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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初三

      九月一日。初三开学。

      邱莹莹站在初三教学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刷了新漆的班牌——“初三(3)班”。白底红字,油漆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有一小滴红色顺着木板往下淌了一点,凝固成一个小小的泪滴形状。她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走进初二(3)班教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九月,也是这样的开学日,梧桐叶还是绿的,蝉还在叫,她趴在桌上用笔帽戳一块新橡皮。那时候她旁边坐的是林妙妙,斜后方是一个空位——那个空位后来坐了一个从省城转来的奇怪男生。

      “莹莹!你在发什么呆?快进去占位置!”林妙妙从后面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就往里拖。

      教室比初二的大了一点,窗户朝南,阳光比以前的教室更充足。课桌椅是新的,桌面上还没有被上一届学长学姐刻下“某某到此一游”或者“数学去死”之类的涂鸦。黑板右上角已经写好了新学期的课程表,郑老师的数学课还是排在周一、周三、周五的上午,一周五节,比初二多了一节。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已经有几个男生占好了座,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宣告主权,然后凑在一起聊暑假的游戏战绩。

      邱莹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第三排。和初二时一样。她旁边的座位,她用书包帮林妙妙占着。而她斜后方的那个位置,她没有占。她知道有人会坐。

      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新同学、旧同学、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在门□□错。教室里的座位一个一个被填满。然后,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修长的身影挡住了。

      吴炜站在教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校服外套搭在臂弯。他的头发比初二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到眉毛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干净利落的学霸模样。他手里拿着一张分班表,上面写着“初三(3)班——吴炜”。

      他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邱莹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了一秒,然后吴炜微微弯起嘴角,走向她斜后方的座位。

      “早。”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早。”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那道路程问题的第三问,我算了三遍得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那道题有四个变量,需要分情况讨论。你可能是少讨论了一种情况。”

      “果然。我最后随便写了一个看上去合理的数字。”邱莹莹叹了口气,“郑老师肯定要骂我。”

      “不一定,”吴炜说,“郑老师这学期应该不会骂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是倒数第一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是啊,她已经不是倒数第一了。她是年级进步标兵,是学习进步奖的获得者,是数学能考九十一分的人。这个认知在暑假的两个月里已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自信,但每次有人提醒她的时候,她还是会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郑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格子短袖衬衫,领口有点紧,把他脖子勒出一圈红印,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初二开学时轻松了不少。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郑老师”三个大字,然后转过身面对全班。

      “初三了,”他说,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肃,“这是你们初中最后一年。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硬仗。不要再想着玩,不要再想着混日子。从今天开始,每周增加两节数学辅导课,周三下午第三节和周五下午第四节。所有人必须参加,没有例外。”

      全班发出一片哀嚎。但邱莹莹没有叫。她只是翻开新课本的第一页,拿起笔,在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比初二时工整了不少——这也是跟吴炜学的,他说答题卡上的字迹工整度会影响阅卷老师的印象分,她就从寒假开始每天练半小时的字帖。

      开学第一个月,初三的节奏就像被按了快进键。各科老师像商量好了似的,第一节可全部用来宣讲中考政策——语文老师说中考作文要开始练议论文了,不能再写记叙文混日子;英语老师说这学期要背完中考大纲里所有的词汇,每天听写二十个;物理老师说初三的电学是中考的重灾区,谁要是在电学上掉队就别想考重点高中;化学老师是新来的,刚从师范毕业,看起来很年轻,但布置作业的手一点都不轻。

      郑老师的数学课每周增加到七节,每天至少一节,周三和周五还要额外加辅导课。他把中考考纲贴在黑板旁边,用红笔圈出了重点考查板块——二次函数、圆、相似三角形、统计与概率。每讲完一个板块,他就发一套对应的真题卷,然后第二天批改完发下来,用红色粉笔把全班平均分和最高分写在黑板上,让所有人看到自己和全班的差距。

      邱莹莹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十五名左右,年级前八十。不算拔尖,但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中上游。数学成了她的优势科目——她从来没想到“数学”和“优势”这两个词会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更没想到这个句子的主语会是自己。除了数学之外,她的物理和化学也出乎意料地好。她发现理科的学习方法和数学是相通的——理解概念、分析条件、建立模型、分步骤解答——这些都是吴炜在初二补习时反复训练过她的思维方式。她的英语还是中游偏上,语文作文偶尔能拿高分但不太稳定,政史地生靠背笔记混个及格以上。

