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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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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高中
青城一中的高中部在东校区,和初中部隔了一条街。说是隔了一条街,其实是隔了一座天桥加一排梧桐树再加一个共享单车停放点,走路大概七八分钟。但邱莹莹觉得,这七八分钟的路程,像是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初中在这头,高中在那头。初中的她是一个趴在桌上戳橡皮的学渣,高中的她会是什么样,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她只知道,校服的颜色从深蓝色变成了藏青色,裙摆长了一寸,胸口校徽的图案从嫩芽换成了一本打开的书。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日,和两年前一样。梧桐叶还是绿的,蝉还在叫,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在卖草莓酸奶。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邱莹莹走进校门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推着行李箱的吴炜。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高一(7)班。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邱莹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单反复确认了三遍。她先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手指顺着名单往上滑,在同一个班级栏里看到了“吴炜”两个字。她把截图发给林妙妙——林妙妙考上了二中,不在同一所学校,两个人在电话里哭了一整个晚上,约好每周末必须见面。然后她截图发给吴炜,打了几个字:【又同一个班。你是不是走后门了?】
吴炜回复得很快:【分班是按中考成绩蛇形排列。你的成绩和我的成绩分别属于不同分段,正常情况下分到同班的概率大约是14.7%。这只是数学规律。】
【所以你没走后门?】
【没有。】
【那你有没有偷偷查过分班概率?】
沉默。大概过了两分钟,回复才到:【查过。几种排列方式都算过。最优情况是同班,次优是相邻班级,最差是不同楼层。做好了所有预案。】
邱莹莹盯着“做好了所有预案”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下次不用做预案。反正不管分到哪个班,你都会在楼下等我。和一盒草莓酸奶一起。】
高一(7)班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会从玻璃里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邱莹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习惯性地在斜后方留了一个空位。她知道有人会坐。果然,吴炜走进教室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那个空位旁边,把书包放下。两个人隔着三排的距离,和初二时一模一样。
新班主任姓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物理老师,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的末尾都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设问句。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开始安排座位。巧的是——也许不是巧——他安排的座位和邱莹莹自己选的完全一致。她在靠窗第三排,吴炜在她斜后方。
王老师安排完座位之后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邱莹莹和吴炜之间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邱莹莹总觉得他那个停顿里有某种了然于心的意味,但她没有多想。也许只是错觉。
高中生活比初中忙碌得多,也比初中安静得多。高一开了九门课,每天上午五节下午三节,晚自习从七点上到九点半。所有人都像被拧紧了发条——早上六点半到校早读,晚上九点半才能回家,周末还要补课。教室里再也没有人在课间打闹,也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流口水,所有人都低着头做题,或者在去办公室问问题的路上。走廊里偶尔能听到几句低声的交谈,话题通常围绕着“今天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或者“英语完形填空第七个空选A还是C”。
黑板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倒计时表,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数字很大,红色的,和初三那张倒计时表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的期限是三年。看起来很长,但所有人都知道,三年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邱莹莹的中考成绩在全校排中游偏上,进了高中之后第一次月考就感受到了压力。全年级六百多人,她排在三百名左右,数学依然是她最稳的科目,但物理和化学的难度比初中上了一个大台阶,她开始觉得吃力了。第一次物理单元测验,她考了六十八分——这是她初二以来第一次在理科上跌到七十分以下,也是她第一次觉得,初中时那种被数学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又回来了。
