭,”他说,“不是酸奶,是真正的早饭。”
“你今天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因为你今天差点摔在跑道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一下。那种沉不是语气的加重,而是某种情绪的泄漏——像是紧闭的阀门忽然松动了一下,漏出了一点里面的东西。
邱莹莹看着他。医务室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奶白色,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然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你是不是……真的在担心我?”邱莹莹忽然问。
她没有用调侃的语气,也没有加任何玩笑的后缀。就是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直接。
吴炜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说:“是。”
就一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但恰恰是因为太简洁了,简洁到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反而让这个字有了千钧的重量。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专注地喝酸奶。她的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跳的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她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喊:冷静冷静冷静,不就是一个“是”吗,他说“是”可能只是作为同学之间的关心,不一定有什么别的意思——
但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同学之间的关心,不会提前一周去小卖部问有没有葡萄糖口服液。
同学之间的关心,不会跑着来回就为了送一个面包和酸奶。
同学之间的关心,不会在她说“你不嫌丢人吗”的时候,想都不想就说“不觉得”。
吴炜站起来:“我先回去上课。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开口叫住了他。
“吴炜。”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邱莹莹握着那盒已经喝了一半的酸奶,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期中考试,我会考及格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吴炜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那个总是冷淡的表情上,终于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微笑。
很小。但是真的。
“嗯,”他说,“我等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邱莹莹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酸奶盒。她的耳朵还在发烫,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脑子里的念头乱成一团麻。
她想起小剧场里的那个对话——吴炜说“我现在只说真心话”,她说“比如”,他说“比如你刚才做的那道数学题,真的错得很离谱”。
那时候她觉得好笑。
但现在她觉得,那可能真的是他唯一会说的那种“真心话”。不是情话,不是套路,不是那些来自未来的花里胡哨的东西,而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笨拙地、固执地、认真地——
把她放在了心上。
邱莹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
完了。
她好像有点心动了。
就一点点。
非常非常小的一点点。
但她知道,在吴炜的世界里,这一点点足以让他低下头,看到系统面板上亮起一个崭新的数字。
【目标好感度:12/100】
【变化原因:未明】
【备注:她说“不是酸奶,是真正的早饭”这句话让她想起了母亲。但是她没有母亲那么啰嗦。——该备注已被系统自动删除,原因:不相关。】
吴炜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看着那条被系统删除的备注,忽然觉得自己的系统可能也需要更新一下了。
因为它不知道——
那句关于母亲的话,可能是邱莹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家人。
哪怕只是一句玩笑的、顺口的、“今天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但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在他面前,放松到可以用家人来开玩笑了。
从九月十三日到十月十日,将近一个月。
好感度从零到十二。
很慢。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下午放学后,邱莹莹在桌洞里发现了一张新的便利贴。
不是她自己的Hello Kitty便利贴,而是一张纯白色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葡萄糖口服液在书包最外面的夹层里。记得喝。】
邱莹莹翻了一下书包,果然在最外面的夹层里发现了两盒葡萄糖口服液。她都不记得吴炜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概是趁她在医务室躺着的时候。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P.S. 这次是从我自己家里拿的便利贴,不用还。】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从笔袋里拿出笔,在便利贴的最角落画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圆圆的发光屁股,两根天线一样的触角,翅膀画得歪歪扭扭的。
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收到。】
她把便利贴贴在自己的铅笔盒内侧,和那张画着爬山小人的练习题封面放在一起。
铅笔盒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像是某颗心上的一把小锁,被轻轻拧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