      吴炜依然是年级第一。物理、化学这两门新开的理科课程,他的成绩让任课老师都无话可说——物理第一次月考满分,化学第一次单元测验满分。但初三的竞争比初二更激烈了。二班的陈子豪和三班的另一个学霸林晓都在拼命追赶,每次大考年级前三名的名字都会发生变动。吴炜依然是第一,但和第二名的差距从初二时的遥遥领先变成了几分甚至一两分的微弱优势。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在自己的学习上,不再像初二那样能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给邱莹莹做补习计划。但他的笔袋里还是常备着几支备用的红笔,随时准备帮她批改错题。周末补习也从每周三次调整到了每周两次——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地点还是那个图书馆的靠窗老位置。

      初三的十月,梧桐叶又开始落了。学生会组织了一次迎新晚会,欢迎初一新生入学,也欢送初三老生进入毕业班。邱莹莹被选为班级文艺节目的领舞——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以“文艺骨干”而不是“校花”的身份参加活动。林妙妙担任班级节目的旁白,负责在舞蹈间隙朗诵一段她自己写的诗歌。

      晚会那天晚上,学校礼堂座无虚席。舞台上的灯光打得很亮,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轮番播放着各班的节目名称和参演人员名单。邱莹莹穿着演出服站在后台,手里捏着裙摆,手心全是汗。她从小学过两年舞蹈,底子是有的,但自从上了初中就没再正经跳过舞了。她看着幕布外面黑压压的观众席,心脏砰砰直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转过头,吴炜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比开学时又长了一点,已经快要遮到眉毛了。

      “紧张?”他问。

      “有一点。”邱莹莹承认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其实不止一点。是很紧张。”

      “你跑八百米的时候不紧张。”

      “跑步和跳舞不一样。跑步只需要往前跑就行了,跳舞要记住动作、要踩节拍、要控制表情——万一我跳错了一个动作怎么办?万一我摔倒了怎么办?台下那么多人看着。”

      “上台之前,把台下的人都当成数学题。”吴炜说。

      “……什么?”

      “数学题不会评判你。它们只是在那里,等你去解。有些人解不出来,有些人解得很好。但无论你解得怎么样,题还是题,不会嘲笑你也不会夸奖你。等你解完了回头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他顿了一下,“你从三十九分解到九十一分,什么难题没见过。舞台比二次函数简单多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出来。这个人用数学来安慰人,还说得头头是道。但奇怪的是,她真的没那么紧张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裙摆整理好,然后踮起脚尖戳了戳吴炜的肩膀。

      “如果待会儿我跳错了,你不许笑。”

      “我不笑。”

      “你肯定在偷笑。你就算笑了我也看不出来,你的表情太少了。”

      吴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能看出来了吗?”

      “能。你现在就在笑。”

      “这是鼓励的笑容。”

      “鼓励的笑容和嘲笑的笑容有什么区别?”

      “嘴角的弧度不同。鼓励是弯到这个角度,嘲笑是弯到那个角度——”吴炜用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分析了。”邱莹莹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过身朝舞台入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演出服裙摆在灯光下转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头发上别着林妙妙帮她夹的银色发夹,和手腕上的银铃一起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吴炜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她走向那束光。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舞台入口处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提前打开了录像功能。

      演出很成功。邱莹莹没有跳错任何一个动作,林妙妙的旁白也没有卡壳。谢幕的时候,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几个初一的小学妹在台下大声喊“学姐好漂亮”。邱莹莹站在舞台中央鞠躬,灯光落在她脸上,汗水让她整张脸都在发光。她在人群中找到了初三(3)班的座位区,找到了那个穿白衬衫的熟悉身影。

      他在鼓掌。他在看着她。他在笑。

      不是“鼓励的笑容”,也不是“嘴角弧度的分类”。是她最熟悉的那种——真正的、不加修饰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意。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收到了一条吴炜发来的视频。文件很大,画质不太清晰,收音也不太清楚,杂音里混着林妙妙朗诵的片段和台下观众嗡嗡的议论声。但镜头从头到尾只对着一个人。

      配文只有四个字:【没有跳错。】

      邱莹莹把视频保存到手机相册,和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她今天新建的,就叫“初三”。里面目前只有两张照片,但她知道,这一年里会有更多。

