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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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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樱花开了
三月的青城,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冬天。
教学楼前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只有几颗米粒大小的新芽,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到。操场边上的积雪早已化尽,只在跑道边缘残留着几道被冻土挤压出来的裂痕,像冬天在这个校园里留下的最后一道签名。但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樱花树,已经不管不顾地开了。粉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毯子。有女生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拍照,有男生会故意摇一下树干然后大笑着跑开,留下满头花瓣的同伴在原地骂骂咧咧。
春天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有些事情,你以为还早,其实已经开始了。
初二下学期开学已经两周了。课程表换了新的,增加了物理课的课时,减少了一节美术课。各科老师又开始念叨“初二下学期是分水岭中的分水岭”,但这一次邱莹莹没有再在桌洞里戳橡皮。不是因为她不怕分水岭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当你开始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就没有时间去害怕了。
她的座位还是和上学期一样,靠着窗户第三排。林妙妙还是她的同桌,每天在桌子底下传纸条、分享零食、用铅笔戳她的胳膊让她看窗外的樱花。一切都和上学期一样,又都不一样。
开学第一周,郑老师在数学课上发了一张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对比表。邱莹莹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一个红色的上升箭头,后面跟着一个数字:+49。全班进步幅度第一。郑老师没有当众表扬她——大概觉得上学期已经表扬过了,再表扬就显得偏爱了。但他在发成绩单的时候,经过她座位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角,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过去。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邱莹莹一个人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着成绩单上那个“88”,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像吃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之后,胃里那种暖洋洋的饱足。这是她用四个月换来的数字。不靠运气,不靠押题,不靠任何人的“策略”——只靠她自己。
当然,也靠他。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两排课桌,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吴炜正低头看一本课外书,封面是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吴炜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邱莹莹看到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黑板上的课程表。
开学第三天,一则消息在初二(3)班炸开了锅——学校要组织春游。
通知是李老师在班会上宣布的。春游地点是青城市西郊的云麓山,时间定在三月二十日,行程包括爬山、野餐和参观山顶的植物园。全班沸腾了。李老师不得不连拍了三下讲台才把声音压下去,然后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穿运动鞋、自带午餐、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没有人听她在说什么,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谁要和谁一组、中午带什么零食、山顶的植物园里有没有卖冰淇淋的。
一下课,林妙妙就转过身来抓住邱莹莹的手:“春游!我们可以带零食!我妈上周买了一箱进口薯片,我偷偷带几包出来!”
“上次运动会你也说带零食,结果带了一包瓜子还是过期的。”
“这次绝对不会!我昨天已经检查过保质期了,全都新鲜!”
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带什么零食,冷不防一道声音从头顶插了进来。
“听说植物园里有一种食人花。”
林妙妙被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过头,发现吴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桌边。他手里拿着一本借阅的植物图鉴,封面是一朵巨大的猪笼草。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眼神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促狭。
“骗人!植物园里怎么可能有食人花!”林妙妙大叫。
“猪笼草。食虫植物。”吴炜翻开图鉴,指着其中一页,“它可以捕食小型昆虫,大的品种甚至可以消化青蛙和小型啮齿动物。”
“那不就是食人花吗?”一个路过的男生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严格来说,食人花是虚构的。猪笼草属于瓶子草科——”
“停,”邱莹莹举起一只手,“你别又开始科普。这次春游是去玩的,不是去上课的。”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戳了戳吴炜的肩膀,“到时候你负责带路,但不许一路上给我们讲每种植物的科属种。”
吴炜合上图鉴,看了她一眼:“那讲什么?”
