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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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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初二结束
六月。盛夏。
梧桐树的叶子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浓郁的墨绿,层层叠叠地挤在枝头,把校门口那条人行道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蝉开始叫了,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后来变成了一整天的聒噪,吵得上数学课的时候郑老师不得不把窗户全部关紧,教室里的风扇和空调同时运转,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特有的味道——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热之后的胶皮味,食堂后门飘出来的茉莉花香,小卖部冰柜里雪糕的甜腻气息,还有粉笔灰混着汗水的咸涩。
期末考试快到了。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了十五天,又从十五天变成了七天。郑老师用红色粉笔写下了最后一个“7”,力道大得粉笔断了一截,断口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讲台底下。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那本黑皮笔记本。上学期这本笔记本还只有前面二十几页有字,现在后面又多了一些内容——樱花树下的照片旁边压着两片已经褪色成淡黄的干花瓣,除夕夜吴炜送来的饺子保温袋被她剪了一小块贴在旁边,还有初雪那天他发的“下雪了”三个字被她从聊天记录里抄下来贴在了某一页的角落。每一页都不再是吴炜一个人的字迹,而是两个人交替出现——有时候是他端正清秀的笔迹,有时候是她歪歪扭扭的补充。有时候同一页上两个人都在写,像是一段跨越时间的对话。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吴炜昨天写的一行字:【期末复习进度:不等式组已全部完成。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一。注意:含参不等式的分类讨论还需强化。】
她在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知道了”。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开始做他昨天布置的那几道含参不等式分类讨论题。
半个小时后,她做完了。十道题,错了三道。她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错误原因。其中一道题旁边她画了一个猪头——不是画吴炜,是画自己,因为那道题她上次就错过,这次又错了,同一个坑摔了两次。
铅笔盒内侧的便利贴已经叠了好几层。最旧的那张是上学期吴炜第一次给她留的练习题封面,上面画着爬山小人和山顶上拉人的小人,铅笔的笔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两个小人的轮廓还是依稀可辨。最新的那张是今天早上她进教室时在桌洞里发现的——只有四个字:【最后一周。】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期末冲刺的最后一周,也是初二的最后一周。过了这个夏天,他们就升初三了。
日子变得很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六点五十出门,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吴炜。七点半开始早自习,郑老师会提前十分钟进教室检查前一天的作业。八点到十二点,上午四节课。午休的时候她不再趴着睡觉,而是和吴炜在教室里做最后的查漏补缺——他讲一道题,她做一道题,然后他批改,她订正。偶尔她会犯困打哈欠,吴炜就会停下来让她休息五分钟。她说不用休息,他说“效率比时长重要”,语气像在做统计分析,但她知道他只是在找一个让她休息的理由。
下午放学后,补习还是照常进行。只不过地点从图书馆变成了空教室——图书馆因为期末期间占座太严重,他们去了一次发现所有靠窗的好位置都被占光了,就转移到了教学楼顶楼一间不常用的空教室。空教室里只有几张旧桌椅,黑板上还残留着上学期某节美术课的板书,画的是素描几何体的阴影。风扇转得很慢,窗户开着,能听到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蛙鸣。偶尔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一丝凉意,把桌上摊开的试卷吹起一个角,她赶紧用手按住,然后吴炜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夹子帮她把试卷固定好。
吴炜给她做了最后一套综合模拟卷。卷子是手写的,每一道题都是他自己出的,题型涵盖了期末考试所有可能考到的知识点——二次根式、一元二次方程、函数初步、不等式组、几何证明。卷子最后一题的页脚上画了一颗小星星,和他第一次在她生日朋友圈里画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自己出的卷子?”邱莹莹翻着那张手写试卷,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你没题可出了吗?”
“外面的模拟卷难度参差不齐,针对性不强。你自己薄弱的地方我比较清楚,可以重点考察。”
“你知道我薄弱的地方是什么吗?”