成绩发下来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画满红叉的物理试卷发呆。力的合成与分解、牛顿运动定律、摩擦力分析——这些概念她上课的时候明明听懂了,但一到做题就不知道怎么下手。她把错题一道一道地重新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错误原因,然后翻开物理课本,把牛顿第二定律那几页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一半,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吴炜发来的消息:【物理卷子错了几道?】
【五道。力的分解有两道,摩擦力方向判断错了一道,还有一道计算题公式用对了但代入数字的时候把质量搞错了。牛顿第二定律的那个实验题我根本没看懂他想问什么。】
吴炜:【明天午休,空教室。带上你的卷子和受力分析图。】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感激。从初二到现在,每次她遇到瓶颈,他都会出现。不是用漂亮话安慰她,不是用心灵鸡汤鼓励她,而是直接说“带上卷子”和“什么时候见面”。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午休,高一教学楼四楼的空教室里,吴炜拿着邱莹莹的物理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受力分析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重力、弹力、摩擦力的方向和大小。
“你的问题不是物理概念没理解,是受力分析的步骤不完整。每次遇到力学题,不要急着列方程,先在草稿纸上把物体受到的每一个力都画出来。重力永远竖直向下,弹力垂直于接触面,摩擦力平行于接触面且与相对运动方向相反。画完再列方程,就不容易漏力。”
邱莹莹趴在桌上,看着他画的受力分析图。他的粉笔字还是那么端正,箭头还是那么笔直,每条线段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他画完受力图之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小东西——一只萤火虫,画在摩擦力箭头的旁边,好像是这只萤火虫在用力推着方块往前滑。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摩擦力旁边画萤火虫是什么意思?摩擦力是萤火虫推动的吗?”
“不是。是给你做标记。摩擦力方向的判断是你最常出错的地方,画一只萤火虫在旁边,以后你每次做受力分析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只萤火虫,就不会再错了。”
“你这是什么教学方法?认知心理学?”
“不是。是专属记忆锚点。”吴炜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转过身看着她,“初二的时候系统教我用专属昵称建立情感锚点。后来发现,这个方法用在教学上也很有效。”
邱莹莹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教室里回荡。这个人居然把曾经用来攻略她的“情感锚点”技巧,改编成了帮她学物理的教学方法。她把卷子拿回去,重新做了一遍那几道受力分析题。这一次,所有的摩擦力方向都画对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力。她画完受力图之后,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期中考试之前,邱莹莹开始系统地整理各科的错题集。黑皮笔记本已经从一本变成了三本——数学错题集、物理错题集、化学错题集,每一本的扉页上都画着一只萤火虫。数学那本上的萤火虫是吴炜画的,翅膀不对称,发光屁股是椭圆形的;物理那本是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但进步很大,至少能看出来是萤火虫而不是蜜蜂了;化学那本是两个人合作完成的——她画身体,吴炜画翅膀。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手指顺着年级排名表往下找。年级第两百四十名。比第一次月考进步了六十名。物理:七十八分。比上次进步了十分。她看着那个数字,没有特别兴奋——因为她的目标是期末进前两百,期中只是阶段性检测。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鼓了个掌,然后退回人群边缘,背靠着走廊的栏杆,看着公告栏前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有人尖叫,有人击掌,有人默默低下头走了。这些场景在每个学期、每个考试季都在重复上演,但她看这些画面的视角已经不一样了。
吴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成绩毫无悬念——年级第一,总分高出第二名十几分。
“两百四。”邱莹莹说,“比上次进步了六十名。”
“物理进步了十分。”
“你怎么知道我物理进步了十分?”
“刚才在公告栏看到了。力的分解那道题全对,摩擦力方向全对。你受力分析图旁边画萤火虫的习惯是不是坚持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画了萤火虫?”