“讲……笑话。或者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讲也行。”
“我不太会讲笑话。”
“那就聊天。聊你以前的事情。聊省城的故事。聊——”她忽然发现自己差点说出“聊未来的世界”,赶紧改口,“聊你小时候的事。”
吴炜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可能需要准备一下。”
“聊天也需要准备?你真是个机器人。”
“你以前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你。是。个。机。器。人。”
吴炜没有反驳,只是拿着图鉴走回了座位。他坐到座位上翻了两页书,邱莹莹注意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太远了看不见写的是什么,但她敢打赌,大概是“春游注意事项”或者“聊天话题清单”之类的东西。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林妙妙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眼神里写满了“你们两个真是没救了”。
春游那天,天气好得像是老天爷专门为青城一中的学生们定制的。天空蓝得透明,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风里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樱花淡淡的甜香。七辆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像七只趴在地上的绿色甲虫。全校初二年级的学生按班级分批上车,操场上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背包和遮阳帽。
邱莹莹背了一个新买的双肩包,浅绿色的,上面挂着一只毛绒萤火虫挂件。这只挂件是她寒假逛商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当时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收银员说这是儿童文具赠品,她面不改色地说“我就是买给亲戚家小孩的”,然后转身就把萤火虫挂在了自己书包上。挂件的屁股上有一个小灯泡,按一下就会发出绿莹莹的光。
她站在大巴车门口排队,远远地看到吴炜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过来。他的装备一如既往地实用主义——黑色背包上除了一个水杯袋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和周围五颜六色的背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是,他黑色背包的侧袋里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给她准备的葡萄糖水——自从上学期她低血糖晕倒之后,他每次集体活动都会多带一份。有时候邱莹莹觉得,他做这些事情的方式和系统时期没什么区别——提前准备、反复检查、精准执行。唯一的区别是,以前他做这些是因为系统告诉他这样做可以增加好感度,现在他做这些只是因为他想这样做。
上车后,邱莹莹和林妙妙坐在倒数第三排。吴炜坐在她们斜前方,和男生体育委员赵磊一排。邱莹莹从后排看过去,能看到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查云麓山的路线图。赵磊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篮球赛的事情,他偶尔点头回应一下,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着。
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景色慢慢变成了郊区的田野,然后又变成了绵延起伏的低矮山丘。林妙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春游的种种期待,邱莹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座位。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情——她在看他有没有看她。每次她看过去的时候,他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只要她收回目光,过一会儿再看过去,他的目光就会迅速移开,好像刚才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偷看了一路,谁都没有戳破。他们都知道对方在偷看,也都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知道对方在偷看。但他们还是继续装不知道。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云麓山不算高,主峰海拔只有六百多米,但山势蜿蜒起伏,登山步道在树林间曲折盘旋。各班级在山脚下集合完毕之后,李老师吹了哨子,宣布按班级分组出发,各组的组长负责点名和安全。吴炜被分在邱莹莹和林妙妙这一组,同组的还有赵磊和两个女生——苏曼的好朋友,以前和邱莹莹关系不冷不热,但谣言事件之后因为苏曼的事情反而对邱莹莹客气了不少。
山路两边是茂密的松林,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泥土湿润的气息,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林妙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当登山杖,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流行歌。赵磊紧跟在她后面,不时插嘴吐槽她的音准。两个女生手拉手走在中间,吴炜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植物图鉴——他还是带了。邱莹莹走在倒数第二个,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你又在看什么植物?”她故意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
“那棵树是青城特有的白皮松,”吴炜抬手指了指路边一棵树干泛白的松树,“树龄大概有四十年。松针的长度可以判断光照条件,这一侧比较短说明常年背阴——”
“打住。”邱莹莹伸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了今天不许讲课。”
“这不算讲课。这是科普。”
“科普也不行。说好的聊天呢?”
吴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检索大脑里的“聊天话题清单”。然后他开口了:“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然后噗嗤笑了出来:“这就是你准备的聊天内容?”
“我还在练习。”
“那你练习一下说点好听的。比如夸我。”
吴炜又沉默了一会儿。邱莹莹看到他的耳根在阳光下微微泛红,那个颜色和在奶茶店里喝草莓奶茶时的皱眉一样,她已经很熟悉了。“你的书包上的萤火虫挂件,”他终于开口,“很可爱。比例比之前画的那些都准确。”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书包上的毛绒萤火虫,又抬头看着吴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你夸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理工男。不过——谢谢。这个萤火虫的翅膀是对称的,你可以参考一下。下次画的时候争取画成这样。”她拍了拍书包上的挂件,加快脚步追上林妙妙,留下吴炜在后面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邱莹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说“很可爱”。虽然后半句又拐回了“比例准确”,但他说了“可爱”两个字。对一个不会说人话的机器人来说,这已经是满分情话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妙妙提议休息。大家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各自从背包里掏出水和零食。林妙妙果然带了一堆进口薯片,赵磊带了一包卤鸡爪,两个女生分享了水果软糖,吴炜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一瓶水、一袋压缩饼干、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坚果。实用主义到了极致。
“你就吃这个?”邱莹莹看着他手里的压缩饼干,忍不住问。
“能量密度高,携带方便。”
“你这是春游还是野外生存训练?”她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夹心饼干,塞到他手里,“吃这个。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春游食品。别跟我说什么能量密度,在我面前你只能吃甜的。”
吴炜低头看着那盒草莓饼干,犹豫了一下,然后拆开包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邱莹莹托着腮看着他吃饼干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又很可爱——一个能解出任何数学难题的人,居然会被一块草莓饼干打败。
“怎么样?”