“含参不等式的分类讨论。二次函数图像与系数的关系。几何证明中辅助线的添加时机。”吴炜顿了一下,“还有粗心。粗心不是你薄弱的地方,是稳定的特征。”
“你最后一句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邱莹莹拿起笔,把卷子翻到第一页,开始做题。空教室里只剩下她写字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呐喊声。风扇在头顶慢慢悠悠地转,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吴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偶尔在上面画一下什么。她做题的时候,他不会盯着她看——这是他早期补习时就摸索出来的规律,被她盯着会紧张,不盯反而能专注。但他偶尔会抬起眼,确认她没有卡在一道题上太久,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画。
四十分钟后,邱莹莹放下笔,把卷子推到他面前。
吴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笔尖在几道题旁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放下卷子。“两道错题。一道是含参不等式的分类讨论——参数取值的分界点选错了。一道是函数图像的顶点坐标——符号写错了。”他把卷子推回去,手指点在那道函数题上,“这道是你粗心。公式背对了,代入的时候符号抄错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那道函数题,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还真是。她把顶点公式写在草稿纸上是对的,但往答题纸上抄的时候把负号漏了。那个被漏掉的负号在草稿纸上明明还在,但到了答题纸上就凭空消失了。她拿起笔在错题旁边用红笔写了大大的“粗心”两个字,然后用力画了一个感叹号,画到纸都差点破了。
“如果考试的时候不粗心,你可以多拿八到十分。”吴炜说。
“知道了。考试的时候我会把公式先写在草稿纸上,再往答题纸上抄,抄完再对一遍。”
“好。”吴炜拿起那张他一直在画的纸,推到邱莹莹面前。
是一个书签。手绘的,白色卡纸剪成了长方形,边缘用彩色铅笔描了一圈浅粉色的边框。正中间画着一只萤火虫——比上次画的好看了不少,翅膀虽然还是有点不对称,但已经不再是“蜜火虫”的水平了,能看出两只翅膀有意识地往对称的方向靠拢。萤火虫的发光屁股用了荧光笔涂色,在光线暗的地方能微微泛出绿色的光泽。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期末加油。——你以前的补习老师,现在的男朋友。】
邱莹莹把书签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卡纸的边角被仔细地打磨过,没有毛刺。荧光笔的颜色和护腕上的萤火虫是同一种银绿色。她发现“男朋友”三个字的墨迹比其他字稍微深一点,笔画落笔处的压痕也重了一点点,好像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才落笔,但落笔之后就再也没有停顿。
她把书签夹进黑皮笔记本的扉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炜。风扇在头顶慢慢悠悠地转,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傍晚的夕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教室染成了暖橘色。
“你以前画萤火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萤火虫会跟这么久?从练习题封面到错题本,从护腕到围巾,从雪地到现在的书签。”
吴炜看着那只被他画了无数次的小昆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一次画的时候在想,她的名字是‘莹’,和萤火虫的萤同音,但不是一个字。如果用同音字给她起昵称,可以建立专属的情感锚点。这是教材里教的。”
“现在呢?”
“现在在想,”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我以前怎么那么笨。”
邱莹莹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她伸手把那个书签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在课桌正中央,两个人都能看到的位置。然后她说:“继续讲题。错的两道我要重新做一遍。做完我们去喝奶茶——这次你请。”
“好。我请。”
“原味的?”
“原味的。”
“你能不能试着加点料?比如椰果?布丁?珍珠?”
“珍珠可以考虑。”
“真的?”邱莹莹瞪大了眼睛,这是吴炜第一次在喝奶茶的问题上做出让步,“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是不习惯。不是不喜欢。你以前说的——慢慢习惯。”他看着书签上那只发光的萤火虫,“有些事情需要时间。但我有的是时间。”
邱莹莹低下头,拿起笔开始重新做那两道错题。窗外的蝉又叫了几声,风吹动了黑板边上那半截没擦干净的素描几何体,操场上最后一波打篮球的学生也被体育老师赶回家了。而教室里,风扇还在转,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响。
期末考试那天,天气热得不像话。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四度,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陷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梧桐树上的蝉发了疯似的叫,一浪高过一浪,连关上窗户都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聒噪。教室里空调开足了马力,但后排靠墙角的几个位置还是闷热难耐,几个男生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短袖T恤奋笔疾书。
邱莹莹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她的座位正好靠窗,窗户半开着,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她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她没有去擦。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数学试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公式,不是解题步骤,是吴炜给她做的那个书签上的那句话:【期末加油。】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道选择题,二次根式的化简——简单。第二道,一元二次方程——换元法。第三道,含参不等式的分类讨论——她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标出参数取值的分界点,然后一个一个区间地验证。最后她在答题纸上写下了完整的分类讨论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每一个讨论分支都标注了条件。没有漏任何一个情况。这是她上学期期末考试做错了、被吴炜反复讲过好几次的题型。这一次她一个字都没错。
她继续往下做。函数图像题——先判断开口方向,再求顶点坐标,然后在答题纸上画出坐标轴和抛物线,顶点坐标的符号她反复检查了两遍。几何证明题——辅助线从哪里添加,全等条件是什么,每一步推导的依据是什么,她都在草稿纸上先列好框架再往答题纸上写。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每一道做完的题都回头检查一遍。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她做到了最后一题。一道综合应用题,二次函数的实际应用,分值十二分。题干很长,给了好几个条件和数据,要求建立函数模型并求最大值。她读了两遍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把已知条件和未知量列好,然后设未知数、列方程、求函数表达式、求最大值。最后一步计算的时候,她的手心微微出了汗,笔在答题纸上写了两个数字又划掉重写,最终留下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答案。
她放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从前面的选择题到最后的应用题,每一道题都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符号都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写错符号,没有犯那个从初一延续到现在的粗心毛病。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请所有考生停笔。”
邱莹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总算考完了”的解脱的笑,不是那种“希望能及格”的忐忑的笑,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就像她在运动会上跑到终点时那样,就像她在天文台看到银河时那样,就像她在樱花树下接住花瓣时那样。
她知道,她做到了。不是八十八分——也许更高,也许差一点,但不管怎样,她都做到了。不是为他做的,不是为郑老师做的,不是为证明给任何人看的。是为她自己。一个从三十九分出发的女孩,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走出考场的时候,林妙妙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一见到她就冲过来抱住她的胳膊,额头上还残留着考试时紧张出的汗,刘海黏在脑门上。“怎么样?数学难不难?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邱莹莹说。
“真的?那道函数应用题?我第三问瞎写的,写了个数字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写满了。你说答案是整数还是带根号的?”