      十一月,期中考试。这次是全市统考,题型和难度都向中考看齐。成绩出来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跑道上,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公告栏前挤满了打着伞的学生。邱莹莹没有打伞,是吴炜帮她撑的。黑色的长柄伞,和初二雨天他送她回家时用的是同一把。伞面往她那边微微倾斜,他的右肩露在雨里,白衬衫的肩膀处洇湿了一片,但他什么都没说。

      邱莹莹挤到公告栏前,手指顺着排名表往下找。年级第七十五名。数学:八十九分。比期末退步了两分。她看着那个数字,皱了皱眉,然后退出人群。退步不是什么大事——她早就学会了不因为一两分的波动而否定自己。但她还是在心里把那两道错题的思路重新过了一遍,一边走一边想,直到吴炜开口打断了她。

      “退步了两分。要分析原因。”他说。

      “已经在分析了。一道是圆的切线证明,辅助线画错了。一道是概率题的树状图少画了一个分支。”邱莹莹说,“圆那章我还是不太熟。切线判定定理和性质定理我总是搞混。”

      “周六补习重点讲圆。”

      “好。”

      吴炜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他的右肩上,白衬衫上的湿痕又扩大了几分。邱莹莹假装没有注意到,但她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家小区门口——是的,现在是她先送他回家。她说了,初三开始轮流。

      十二月,初雪。初三的第一场雪比初二那年晚了一些,十二月中旬才姗姗来迟。雪很小,细密得像盐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积不起来。但邱莹莹还是在早自习的时候偷偷往窗外看了好几次,被郑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差点把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说成勾股定理,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课间,她在窗玻璃的水雾上画了一只萤火虫。翅膀歪歪扭扭的,发光屁股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画完之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吴炜。吴炜的回复在五秒后到达:【翅膀比例有进步。但发光屁股还是不够圆。建议用圆规。】

      她回了一条:【谁会在玻璃上画萤火虫用圆规?你是不是傻?】

      吴炜:【我。以前画过。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练了五次。】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在玻璃上又画了一只。这只更歪,但两只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却意外地和谐。

      一月的期末考试结束后,邱莹莹收到了她的初三上学期成绩单。年级第七十名。数学:九十三分。比期中进步了四分,重新回到了上升曲线。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数字,没有特别兴奋,也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弯起了嘴角,然后转身走回教室。路过梧桐树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去年的这个时候,这棵树下站着一个奇怪的转学生,手里拿着一盒草莓酸奶,对她说“一见钟情”。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来自未来,不知道他有一个系统,不知道这场相遇是一个任务。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而他还在她身边。

      寒假。补习还是继续。邱莹莹的成绩稳定之后,补习的内容从“补基础”变成了“拓展拔高”。吴炜开始给她讲一些中考压轴题的解题思路——动点问题、最值问题、分类讨论的综合运用。这些题目难度很高,通常只有年级前三十的学生才会去攻克,但吴炜坚持让她试一试。

      “压轴题的第一问和第二问你完全可以做出来。第三问有时候也能拿到一半的分。中考的时候这些分可能是你进重点高中的关键。”他把一套压轴题专题练习推到她面前,封面上画了一颗小星星。

      邱莹莹翻开练习题,第一页的第一道题就把她卡住了。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题干占了半页纸,有三个小问,涉及函数解析式、图像性质、几何图形的面积计算。她咬着笔帽看了五分钟,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坐标系和一条抛物线,箭头指向一个被她标注为“?”的点。

      “太难了。动点问题像鬼一样。你确定我能做出来?”

      “你上学期也是这么说不等式组的。后来不等式组成绩最好。”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分析条件。吴炜坐在对面,没有看她,让她自己思考。他手里翻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资料,偶尔在上面写几个公式,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进度。

      半个小时后,她做完了第一问和第二问。第三问她卡了十五分钟,最后在吴炜提示下找到了突破口——用相似三角形的性质来建立动点坐标的关系。她写完之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举起双手,像一个刚完成最后一记投篮的运动员。

      “做完了。”

      吴炜拿过她的答案扫了一遍:“全对。第三问比标准答案多用了一步,但思路是成立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已经能独立解决中考压轴题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练习题翻到封面,那颗小星星已经被她的草稿纸磨得有点模糊了。她拿起笔,把星星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在小星星旁边画了一只萤火虫——这次画得比窗玻璃上那只更好看了一些,翅膀虽然还是不对称,但发光屁股已经接近正圆了。