“太甜了。”
“那你还吃?”
“你给的。”他说完,又拿起一块,继续吃。
邱莹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转向旁边的松林,假装在看风景。她的耳朵在阳光下红得透亮。这个人总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不是情话,不是策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事实——你给的,所以我吃。哪怕是太甜的饼干,哪怕是不习惯的酸奶,哪怕是那些他永远无法从数据库里找到标准答案的事情。
休息之后继续往上爬。山路越来越陡,台阶从木头变成了石头,石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林妙妙终于耗尽了体力,歌声早停了,手里的树枝登山杖也掉了好几次,喘着气说“我以后再也不嘲笑体育课了”。赵磊主动帮她拿了一部分零食负重,嘴上说着“谁让你带这么多”,手上还是很诚实地帮她拎起了那包最重的薯片。
走到一处特别陡峭的石阶前,林妙妙抬头看了看那几乎垂直的坡度,发出一声哀嚎:“还有多远啊?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邱莹莹走在她前面,已经爬上了五六级台阶。她回头笑着伸出手,正准备说“我拉你”。但话还没出口,她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阶,石面被青苔覆盖,踩上去滑得像涂了油。她的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后仰去。手里的水瓶脱手飞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滚下了石阶。
“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但什么都没抓到。就在她的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吴炜。
他几乎是瞬间从她身后跨上来的——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就好像他一直都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着。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她隔着校服外套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左手同时扶住了她的肩膀,整个人跨了一步稳稳地站在石阶上,把她整个人半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往下跌的惯性。
“没事吧?”他问。声音很平稳,但邱莹莹能看到他的胸口起伏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累的,是那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的结果。他握着她的手臂还没有松开,像是怕她再次滑倒。
“没事……就是滑了一下。”邱莹莹站稳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和水渍。她的水瓶已经滚到石阶下面去了,吴炜另一只手捡起来递给她。水瓶上沾了泥土和青苔碎片,他用袖子擦了擦瓶口才递过来。
“你的手……”邱莹莹低头一看,他抓住她手臂的时候用力太猛,自己手背被旁边的岩石蹭破了一块皮,正在渗血。伤口不深,只是表皮擦伤,但血珠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没关系,”吴炜把手缩回去,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擦伤,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创可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邱莹莹看着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把它贴在伤口上,然后重新戴上手套,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全程表情都没有变过。但她注意到,他撕创可贴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帮你贴。”她从吴炜手里接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确保它贴牢了,然后松开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每次集体活动都上演这种偶像剧情节?”林妙妙在旁边叉着腰,喘着粗气,语气里充满了“我磕到真的了”的激动,“上次运动会晕倒他接你,这次爬山滑倒他接你。下次是不是你打个喷嚏他都要递纸巾?”