“整数。应该是十六。”
“十六?”林妙妙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惨叫,“我写了十五!就差一!完了完了我数学肯定要掉到七十以下了!我妈会杀了我的!”她抱着邱莹莹的胳膊一阵哀嚎,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向日葵。
邱莹莹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正准备说什么,目光越过林妙妙的肩膀,在教学楼门口捕捉到了一个身影。吴炜正站在那里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校服外套没穿,大概是因为天太热了。他手里拿着两瓶冰水,瓶壁上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在太阳下闪着光。他看到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水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很好。】
“你都没问我考得怎么样,就说‘很好’?”邱莹莹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灼热的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出考场的时候在笑。”吴炜说,“你只有在考好的时候才会笑。考不好的时候你会戳橡皮。今天你没有带橡皮。”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个人居然连她带没带橡皮都注意到了。她今天确实没带橡皮——不是忘了,是故意没带的。因为她在那个从初一戳到现在的旧橡皮磨光最后一点边角之后,忽然觉得也许不再需要用戳橡皮来缓解紧张了。
她把水瓶贴在脸颊上,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把考场上残余的燥热一点点冲散。“你呢?考得怎么样?”
“正常。”
“正常就是满分?”
“满分也是正常的一种。”
“你这种话在别人面前说会被打的。”
“我知道。所以只对你说。”
邱莹莹把便利贴从水瓶上撕下来,贴在手指上,对着阳光看了看。吴炜的字迹被水汽洇得微微模糊,但“很好”两个字还是清晰可辨。他把这两个字贴在水瓶上,大概是想让她刚考完就看到。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她问。
“期末成绩还没出来,现在说‘恭喜’不够严谨。”
“除了成绩之外呢?”
吴炜想了想:“今天天气很热。水瓶我冰了两个小时。不冰的话你喝着不舒服,太冰的话你喝太快会头疼。现在是刚好。”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冰水在高温下已经没那么冰了,但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这个人连她喝水的温度都要计算。不是系统的计算,而是他花了半个学期观察她每次喝水之后的表情之后得出的经验数据。系统时代他靠算法,系统关闭之后他靠的是每一次认真看她的瞬间。
“走了,”她拉起他的袖子,“去食堂。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六月的阳光里。梧桐树在他们头顶撑开一片绿色的天幕,蝉还在叫,风还是热的。水瓶上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看不见的水汽。
成绩公布那天,又下雨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雷阵雨,而是淅淅沥沥的细雨,细细密密地洒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清香和淡淡的青草味。教学楼前的台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几只燕子。
公告栏前还是和每次大考一样围了一大群人,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大喊“我及格了”,有人默默低着头退出人群,脸上挂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阴霾。邱莹莹没有打伞,她站在人群外面,心脏砰砰直跳。林妙妙打着一把印着小猫图案的折叠伞,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发现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津津的。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林妙妙推了她一把。
“你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我数学肯定没你好,我先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挤进了人群。她的肩膀蹭过一件件湿漉漉的校服外套,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她挤到最前面,手指顺着排名表从上往下找。
年级前五十。没有她。年级前七十——找到了。
邱莹莹。年级排名第七十一名。数学:九十一分。
九十一。
她看着那两个数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雨丝飘在她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后面的人推了推她让她让开,她才机械地退出人群,站在公告栏旁边的梧桐树下,雨水打在树叶上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凉凉的。
九十一分。比上学期期末又高了三分。从三十九到五十七,从五十七到七十一,从七十一到八十八,从八十八到九十一。一年前的九月,她还是一个在数学课上戳橡皮、被郑老师点到名字就恨不得把头缩进桌洞里的女孩。一年后的今天,她的数学成绩单上写着一个她从不敢想象的数字。这个数字够不上年级前十,够不上竞赛资格,够不上让全校师生刮目相看。但它够得上她当初在天文台对吴炜说的那句话——“我要继续考。八十八不是终点。”
九十一也不是终点。
林妙妙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扭曲表情。她数学考了七十四,比期中低了三分,但也及格了。她冲到邱莹莹面前,刚要开口抱怨自己的数学,看到邱莹莹手机屏幕上那条刚编辑好的消息,嘴巴张成了O型。
收件人:吴炜。内容:【九十一。粗心扣了两分。不然是九十三。】
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她低下头,在蒙蒙细雨中弯起了嘴角。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但她的眼睛很亮,比梧桐叶上滚动的雨珠还要亮。
毕业典礼定在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