      三月,初三下学期开学。中考倒计时正式挂上了黑板。一百二十天。郑老师用粗体红粉笔写下了这个数字,占了大半块黑板的位置,比初二所有倒计时的粉笔字加在一起都要大。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数字,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笔,有人低头翻了翻面前还没做完的习题册。

      一百二十天。一百二十天之后,他们就会坐在中考考场上。那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应该刚长出新叶,蝉刚开始叫,六月的阳光会透过玻璃照在答题卡上。而他们需要用两天时间,给三年的初中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邱莹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感觉。和她在操场上起跑前的感觉一样,和在考场里翻开数学试卷时的感觉一样。她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走过来的——从倒数到中游,从中游到中上,从被数学折磨到把数学变成自己的武器。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个脚印里都有汗水和泪水。

      春游又到了。今年没有去云麓山,学校安排初三去参观市里的科技馆。科技馆里有物理实验展区、化学元素周期表的互动展示,还有一台天文望远镜——没有云麓山顶那台老旧,但比那台清晰很多,能看清木星的条纹。邱莹莹把眼睛凑到目镜前,看到了那些条纹——淡淡的棕色和白色相间,和她初二在天文台看到的木星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变了一点,角度偏了几度。

      吴炜站在她旁边,又开始进入科普模式:“木星的自转周期是九小时五十五分,是太阳系中自转最快的行星。它的条纹是不同纬度的大气层以不同速度旋转形成的。伽利略卫星的轨道周期——”

      “你看,”邱莹莹打断了他,把望远镜让给他,“它还是和去年一样大。”

      吴炜弯下腰,凑到目镜前看了看。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木星的大小不会变。但观测角度变了。”

      “我是说——”邱莹莹歪着头看他,“有些东西不会变。不管过了多久,不管观测角度怎么变。它该多大还是多大。该在那里还是在那里。”

      吴炜看着她,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也是一种安慰吗?”

      “不是安慰。是邱式逻辑第一百八十三条:木星不会变小,数学题不会变难,你不会突然回到未来,我不会突然忘了怎么解二次函数。所以——”她戳了戳他的肩膀,“中考之前你不用紧张。我会考好的。你也会考好的。”

      “我不紧张。”

      “你紧张。你紧张的时候会翻口袋里的笔记本,虽然那个本子你从来不在我面前拿出来。今天你已经翻了四次了。”

      吴炜沉默了一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第五次不会了。”

      “这才对。走吧,前面有电磁感应的实验展区,听说可以自己动手绕线圈。你帮我绕一个。”

      两个人朝电磁感应展区走去。吴炜走在她左边,和她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这个距离不再是一臂,比一臂近了大概三分之一。从初二到初三,从策略到真心,从天文台的银河到科技馆的望远镜——这个距离一直在悄悄地缩短。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全真模拟中考,连考场座位都按照中考的标准排列。单人单桌,间距一米,监考老师是外校派来的,全程视频监控。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六月的阳光从玻璃里照进来,落在她的答题卡上。她笔下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清楚,每一个结论都标注了依据。

      成绩公布。年级第六十五名。数学:九十四分。这是她初中三年最好的名次,也是最好的数学成绩。从三十九到九十四,从倒数到中上游,从被数学压垮到能独立解出压轴题——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两年。而这两年里的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那个坐在她斜后方的人。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中考前最后一周。郑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倒计时数字——“7”,粉笔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轻到擦黑板时只留下一抹淡白的痕迹,一挥手就散了。

      “这一周我不讲新课,”郑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你们自己复习。有问题的举手问我,没问题的安静做题。最后了,不给你们压力。你们要相信自己——这两年来你们做的每一道题、熬的每一个夜、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白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落在邱莹莹身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邱莹莹看到了。她的鼻子微微发酸,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继续做面前的真题卷。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的蝉又在叫了,和两年前初二刚开学时一模一样的聒噪。但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趴在桌上戳橡皮、被郑老师点名就恨不得钻进桌洞里的女孩了。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邱莹莹照常去图书馆自习。吴炜和她一起做了最后一套模拟卷,两个人交换批改。她错了一道选择题,一道填空题,都是因为粗心——选择题看错了选项,填空题符号写反了。吴炜在她错题旁边画了两只小小的萤火虫,旁边标注:“这两个错误中考不会再犯。”

      邱莹莹拿着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吴炜。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整理错题集的时候,扉页上写的目标分数是多少?”

