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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名之人 夜里,超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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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超市门口的周牧被抬走了,抬的时候用的是一张床垫,四个人各拽一角。抬进一楼最里头那间器材室,门从外面拴上,拴门的铁丝是从晾衣绳上剪下来的。
天亮以后,所有人开始往体育馆搬。
体育馆在南边,走过去要穿过半个操场。正门是两扇玻璃门,其中一扇上贴着上学期的羽毛球赛通知,纸边卷了,风一过,卷起来的那道边就动一动。
主要搬的是铺盖。有人抱着被子走,有人拿床单把被子一裹扛在肩上,还有人拖着整张床垫,床垫在塑胶跑道上蹭,蹭出一道灰白的印子,从跑道那头一直连到门口。
里头是木地板,靠北墙那一排看台底下最先被占满,人把垫子铺在座位下面那层空当里,来得晚的只好铺在场地上。看台底下那条道是留出来的,留得晚了,先占的人说谁先来算谁的,来晚了的人说这一片是公家的,两边没动手,僵在过道上。靠东头那几个位置抢得最凶,因为那面墙上有一个插座,插座面板上还留着上学期谁贴的一小块胶布,上面写着“充完拔掉”。
言昭把那块彩色玻璃放在看台上,过去看了一眼。
“给看台底下留一条道,走人的。别的照旧。”
说完就走了。
两边愣了一会儿,开始挪垫子。挪完那条道刚好两个人错身。
她站在门里头看了一会儿。看完出去,把顶门那块砖挪开,挪完又弯腰把它摆到台阶底下,摆得跟台阶齐平。
水塔那边已经在打水。提桶的人走到半路就得歇,一桶水二十来斤,五十步一歇,晃一路洒一路,抬到门口,桶里剩的比路上洒的少。
桶也不够。全楼翻出来的桶一共二十七个,其中五个是保洁拿来的,打扫卫生用的那种塑料桶,装过拖把水,刷了三遍才敢用,刷完水里还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
有人推来一辆行李车,装上四桶,推了不到二十米,轮子陷进塑胶跑道那道缝里,推不动了。四桶水卸下来,车扔在原地。
有人把宿舍阳台上的晾衣杆拆了。不锈钢的,一米二,两头塑料套还在,一头裂了。他把杆子扛到门口,往地上一放,说两个人抬一桶,一趟顶两趟。
试了一趟。桶挂在杆子正中间,用一段网线绑的,前面那个人抬着抬着看不见路,后面那个被桶撞了脚后跟。走了十几步,桶一晃,洒出去小半桶。
再试一趟。这回两个人并排走,杆子一人抬一头,步子一样大。没洒。
从水塔到体育馆有人数过,一百八十步。中途要过一道刷脸闸机,两扇挡板张着,抬桶的得侧着身子过,桶先过去,人再跟过去。走得快的来回十分钟,走得慢的十五分钟。
到上午过了一半,抬水的队伍有了。数是她记的:十九组,三十八个人。
出事是第三趟。
门口挤着等水的人,台阶底下有人往上顶,顶的那个人怀里还抱着自己那卷被子。抬桶的两个人里后面那个被撞了一下,手一松。桶滚下两级台阶,滚了两圈,停在花坛边上。桶里那点水全泼了,泼了台阶底下那人一裤腿。
抬水的是三楼的。撞人的是一楼的。
两边先是对骂。骂的话一开始还是水,骂到第三句就拐了,拐到昨天下午超市门口那几级台阶上,拐到那个躺在台阶底下、到天黑才没有人再去试他还有没有气的人身上。
三楼那边有人说,你们也在场。一楼那边有人说,推人的不是我们。
三楼有个高个子的,把手里那半瓶水往台阶上一磕,说,你再说一遍。
两边围上来。中间劝的人先被推开了,劝的那个人个子不大,被推得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又往里挤。人堆外头有人喊打,喊了两声,自己也没往前。还有人喊:“你拍什么拍。”
言昭那时候正低头写东西,听见吵声抬头看了两秒。
人堆外头有个人举着手机,摄像头朝这边,亮着。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站在台阶上头先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从昨天起就哑了,喊出来的声音不高,被底下的人声盖住。
第一遍和第二遍中间隔了大概五秒。这五秒里底下又推了一把。
又喊了一声。这回有几个人回头。
她从台阶上下来,往人堆里走,走了三步,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撞在左小臂上,撞她的人手里还抱着自己那卷被子,撞完了还在回头骂,她捂着被撞到的地方继续往里挤,有人抓住她胳膊往回拽,她把手甩开了。
挤到中间的时候,已经有人倒在地上了。
倒着的是昨天下午被她指回过队尾的那个男生。他侧着脸,一只手撑在水泥地上,另一只手挡在头前面,有人往上踢,踢在他大腿上,他没出声,挡着的那只手也没有放下来。
她弯腰,抓住他挡头的那只手,费劲地往上提了一把。提起来了。他站着,没看她,脸还是侧着的,从人缝里挤出去了。
言昭转过身,对着还在推的那些人。
“你们打完了,明天谁来抬水?”
底下没有人应。
她嗓子哑,说第二遍的时候中间断了一下,断在“抬”那个字上。
还是没有人应。
她没说第三遍,转过身点人。
你,你,你们两个一组,杆子在那边。你去把桶扶起来,桶里剩的那点倒进盆里,别倒了。你,去门口把两队分开,领水的排这边,抬水的从那边走。你和你,你们昨天吵过,今天一组。
点到第八个的时候,人群那头有人喊了一句:就这么算了?