“猜的。”
邱莹莹转头看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不动声色的样子,但她知道,这个人“猜”的准确率比任何人都高。因为他不是真的在猜——他是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然后根据那些习惯做出的精准推断。就像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戳橡皮,考好的时候嘴角会先于她自己意识到成绩而弯起来,喝完酸奶会用舌头舔一下嘴角,画受力分析图的时候一定会在某个角落画一只萤火虫。这些都不是系统数据,是他一天一天看来的。
高一上学期在题海和试卷中悄然流逝。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邱莹莹排在年级第一百八十名,数学继续保持高位稳定,物理已经能稳定在八十多分,化学也找到了门道。她从初中时的单科学霸——如果数学好就能算学霸的话——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发展的优等生。
寒假,补习的节奏依然没有停,内容变成了高考真题演练和竞赛拓展。高一下学期开学不久,学校组织了一次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吴炜报了名,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名,获得了代表学校参加省赛的资格。省赛前一个月,他开始每天放学后留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训练。邱莹莹有时候会去实验室找他,给他带一盒草莓酸奶和一个面包,坐在实验台旁边看着他和一堆电学仪器、光学轨道、力学传感器较劲。
实验室里弥漫着松香和金属的味道。吴炜用电流表测电阻的时候专注得旁若无人,手指在仪表盘上轻轻拨动旋钮,动作轻柔而精确。邱莹莹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咬着面包,忽然想起初二时他给自己做错题分析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那种面无表情的专注,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只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头的事情上。以前是她的错题,现在是他的实验。以后可能还会放在更多的事情上——她不知道那些事情会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做每一件事情都会用尽全力。
省赛结束后的第二周,成绩传回了学校。吴炜拿了省一等奖,全省第六名。消息是王老师在物理课上宣布的,全班自发地鼓起了掌。吴炜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坐下来继续做他的题。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和初二时被郑老师表扬“满分”时一模一样。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坐下来之后,用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颗小星星。那颗星星和他发在她生日朋友圈里的那颗一模一样,五角均匀,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用了直尺和圆规。
邱莹莹戳了戳他的后背,递过去一张纸条:【省一等奖。很棒。奖励酸奶一盒。草莓味。】吴炜接过纸条,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传回来:【能不能换原味的?】
邱莹莹看到这行字,差点笑出声。她赶紧低下头捂住嘴,假装在咳嗽。然后她在纸条上回了一行:【不能。这是给你的奖励,不是给你的选择。邱式逻辑第两百零四条:获奖者必须服从颁奖者的口味。】把纸条折好,往后一递。
高二,文理分科。
分科志愿表发下来那天,邱莹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物理和化学虽然在高一都有了很大进步,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对理科的兴趣其实远不如对语文和历史那么浓。她的物理成绩是用吴炜的受力分析法和无数次错题订正堆出来的,她的化学成绩是靠反复背方程式和刷实验题拉上来的。她可以继续学理科,她相信自己能学好——但“能学好”和“真正喜欢”之间,隔着一道她无法忽视的界限。
她真正喜欢的是语文课上的作文讲评,是历史课上老师讲的古代文明兴衰,是自己在日记本上随手写下的那些句子和片段。她会在林妙妙生日的时候写一封信给她,写着写着就写了三页纸,林妙妙看完哭了半天说“莹莹你以后去当作家吧”。她会在吴炜生日的时候在便利贴上写一段话,夹在他的笔记本里,第二天发现他把那张便利贴塑封了。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黑皮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一些不长的句子——有时候是关于窗外的月亮,有时候是关于操场上最后一个离开的身影。
她把分科意愿表带回家,放在书桌上,对着它发了一整个晚上的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吴炜发了一条消息:【你选理科对吧?】
吴炜的回复在十秒后到达:【是。物理、化学、生物。】
【如果我选文科呢?】
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手机屏幕暗掉了,她又点亮,又暗掉了,又点亮。大概过了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邱莹莹觉得这段时间比一整节数学课还要漫长——消息才弹出来。
【选你真正想选的。不是因为我在哪个班。分科不是同桌,不分科也不会分开。放学后我会在楼下等你。和以前一样。】
邱莹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了,久到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熄灭了。然后她在分科意愿表上填下了自己的名字,在“文科”那一栏打了一个勾。她写的字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不多不少。
第二天交志愿表的时候,林妙妙在电话里得知她选了文科,兴奋得差点把话筒震破。“文科!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历史了!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我们可以一起复习!文科的数学比理科简单,你肯定能拿满分!”