      吴炜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期中考试五十七分的那个错题集,扉页上写的是‘期中目标60分——保守估计,65分——积极目标’。期末考试七十一分那个,写的是‘期末目标85分’。初二下学期开学那本绿色的,写的是‘一模目标90分’。这本——”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写的是:【中考目标:95分。可行性分析:基于初三历次模考成绩和当前稳定曲线,95分是正常发挥水平。冲击100分需要压轴题第三问全对。——吴炜】

      “你都记得。”邱莹莹说。

      “都记得。”

      “那如果我中考考到一百分呢?你准备了什么奖励?”

      吴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一包草莓酸奶。两盒。”

      “就两盒酸奶?吴炜,你的奖励能不能有点创意?”

      “那再加一个条件——酸奶我陪你喝。”

      邱莹莹愣住了。这个人,以前连草莓酸奶都觉得太甜,皱着眉头说不习惯;后来慢慢能喝三四口草莓奶茶;再后来开始尝试香草冰淇淋。现在他说要陪她喝草莓酸奶。不是“你喝我看着”,不是“喝一口尝尝”,而是“陪你喝”。

      “好,”她弯起嘴角,“说定了。一百,你陪我喝酸奶。九十五到九十九,你请我喝奶茶,草莓味的,你喝原味的。九十五以下——”她歪着头想了想,“不存在。我不会考九十五以下。”

      吴炜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她熟悉的弧度。他伸出手,把小拇指伸到她面前。邱莹莹用小拇指勾住他的,用力拉了一下。

      “拉钩。”

      “拉钩。”

      中考那天,天气晴朗。阳光很好,不太热,六月的风吹在人身上暖而不燥。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长开了,墨绿色的一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给每一个走进考场的考生鼓掌。

      邱莹莹站在考场门口,穿着校服。她的头发扎成了中高马尾,发圈是林妙妙送给她的幸运红色。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银色小铃铛在晨风中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护腕也在,虽然洗得有些泛白,但那只萤火虫依然在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脖子上围着那条奶油白围巾——这是她的幸运物,每次大考都戴着,连中考也不例外。

      吴炜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文件袋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你呢?”

      “有一点。”他坦诚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紧张。

      “你不是应该稳如泰山、面无表情、像个没有感情的考试机器一样走进考场吗?你上次跟我说什么来着——‘紧张会影响考试发挥’,所以你不紧张。”

      “不是为我自己紧张。”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戳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梧桐叶。“不用担心我。你教了我两年,我做了几百套卷子,错题本写满了三个笔记本。如果这样还考不好,那你这个补习老师也太失败了。”

      “我不会失败。”

      “那不就得了。”她把他的文件袋拿过来,把准考证从里面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座位号和他的考场号,然后重新放回去,把拉链拉好,还给他。“去吧。考完之后,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等我。我请你喝奶茶——草莓的,这次让你自己喝,我不逼你。你可以选原味的。”

      吴炜接过文件袋,没有说“原味”,也没有说“草莓太甜”。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看了大概三秒钟,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很好,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

      邱莹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考场楼的门洞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另一栋考场楼。她的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操场上那排梧桐树。她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然后安静地等待铃声响起。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蝉没有叫——大概是今天气温还不够高。操场上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她初二跑八百米时一样,和她初三体育课跑一千米时一样。她在这条跑道上摔倒过、冲刺过、拿过第三名。她也在这条跑道旁边的看台上,看到他百米冲刺、跳高破纪录、然后穿过人群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邱莹莹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她没有在草稿纸上写“期末加油”或者“九十五分”,而是画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然后她开始答题。

      两天的中考,六场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长跑。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状态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好。不是因为题目简单——事实上,今年的数学卷难度比去年略高,压轴题的第三问很新颖,她在考场上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突破口。但她在吴炜的训练下,对难题有了一种本能的反应——不慌,不急,一步步分析,一步步推。最后她做完了整张卷子,压轴题三问全写,还留了五分钟检查。五分钟后,铃声响了,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叶还在风里翻动,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操场上呈现出温柔的橙金色。几个提前交卷的考生在操场上奔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响亮。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起嘴角。

      考完了。

      初中三年,考完了。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暖橘色,和初二那天运动会上吴炜给她送护腕时的颜色一模一样。教学楼墙上的爬山虎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小卖部的冰柜还在嗡嗡地响。操场边的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着蝉鸣和笑声。

      邱莹莹走在通往校门口那条梧桐树道上,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吴炜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草莓味的。他看到她走过来,把奶茶递给她。

      “原味的没有了。只有草莓。”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买一杯?”