操场上搭起了简易的主席台,红底白字的横幅上用大号宋体写着“青城一中初二年级第二学期结业典礼暨表彰大会”。台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初二年级十六个班的方阵,统一的夏季校服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广播里轮番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悠扬的颁奖配乐,偶尔卡一下带,发出一声尖锐的磁带摩擦声,然后继续昂扬地奏下去。
邱莹莹坐在班级方阵里,穿着夏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白色短袜,黑色小皮鞋。她的头发比初二开学时长了不少,已经能扎成一个中高马尾了。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银色小铃铛在她翻成绩单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护腕也在——淡粉色已经洗得有些泛白,但那只萤火虫还在,银色的丝线在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旁边的林妙妙正低头偷偷刷手机,被班主任李老师瞪了一眼,赶紧把手机塞回裙子口袋里,假装在认真看手里的结业纪念册。纪念册是学生会自己编的,封面是初二(3)班春游时在云麓山顶拍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主席台上,教导主任正在宣读表彰名单。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嗡嗡的电流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操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好学生——初二(3)班吴炜。”
吴炜站起来,走向主席台。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他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奖状,微微点头,然后转身面对台下。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初二(3)班方阵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走下台。
邱莹莹在心里数了数,这是他第三次上台领奖了。第一次是三好学生奖状,第二次是数学竞赛省级一等奖,第三次是优秀学生干部。她觉得他每次上台的时候,都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上台、接奖状、点头、下台——只有一个环节是不同的。
接下来是进步奖。“学习进步奖——初二(3)班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的时候,林妙妙在后面疯狂鼓掌,掌声大到坐在前一排的赵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跟着鼓起掌来。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第二排,然后是整个班级方阵。邱莹莹的脸有些发烫,但她没有低头。她挺直背脊走上主席台,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奖状。奖状是大红色的,烫金的字写着“学习进步奖”五个字,右下角盖着学校的大红印章。
她站在主席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自己班级的方阵里有人朝她挥手——林妙妙的两只手同时在挥,旁边的赵磊用手肘撑着膝盖在鼓掌,后排的几个女生也朝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她看到吴炜。他没有挥手,没有鼓掌。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她想起初二刚开学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被郑老师点到名字就恨不得钻进桌洞里的学渣。那时候她觉得主席台是一个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学霸和班干部才能上去。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台下有人在为她鼓掌。
“接下来请邱莹莹同学发表感言。”教导主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邱莹莹愣了一下。没有人提前告诉她还要发表感言。她走到话筒前,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班级方阵的后排,那个靠走道的位置上。
“我要感谢一个人。”
全场安静了。林妙妙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被她旁边的赵磊一把按住了肩膀。
“一个教我数学的人。不是郑老师——当然郑老师也教了我很多,郑老师您别生气。”台下响起一阵笑声,郑老师在教师方阵里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地弯了起来。
“这个人从初二第一天开始坐在我斜后方,第一天就说了一句很土的情话。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病。后来他帮我补习数学,从有理数讲到不等式,从相遇追及讲到二次函数。我从三十九分考到了九十一分。他是年级第一,但他从来不觉得年级倒数的人不值得教。他告诉我,不是‘如果’能考好,是‘一定’能考好。”
她停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紧。台下的笑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
“我想说的是——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让我相信,努力是有用的。谢谢你教会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不用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够了。”
她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说任何超出“感谢补习老师”范畴的话。但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也传到了初二(3)班后排那个靠走道的位置上。