邱莹莹笑着把电话挂了。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给吴炜:【我选了文科。不后悔。】
吴炜:【好。】
就一个字。但邱莹莹从这个“好”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好吧”的妥协,不是“好的”的礼貌,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加任何条件的支持。和他以前说“没有万一”时的语气一样,和他写“留下来”时的笔迹一样,和他面对她所有选择时的态度一样。不是替她做决定,不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她的选择,而是在她做出选择之后,站在她身后,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坐标原点。
高二的日子比高一更紧张。文理分科之后,课表重新排了,班级也重新分了一次。邱莹莹进了文科(1)班,吴炜在理科(1)班。两个人的教室不在同一层楼——文科班在二楼,理科班在四楼。但他们依然每天一起上下学。早上六点四十,吴炜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的梧桐树旁边,手里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一盒草莓酸奶。酸奶不是以前他常买的那个牌子了,换成了她最近喜欢上的一个新出的低糖版,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她有一次无意中说“这个新口味好好喝”,第二天他就换成了这个牌子。她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上次你在便利店看了这个瓶子好几秒”。
课间,他们会在走廊里碰面。有时候是邱莹莹上楼找吴炜,有时候是吴炜下楼找她。碰面的时间很短——短到只够她接过他递来的错题解析,短到只够他看一眼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熬夜太狠,短到只够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各自转身回教室。但每天这短短的几分钟,是高二最忙碌的日子里最让人安心的片段。
补习还在继续,内容变成了文科数学和理科数学的交叉训练。文科数学的难度比理科低一些,但吴炜坚持让她做一些理科的拔高题,说这对高考数学的压轴题有帮助。邱莹莹一开始觉得没必要,后来在一次月考中遇到一道导数应用题,正是她之前做过的某道理科题目的变形,她做得比全班其他人都快,答题纸上列出的解题步骤比标准答案还多了一种解法。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质疑过吴炜给她选的材料,拿到新题直接开做,做完自己批改,然后让他检查她的错题订正。
高二结束的时候,邱莹莹在文科年级排名已经进入了前三十。她写了一篇关于唐宋文学比较的小论文,被语文老师推荐到市里的中学生论文比赛中拿了一等奖。这篇论文她从选题到初稿、修改、终稿改了五遍,每一遍吴炜都是第一个读者。他不是文科生,不做文学分析,但他会用理科的思维帮她检查论点之间的逻辑漏洞——“第一段的论据不能完全支撑第二段的结论,中间缺少一个过渡推论”“第三段和第四段的论证结构不平行,建议统一成‘论点—论据—小结’的格式”。邱莹莹一开始觉得这种“理科思维审文科论文”太奇葩,但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他找出来的每个漏洞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她把论文改好交上去的时候,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小的字:【感谢吴炜同学的逻辑质检。所有漏洞已修复。】
吴炜依然是理科年级第一。他的竞赛成绩已经累积到了可以保送的水平——物理省一、数学省二、化学省一。但他说他不会走保送这条路,因为保送的学校专业有限制,他想自己考。“自己考可以自己选。和分科一样。”
高三,倒计时终于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从两位数一天一天地变小。
高三的教室搬到了教学楼的最高层——五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能看到整个操场的全景。梧桐树在九月还是绿的,到了十一月就秃了,到了来年三月又冒出了新芽。邱莹莹每次路过这扇窗户都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但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力量都被蓄积在弦上的安静,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箭头指向一个看不见的靶心。
一个下午,邱莹莹和吴炜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这是他们初二运动会时坐过的位置,木头长椅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被风吹雨打过的原木色。跑道还是那条红色的塑胶跑道,篮球场上还是有人在打球,但打球的人已经换了一批新面孔——是这届初二的学弟学妹们,他们穿着和他们当年一模一样的校服,在同一个篮筐下投篮、争抢、尖叫。
夕阳落在跑道上,把整片操场染成了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暖橘色。她想起来——初二运动会那天,吴炜在这里拿了百米金牌和跳高金牌,她在这里拿了八百米铜牌。他送了她一对护腕,上面绣着萤火虫,她说“挺帅的”,他说“客观评价还是真心话”。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感觉既遥远又像是昨天。
“吴炜。”
“嗯?”