      “只剩这一杯。最后一杯。”

      邱莹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甜味,草莓的,加了她最爱的椰果。她咬着一颗椰果,含含糊糊地问:“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又‘没多久’?你每次等我都说没多久。上次运动会你七点就到了,跟我说‘没多久’。上次除夕你站我家楼下,也跟我说‘没多久’。你的‘没多久’到底是多久?”

      吴炜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钟。奶茶店的草莓味卖完了,跑了两家。第二家在火车站附近。”

      邱莹莹愣住了。火车站离学校骑车至少要二十分钟,来回就是四十分钟。所以他不是提前交卷,他是考完就骑车去了火车站附近,就为了买一杯草莓奶茶,然后赶回校门口等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忽然觉得这杯草莓味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甜。

      “考得怎么样?”吴炜问。

      “正常。数学最后一道题我想了好一会儿,但做出来了。你呢?”

      “也正常。”

      “正常就是满分。”

      “不一定。今年语文作文题目有点偏,议论文要求分析一个社会现象。我写了数据分析和逻辑推理,不知道阅卷老师吃不吃这套。可能会扣几分。”

      “你把议论文写成了数学证明?”

      “从某种意义上说,议论文的结构和证明题有相似之处。论点相当于结论,论据相当于条件,论证过程相当于推导。如果论据充分、论证严密——”

      “停。”邱莹莹伸手捂住他的嘴,只捂了一秒就放开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她的笑很灿烂,眉眼弯弯;他的笑很浅,但眼底的光很亮。

      “走吧。回家。”邱莹莹拉起他的袖子。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梧桐树下,夕阳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初二到现在,他们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有时候是一起放学,有时候是补习结束,有时候是运动会之后,有时候是春游归来。每一次,他都在她左边,隔着一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距离。

      而这一次,她拉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手腕,不是手掌——只是校服外套的袖子边缘,轻轻拽着,像拽住了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等待成绩的日子里,邱莹莹过得异常平静。林妙妙每天在微信上轰炸她——“成绩什么时候出”“你估分了吗”“我好紧张睡不着觉”“我们能不能一起去查成绩”。她回复说“快了”,然后继续看她的漫画。

      成绩公布那天,邱莹莹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早就不发光了——有几颗已经脱落了,留下斑驳的胶水痕迹和几小块没撕干净的贴纸残余。她盯着那些残迹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被未读消息塞满了。林妙妙发来的:【成绩出来了!!!网上可以查了!!!我紧张得手抖打不开网页怎么办!!!】吴炜发来的:【成绩可以查了。准考证号发给我,我帮你查。】

      她把准考证号发了过去。不到一分钟,吴炜发回来一张截图,附带一行字:【657分。全市排名1024。班级第八。年级第六十二。】

      邱莹莹看着这几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657分。全市1024名。班级第八。年级第六十二。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各科成绩的细分栏上。数学:97分。

      不是95。是97。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像是在枕头里尖叫的声音。枕头被她攥得起了褶皱,她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从枕头里抬起脸,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97。】

      吴炜的回复秒到:【比目标多两分。要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

      【草莓酸奶。两盒。我陪你喝。】

      邱莹莹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然后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六月的阳光倾泻而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通亮。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吴炜发来的。

      【我的成绩也出来了。701分。全市第七。】

      701。全市第七。年级第一。

      这个人啊。

      邱莹莹打了几行字,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她的目光越过屏幕飘向窗外那排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说——关于这两年,关于从三十九分到九十七分,关于他在天文台说“留下来”那天她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关于以后。但她最后只发了几个字:【酸奶什么时候喝?】

      【现在。在你家楼下。】

      她愣了一下,再次跑到窗边往下看。梧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盛夏的阳光里。他今天穿着那件白衬衫,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酸奶。吸管已经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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