“纸巾我已经带了。”吴炜说。
林妙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邱莹莹,然后仰天长叹:“老天爷,这对话实在是——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林妙妙!”邱莹莹跳起来追着她打,林妙妙尖叫着往山上跑,两个女孩在石阶上追逐的身影引来了周围同学的一阵哄笑。赵磊在后面背着林妙妙的零食袋,边追边喊“你们慢点别摔了”。两个同组女生捂着嘴笑了一阵,然后也跟了上去。
吴炜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群闹哄哄的同学,手背上的创可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才他接住邱莹莹之前,有没有喊她的名字?他不记得了。当时他看到她的脚下一滑,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分析,手已经伸出去了。不是“经过计算的最优反应时间”,不是“系统建议的肢体接触时机”,而是手比脑子快,身体比数据更快。这种反应在系统时代是不被允许的——系统要求每一步都要经过精密计算,以确保成功率最大化。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系统了。他只有自己,和一个每次看到她遇到危险就会先于所有思考冲出去的本能。这种感觉让他有点不习惯,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阳光正好,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得大家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植物园的温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玻璃穹顶反射着蓝天和白云,像是嵌在山顶的一颗透明宝石。各班级分散在草坪上休息吃午餐,花花绿绿的野餐垫铺满了整个山坡,从高处看下去像是一盒被打翻的彩虹糖。有人在放风筝,蝴蝶形状的风筝在蓝天里摇摇晃晃地越飞越高。有人在拍照,几个女生围成一圈比剪刀手,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帽子盖着脸似乎已经睡着了。
邱莹莹和林妙妙坐在植物园门口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食——林妙妙的进口薯片、邱莹莹带的草莓夹心饼干、赵磊贡献的卤鸡爪、两个女生分享的水果软糖,以及吴炜“被迫”提供的坚果大礼包。吴炜还是按照他的实用主义原则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被邱莹莹塞进去的半块草莓夹心饼干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嚼着,邱莹莹觉得他嚼饼干的节奏和他解题时点笔帽的节奏一模一样。
“这里的风景真好。”邱莹莹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空。山顶的天比城市里更蓝,云朵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大片大片的积云从山脊上翻过来,像是一团被撕碎的棉花糖。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现在还在上学期的补课期,吴炜大概会告诉她积云的形成原理——水汽上升遇冷凝结,云滴增大到一定程度就形成了可见的云团。但他今天没有科普。他只是和她一起看着天空,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这种安静的陪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让她觉得踏实。
“邱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石阶上,你滑倒之前有没有扭到脚踝?”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这道题你有没有检查第三问”。
“没有。”
“确定?”
“确定。你接住我的速度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扭就站稳了。”
吴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压缩饼干。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吃饼干的速度变慢了,好像刚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分散在植物园的各处参观。植物园分成好几个区域——热带雨林馆、沙漠植物馆、兰花园、蕨类植物区。邱莹莹拉着吴炜去了樱花林。樱花林在植物园的西北角,种了几十棵不同品种的樱花树,三月份正是盛花期,粉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压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毯子,踩上去无声无息。植物园在入口处放了几个拍照打卡的架子,邱莹莹拉着吴炜走过去。
“我们要不要拍照?”她问,然后立刻加了一句,“不拍也行。我就是随便问问。”
“好。”
邱莹莹把手机递给林妙妙。林妙妙接过手机,后退几步,蹲下找角度,嘴里念叨着“左边一点”“右边一点”“自然一点”“不要像拍证件照”。邱莹莹和吴炜并肩站在樱花树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这不再是被计算过的“适当距离”,而是他们都觉得舒服的自然间距。
“你们两个能近一点吗?中间还能再站一个人!”林妙妙喊道。
邱莹莹往吴炜那边挪了一步,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吴炜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让她靠过来。他的手臂很结实,隔着校服外套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一阵山风吹过,满树的樱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花瓣落在邱莹莹的头发上,落在吴炜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的围巾上——她今天戴的还是那条奶油白萤火虫围巾。风停之后,林妙妙把手机还给邱莹莹。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一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个嘴角弯着很浅很浅的弧度。她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而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一点,手指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好像是在替她挡住飘落的花瓣。他们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樱花雨,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成了无数个模糊的光点。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给整个画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粉色光晕。整张照片里没有一个人在看镜头,但看起来却比任何一张正对镜头的照片都更真实。
“这张我要洗出来。”邱莹莹看着照片,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贴在哪?”
“铅笔盒内侧。和那些便利贴一起。”
吴炜低头看着她,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记录下来,不是用系统的数据面板,不是用好感度的数字,而是用自己的方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邱莹莹瞥见了那个动作,把头凑过来问他在写什么。吴炜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里。
“没什么。只是记录。”
“记录什么?”
“今天的日期。樱花开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以前记录的是好感度。现在记录的是什么?”
吴炜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还没有给它起名字。”
“那就叫‘樱花日记’。”
“为什么叫樱花日记?”