“高考之后,你想去哪里?”
吴炜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在考虑怎么说。“北理工。物理系。那里的光学研究是国内最好的。”
“那我也报北京的学校。”邱莹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京的文科好的学校很多。北师大、人大、中传,我都看了。分数够得上。”
“你想学什么?”
“中文系。或者新闻传播。还没有最后定。反正都是文科。”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帮我分析成绩的时候,有没有提前算出过我会选文科?”
“没有。”
“你不是什么都能算吗?”
“有些事情算不出来。比如你会在哪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比如你会在高二交分科志愿表之前的那天晚上给我发那条消息——‘如果我选文科呢’。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变量。”吴炜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跑道上那几个正在追逐嬉闹的身影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段回不去的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邱莹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从初二戳到高三,戳了四年,力道一次比一次轻,位置一次比一次准,已经变成了一种比语言更熟悉的交流方式。
“但你还在这里。不管我选了文科还是理科,不管我考九十一分还是九十七分。”
吴炜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把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照得格外柔和,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因为我选择留下来。”
高三最后一节课。没有讲课,没有复习,没有倒计时。所有的倒计时都已经在黑板上消失了,只剩下右下角一块被擦过的粉笔痕迹,隐约还能看出一个数字的轮廓,但已经辨认不出是几了。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梧桐叶在风中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任何一节课都要低,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几个女生开始小声抽泣。
“高考不是终点。它是一个新的起点。以后你们会去不同的城市,见不同的人,走不同的路。但不管走到哪里,你们都不会忘记高中这三年。因为这是你们人生中最苦的三年,也是最充实的三年。这三年里你们凌晨五点起过床,晚上十二点还舍不得关灯,在走廊背过的书比整个初中加在一起还要多,在这间教室里流的汗和泪,都会变成以后推着你们往前走的力量。”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上似乎起了一层雾气。
“去考场,不用紧张。你们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现在,把笔拿稳,把心态放平,把会做的题做对,把能拿的分拿稳。剩下的,交给天意。”
下课铃响了。没有人起身。没有人收拾书包。全班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像是被某种无声的约定钉在了椅子上。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地,所有人开始站起来。有人擦眼泪,有人用力鼓掌,有人走到讲台前和王老师拥抱,有人站在窗边对着外面大喊了一声“高考——加油——”声音被风带走了,但那个尾音久久没有散。
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皮笔记本。四年前吴炜在这个本子的扉页写下“了解邱莹莹——新方案”,四年来,从初二到高三,从数学错题集到物理受力分析到文科数学冲刺专题,这本本子被一页一页地填满了。她用过的所有学习资料里,这本是最珍贵的——不是因为它最有用,是因为它从未中断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还留着高二分科那天她写的一句话:【选了文科。不后悔。】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高考加油。——邱莹莹。】然后把本子递给吴炜。
吴炜接过笔,在她那句话的旁边写道:【一起加油。——吴炜。】然后他画了一只萤火虫。这只萤火虫,终于翅膀对称了,发光屁股接近正圆了。四年来,他从“蜜火虫”进化到“甲虫”,从“甲虫”进化到“有点像萤火虫了”,终于画出了一只真正的、完整的、能发光的萤火虫。
邱莹莹看着那只萤火虫,忍了一整节课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落在萤火虫的翅膀上,把那行钢笔字洇开了细小的一圈光晕。