吴炜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紧了。邱莹莹知道那个动作——那是他在紧张或者感动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和她在他面前哭的时候、她在天文台说出“留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下台,走回班级方阵。经过吴炜身边的时候,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典礼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眶微微泛红。她把每个人的成绩单和评语发下去,每发一张都会说几句话。发到邱莹莹的时候,她停下来。
“邱莹莹,”李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几分,“你是这学期全班进步最大的同学。不只是数学,每一科都在进步。下学期就是初三了,不要松懈。老师相信你。”
邱莹莹接过成绩单,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笔记本、铅笔盒、错题本、试卷夹、那本黑皮笔记本——所有的东西都要带回家,因为下学期这个教室就不再属于他们了,他们要搬到初三的教学楼去,那里离食堂更近,离操场更远,离中考更近。她从铅笔盒内侧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然后折好放进书包最外层。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林妙妙去办公室帮李老师整理期末资料,赵磊去还体育器材室的钥匙。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吴炜正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里。
邱莹莹走过去,在他的桌子旁边站定。“吴炜。”
他抬起头。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她把那张从铅笔盒内侧撕下来的便利贴放在他桌上。
吴炜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是她刚才收拾东西时写的那张。上面只有一行字:【初三继续。——你的目标对象(已转正),邱莹莹。】
吴炜看了很久。窗外的蝉还在叫,风吹动着窗帘,把六月的阳光切割成明明暗暗的条纹落在课桌上。教室里的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黑板上写着“祝同学们暑假快乐”几个大字,是李老师临走前写的,粉笔字的边缘还没擦干净。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便利贴上加了两个字。然后把它还给邱莹莹。
【初三继续。——你的目标对象(已转正),邱莹莹。】
【好的。——你的前宿主(已退役),吴炜。】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和他的补充签名,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她把便利贴折好,放回铅笔盒内侧。和那些爬山小人、萤火虫护腕、葡萄糖口服液的说明书剪角、写着“顺手”的浅蓝色纸条一起。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一整年的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桌子;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的桌子。两桌之间,隔了三个空位。看起来不远,但这一年里,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策略到真心,从初秋到盛夏,走过了一段比任何数学题都复杂的心路。
明年这里会坐上新一届的初二学生,会有一个新的女孩趴在桌面上戳橡皮,会有一个新的男孩在桌洞里收到人生中第一封匿名情书。他们不会知道,这个教室里曾经有一个来自未来的情圣和一个对情书免疫的校花,在这里从攻略到被攻略,从任务到真情,从“我想买块地”到“留下来”。
“萤火虫。”吴炜在走廊里叫她。
邱莹莹转过身。走廊里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护腕上的萤火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是萤火虫。是邱莹莹。”
“邱莹莹。”吴炜改口了,“暑假要不要去天文台?”
“去那个有银河的天文台?”
“嗯。夏天银河更清楚。可以看到天鹅座和天琴座。还有织女星和牛郎星——夏天的时候它们之间的距离比冬天更近。虽然不是真的更近,是地球公转造成的视角变化,但在视觉效果上——”
“吴炜。”她打断了他。
“嗯?”
“你说这么多,就是想约我去看星星对吧?”
吴炜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邱莹莹从里面看到了和去年初雪时一样的诚实。这个人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还是不会用正常人谈恋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他会给她讲银河的角度和地球的公转,然后在讲到一半的时候把话题拐回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上。
“好。”她说,“但有条件。看星星之前你先陪我吃冰淇淋。草莓味的。”
“太甜了。”
“那你可以点原味的。我看着你吃。”
“冰淇淋没有原味的。只有香草、巧克力和草莓。”
“那你选香草的。香草口味是冰淇淋界的原味奶茶——你肯定能接受。如果你吃了皱眉,下次就换巧克力的。如果还皱眉,总有一天会有一款冰淇淋是你能接受的。”
吴炜看着她,眼底的光和天文台那晚的星光如出一辙。“好。我慢慢习惯。”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穿过空荡荡的操场。夏日的阳光铺满大地,梧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他的白衬衫在阳光里亮得发光,她的马尾辫和铃铛声一起在风中跳跃。走过梧桐树下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去年九月的梧桐叶是绿的,十月底变黄掉光了,寒假里覆着雪,春天又发了新芽。现在,六月的梧桐树是最茂盛的时节,叶子层层叠叠,风过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在唱歌。
教学楼在身后渐渐变小,很快就只能看到顶楼的窗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他们正并肩走向校门口,走向一个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攻略的暑假。
初二结束了。初三还没有开始。
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