“因为樱花只在春天开。但每年都会开。”邱莹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他。她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她书包上那只萤火虫挂件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红绳和淡粉色的护腕之间。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圈。
“就像某些人,”她说,“表面看起来冷冷的、硬硬的、没什么温度。但到了时候,就会开出花来。”
吴炜看着她,樱花在他和她之间飘落,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系统的蓝光,不是星光的反射,是某种更暖的、更柔软的、在这个春天第一次出现的东西。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帮她把头发上的一片花瓣轻轻摘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落更多的花。
“这个给你。”他把那片花瓣放在她手心里。
“一片花瓣?”
“刚才落在你头发上的。我觉得你应该想留着。”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那片花瓣。它是粉白色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大概是刚才被风吹落的时候碰伤的。很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这是吴炜送给她的。不是护腕,不是围巾,不是保温杯里的姜茶,不是精心包装的生日礼物——只是一片从她头发上摘下来的花瓣。没有经过计算,没有列在任务清单里,没有任何策略和算法。只是他觉得她应该想留着。
她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手机壳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炜。她的杏眼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芒,像是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萤火虫在夏天的夜晚发出的微光,被春天放大了无数倍。
“你知道吗,”她说,“其实我第一次觉得你可能不是机器人,是上学期你帮我接住那颗篮球的时候。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萤火虫’。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奇怪,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起外号。但后来我想——”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又落下了一阵花瓣雨。她伸手接住了一片,然后把它也放进了手机壳里,和刚才那片叠在一起。
“后来我想,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已经不只是在做任务了。因为系统不会给人起外号。系统只会用编号。”
吴炜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完整地绽放了。不是在任何一个策略节点上,不是在好感度达到某个阈值时,而是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在樱花树下,在她把花瓣夹进手机壳里的动作里,在他自己都没有计算过、没有预判过的真心时刻。
“那你说错了。”他说。
“什么?”
“第一句不是‘萤火虫’。第一句是‘我可以坐邱莹莹同学旁边吗’。”
邱莹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在樱花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它们扑棱棱地从树枝间飞起来,带落了一阵更密集的花瓣雨。她笑了很久,久到吴炜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久到林妙妙在远处喊“你们还拍不拍了”,久到樱花又落了好几轮。然后她收住笑,看着他。
“所以从第一句开始,你就已经——”
“我不知道。”吴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坦诚,“也许从第一天开始,系统和我之间就已经有偏差了。系统让我对目标对象说‘一见钟情’,我照做了。但我说完之后看着你,你正在戳橡皮,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那时候我心想——”
“心想什么?”
“心想这个女孩,和数据库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落在栏杆上的一层花瓣,“数据库里说,十四到十六岁的青春期少女对直球式表白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点三。但你把我所有的公式都打破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公式解不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酸奶,什么时候会紧张到戳橡皮,紧张的时候会画小人,画的小人永远是歪的。听到有人造谣会忍着不哭,忍不住的时候会躲在空教室里一个人哭。下雨天没带伞的时候宁愿淋着也不开口借。跑八百米的时候会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最后一百米。”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的眼眶瞬间泛红的话。
“这些,数据库里都没有。是我一天一天看来的。”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她刚才滑倒时溅上了泥土的旧帆布鞋。她的声音有点发哑,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笑:“你把我的丑事全记下来了。”
“不是丑事。是你。”
风停了。樱花不再飘落,整个樱花林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林妙妙和赵磊拌嘴的模糊回响,更远处有汽车驶过山路的声音。但在这棵樱花树下,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走吧,”邱莹莹拉起他的袖子,“再去给你拍一张。这次你要笑——真正的笑,不是系统表情包里的那种标准微笑,是你画蜜火虫被我嘲笑时的那种笑。”
“那是同一种笑。”
“不一样。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但我能看出来。”她歪着头看他,“我可是花了一整个学期来研究你的微表情。期末满分。”
吴炜看着她那双狡黠的杏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不是他主动控制的弧度,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的变化。她总能让他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表情,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他们站在樱花树下,让林妙妙帮忙拍了好多张照片。每一张里,吴炜嘴角的弧度都比前一张更大一点。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笑容已经和邱莹莹的相差无几——虽然他坚持说那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他是被晒的。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整个云麓山染成了金橘色。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起来,远处的城市轮廓若隐若现。邱莹莹走累了,脚步比上山时慢了很多。林妙妙和赵磊走在前面,两个女生互相搀扶着说回去一定要吃火锅,赵磊在旁边吐槽她们爬个山就虚成这样。邱莹莹和吴炜走在最后面,和前面那群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脚没事吧?”吴炜问。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没事。都说了没扭到。”
“如果有不舒服——”
“吴炜。你今天已经问了三次了。机器人程序卡bug了?”