高考。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阳光和四年前初二运动会的同一天一样好——橙金色的,温暖而不刺眼,照在操场上铺展开一片柔和的光辉。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蝉开始了它们一年一度的鸣叫。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交警在路口维持秩序,送考的家长们站在校门两侧,手里拿着矿泉水和毛巾,目光越过铁栅栏追着自家孩子的背影。有几个妈妈穿了大红色的旗袍,据说是“旗开得胜”的意思,还有一个爸爸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儿子加油”。
邱莹莹的考场在本校——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不需要适应环境。吴炜的考场在另一个考点,坐校车过去要十五分钟。送考大巴停在校门口,车身侧面贴着大红横幅,写着“青城一中高考送考专车”几个大字。校门口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学生和挥手告别的家长。
吴炜站在大巴车门旁边,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白衬衫。他的书包背带挂在一边肩膀,另一只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戳一朵蒲公英。
“加油。”
“你也是。”
“考完了在梧桐树下等我。”
“好。酸奶还是草莓的。”
“草莓的。你已经不怕了。”
吴炜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然后他转身上了大巴。邱莹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大巴缓缓驶离,尾灯在晨光中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考场走去。她坐在考场里,四周的座位上是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窗外是四年如一的梧桐树,手掌形的叶子在风中轻轻翻动。她的笔袋是用了四年的那个旧的,内侧还贴着那些便利贴的残痕——爬山小人、“收到”、萤火虫护腕的图案、写着“知道了。管家”的羊绒围巾洗涤说明。她握笔的右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银色小铃铛在高考考场上被禁止发出声响,她已经提前用透明胶带把它贴在了手腕上。淡粉色的护腕也在,洗得泛白的边缘绣着那只翅膀不对称的萤火虫。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分发试卷。她翻开语文试卷,看了一眼作文题目,嘴角轻轻弯起。然后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邱莹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叶在夕阳下翻涌着金色的光泽,如同四年间的每一个黄昏。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起嘴角。考完了。高中三年,考完了。从初二到高三,从三十九分到高考考场上写完的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四年。
校门口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有人抱着鲜花,有人举着手机。邱莹莹穿过人群,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她不需要张望,因为树下已经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两盒酸奶——一盒草莓,一盒原味。
“草莓的给你,”吴炜把草莓酸奶递给她,吸管已经插好了,“原味的是我的。”
“你给自己买了原味的?”
“嗯。酸奶还是习惯喝原味的。草莓太甜了。”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原味酸奶,眉头没有皱,表情看起来很享受。四年来,他终于找到了和自己味蕾和平共处的方式——不是强迫自己喜欢甜的,而是接受自己更喜欢原味,但仍然愿意为她买草莓的。
邱莹莹看着他喝原味酸奶的样子,笑了。四年前他连喝一口草莓酸奶都要皱眉,三年后他能喝四口草莓奶茶,一年前他敢点香草冰淇淋,现在他坦然地喝原味酸奶,同时也坦然地给自己买了一盒草莓的递给她。有些改变不需要惊天动地,它们就藏在每一盒酸奶的口味选择里,藏在每一次“陪你喝”和“我自己喝原味”之间。
“考得怎么样?”他问。
“正常。数学最后一道题和你给我出的那道理科改编题思路类似,我用导数做的,和标准答案的换元法不一样,但结论一致。语文作文写了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写得很顺手。英语阅读有一篇讲天文学的,里面提到了木星的伽利略卫星,我看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木星的卫星。那是基础天文知识。”
“对。但监考老师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阅读理解题上突然笑了。”她喝了一口草莓酸奶,嘴角沾了一小点白色的酸奶渍,然后抬头看着头顶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它见证了她从初二的三十九分到高三的考场,见证了那个从省城转来的奇怪男生变成了她最熟悉的人,见证了每一场雨、每一场雪、每一次花开。“成绩什么时候出?”
“两周后。”
“那两周后,还是这棵树下。”邱莹莹举起手里的草莓酸奶,对着夕阳晃了晃,粉色的液体在透明塑料盒里轻轻晃动。“不管成绩怎么样,我们都在这里见面。”
吴炜也举起他的原味酸奶,轻轻碰了一下她手中的盒子。“好。”
两周后。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梧桐树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邱莹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她正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蒙过了头顶,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两下。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眯着一只眼看屏幕——吴炜发来了一张截图。
【邱莹莹。总分652。语文131,数学128,英语134,文综259。全省排名:文史类第487名。北京师范大学投档线:预估可达。】
她看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像一个巨大的春卷,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她把这个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里,放进那个叫“初三”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后来改名叫“高中”,里面已经有了运动会颁奖台的照片、樱花树下的合影、天文台望远镜里的木星、科技馆里他帮她绕的电磁线圈,以及她每一张成绩单的截图。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查了吗?】
吴炜:【查了。701。全市第六。省排名理科第39。第一志愿没问题。】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梧桐树。】发完之后把被子一掀,赤脚跳下床去洗漱。她刷牙的时候还在笑,镜子里那个满嘴泡沫的女孩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了月牙。
青城一中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清晨的露水还在叶尖上挂着,偶尔滴落一滴在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梧桐树的影子被刚升起来的太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校门口的伸缩门边。邱莹莹远远地看到吴炜已经站在树下了,他左手端着一盒酸奶——草莓味的,吸管插好;右手也是一盒——原味的,吸管也插好了。他把草莓的那盒递给她。
“652。北师大。”邱莹莹接过酸奶,和他碰了一下盒子。塑料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脆,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701。全市第六。你没考满分。”
“语文作文扣了分。和中考一样。”吴炜喝了一口原味酸奶,“还是不太擅长议论文。”
“那你以后不用写议论文了。物理系只要做实验和写论文。实验报告总比议论文好写。”
“实验报告是固定格式。比议论文简单得多。而且物理实验的数据不会因为阅卷老师的个人偏好而扣分。”吴炜说到“阅卷老师个人偏好”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耿耿于怀。四年来,这可能是邱莹莹第一次听到他对某件事表现出“不服”。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以后你写实验报告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润色文字。你的文字太干了,全是数据和推理,连个形容词都没有。”
“实验报告不需要形容词。”
“我偏要加。‘本次实验在阳光明媚的下午进行’——这句话放在实验报告开头不是很好吗?比‘实验时间:14:00-16:00’有人情味多了。”
“‘阳光明媚’不是可量化的物理量。”
“吴炜。”
“嗯?”
“你又在做技术分析了。”
吴炜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好。以后实验报告让你加形容词。”
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门口已经有早起的学弟学妹背着书包走进去了,新一天的早读即将开始,而他们刚刚结束高中时代最漫长的一场等待。
“大学还在同一座城市。”邱莹莹说。
“嗯。”
“你的学校在北四环,我的在新街口。地铁四号线直达,大概四十分钟。”
“三十七分钟。加上步行时间,从宿舍到宿舍大概五十分钟。”吴炜顿了一下,“我已经查过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酸奶,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盒盖边缘,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深的弧度。这个人,高考成绩还没出的时候,就已经把大学之间的距离查好了。精确到分钟。四年来,他的每一次“顺手”都藏着这样的提前准备——从初二时她桌上的错题集和葡萄糖口服液,到高三时一份份专题练习和两所学校之间的地铁路线图。
“五十分钟不算远,”她把酸奶喝完,把空盒子扔进梧桐树旁边的垃圾桶里,“比你从省城转学过来近多了。”
吴炜也把空盒子扔掉,看着她,没有说话。阳光越来越亮了,校门口的这条梧桐树道被照得通亮,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邱莹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填满的感觉。这座城市,这条街道,这棵梧桐树——承载了她六年的青春。而树下这个人,从初二到高三,从初雪到盛夏,从“情圣系统宿主”到“你的前宿主已退役”,占据了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段。
“走吧,”她拉起他的袖子,“回家收拾行李。九月北京见。”
“九月见。”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梧桐树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像是整个六月在向他们告别。而前方,是另一个九月,正在北京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