吴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真心问的。”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眼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他手背上那张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露出下面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痕。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手。”
吴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张创可贴确实翘了边,大概是刚才背包时蹭到的。“没事。不疼。”
“给我。”邱莹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张新的创可贴——自从运动会低血糖之后,她在书包里常备了一个小型急救包,里面有创可贴、酒精棉片和葡萄糖口服液。她拆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把旧的撕下来,用酒精棉片擦了擦伤口的边缘,然后贴上新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和他当初在她低血糖时喂她吃巧克力一样认真。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手,“下次别再为接我把手蹭破了。你的手是用来写数学题的,不是用来当创可贴展示板的。”
“数学题没有你重要。”
邱莹莹刚迈出去的步子顿了一下,差点又被石阶绊倒。她站稳之后回头瞪了他一眼:“以后不许在爬山的时候说这种话。太危险了。”
“什么危险?”
“会让人腿软。然后你又得接我,又得蹭破一层皮。恶性循环。”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甩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书包上的萤火虫挂件在夕阳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吴炜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加快脚步,和她并肩走在夕阳染红的山路上。回去的大巴车上,邱莹莹靠着窗户,林妙妙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邱莹莹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漫天花瓣中,她靠着他的肩膀,他替她挡着飘落的花瓣。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画面中央形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然后她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发件人坐在大巴车前排。她点开一看,吴炜发来的。也是一张照片——他刚才拍的同一棵樱花树,但在照片的边缘,能看到她的身影正站在樱花树下伸手接花瓣。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萤火虫围巾,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他的偷拍技术一如既往地烂,构图歪了,对焦也不太准,但把她拍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校花的好看,是那种被喜欢的人无意中拍下来的、真实的、带着生活痕迹的好看。
照片下面只有三个字:【屏保了。】
邱莹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往前排看过去,透过座椅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吴炜的手机屏幕确实亮着,锁屏壁纸已经从纯黑色换成了一张有色彩的照片。她的照片。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山路两旁的路灯像一串明珠蜿蜒在黑暗中。大巴车上有人在听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觉。林妙妙在她肩膀上换了个姿势,嘟囔了一句梦话。而她的手机屏幕上,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正安静地亮着。花瓣还在飘,阳光还在照,那个歪歪扭扭的“正在笑”的弧度还在那里。和初雪那张照片一样,和图书馆里他画蜜火虫那天一样。
那本黑皮笔记本的后面空页还很多。春天也还很长。
晚上回到家,邱莹莹把手机壳里的两片樱花花瓣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黑皮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片是他的手从她头上摘下来的,一片是她自己接住的。她把两片花瓣并排贴在纸上,用透明胶带固定好。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3月20日,云麓山。樱花开了。他的手蹭破了。他把我的照片设成了屏保。——他说数学题没有我重要。】
写完之后她把这行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他说了两次。下山的时候还说了。我记下来了。】
她又划掉了,在下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头发长一个头发短,手拉手站在樱花树下。旁边写了三个字:【第三天。】
不是第一天。第一天是九月十三日,他说“我可以坐邱莹莹同学旁边吗”。那是系统的第一天。也不是第一百九十天——第一百九十天是他关闭系统的除夕。那是他们真正的第一天。第三天是从春游算起,一个小小的、只属于樱花的纪念日。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樱花壁纸上的花瓣还在飘。忽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吴炜:【晚安。】
邱莹莹弯起嘴角,打了几个字:【晚安。手记得换创可贴。】
发完之后她想起他以前也给她发过“早”,那个时候她回复“好的”“知道了”,现在她回的是“手记得换创可贴”。从“好的”到“手记得换创可贴”,中间隔了半年。半年前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奇怪的转学生,半年后她知道了他所有的秘密,然后选择让他留下来。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吴炜说过,任务终止后系统就关闭了,但他没有说过他的身体会不会发生变化。他会正常长大吗?他会和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衰老吗?还是他会一直保持着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他可能也不知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不管还能在一起多久,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此刻屏幕上的这张照片——有阳光,有花瓣,有风。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