她停了一下。
“不算。我记着。”
说完接着点。点到第十个,底下已经有人在往杆子那边走了。剩下最后一组的时候,杆子这一头没有人。
言昭走过去,弯腰,把杆子抬到左肩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杆子往她这头沉。桶挂在中间,滑,滑到她这边,撞在她胯上。两只手一起抱住杆子,脸憋红了,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以后放下。杆子磕在台阶上,响了一声。
站在旁边看的人里有一个笑出了声。
“我抬得动。”她强调。
那个人说,你抬不动。旁边又有人跟着笑。她也笑了一下,抿着嘴,没有露出牙。
杆子那头被人接过去了。接的人个子比她矮,扛上肩走了两步,回头说,这个东西得两个人,一个人不行。
那一组里的两个人,昨天下午还在人堆里互相推过。今天一个抬前头,一个抬后头,走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到下午,抬进来的水在体育馆门口排成两排。分水的规矩也是这天定的:一人一天两瓶,抬水的多一瓶。多的那一瓶不当着人领,怕被人看见,都是散场以后自己去台阶那边拿。
今天一共抬了六趟,三十七桶,中间洒掉两桶半。剩下的按人头分完,还剩四瓶,摆在台阶上,留着明天。
她坐在台阶上写。写完一组,抬头念一遍,念到谁谁应一声。
念到一个名字,两个人同时应了。抬头看了看。两个都姓陈,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说,我叫陈砚。矮的那个说,我也叫陈砚。
边上有人笑。她没笑。
“你们两个,以前碰到过吗。”
两个人都说没有。
她低下头,在第一个后面添了两个字:高的。
六点半,天亮透了。体育馆门口的台阶底下站了三十来个人,站得松,不像昨天那样挤成一团。
昨天动过手的那两个人也在里头,脸上都有口子。今天早上看还是那样,没有肿,也没有结住,边上干干净净。有一个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完看了看手背,手上什么也没有。
抬水的一共十九组,到了十七组。缺人的先不补,等回来再说。
杆子靠在台阶边上。昨天散场以后有人把它们一根一根摆齐了,摆的时候按长短排。她数了一遍。
十八根。
靠西头那根不在,水泥上留着一道灰,印子是斜的。没人说谁拿走的。把本子翻开,在昨天那一页的最底下添了一行:杆少一。
分水还是每人一天两瓶,抬水的多一瓶。昨天散场的时候有人多拿了一瓶,被人看见了,那人把瓶放回去,放回去了还站在原地没走,站了有一分钟才走开。今天没有人多拿。
第二趟回来的路上,操场上有人停下来了。抬着头,往北看,看的时候手还搭在额头上挡光。
北边是实验楼,五层,灰的,窗户是一整排的,二楼往上有一半是碎的,碎的地方用木板钉上了,钉得歪。上楼顶只有一道铁门,在楼梯口顶头,门鼻上挂着一把锁,链子早就断了,只剩一个锁头挂在那儿,风一吹就往门上撞。
楼顶站着一个人,站在最外面,两只手往后别着护栏。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喂。喊了两声。那个人没动。
她那时候正在台阶上头分瓶,听见底下人群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从人堆中间开始往外扩,扩到台阶上头的时候,手里的瓶正好分到第十二个。
把瓶放下,抬头往北看。看的时候第二声喂还没收声。
人掉下来。
她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她从台阶上下来,往操场那头走。先是走了两步,然后跑,跑了两步,停下来。
有几个人比她先到,其中两个是抬水的,桶还挂在杆子上,跑的时候杆子一头拖在地上。站在原地,吞了下口水。那几个人蹲下去,又站起来,其中一个往回跑,跑到跟前才听清喊的是什么:“拿东西来。”
她到了,问:“他还好吗。”
蹲下去的那几个里有一个抬起头,摇了摇。摇完又把头低下去,手撑在地上没有起身,撑着的那几根手指头在水泥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白。
“别围了。”
那几个没动。
她又说了一句,把那边垫子拿两张过来。
有人去了,抬了两张床垫,是从看台底下抽的。她站在原地没过去,看着他们把垫子铺开。铺的时候两头各压了一块砖,砖是从花坛边上捡的,挑了两块一样大的。铺完那四个人没走,站在垫子边上站成一排,谁也不低头看。
“大家都回去。”
那四个人散了。散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看完快步跟上别人。
抬水的队伍还在路上,第三趟刚过闸机。
言昭回到台阶上头,用发颤的手把刚才放下的那瓶拿起来。
“接着发。”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瓶子一个一个往下递,递到谁谁伸手接,接完就走,没有人多问一句。
从第四趟起,抬水的队伍开始绕路。绕的是垫子遮着的那一段。原本走直线穿过操场北角,现在从篮球场那边兜过去,兜过去要多走二十步。没有人说要绕,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走原来那条。第一组绕的时候后面几组看着,第二组开始就都跟着绕了。
中午以前,那片地方盖上了两张床垫。盖之前有人问了一句,要不要看看是谁。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好像是三楼的。
“四楼的吧。昨天抬水的时候见过,抬的后头那一头。”
“抬的时候不爱说话。”
再问叫什么,谁也答不上来。
有人想了一会儿。
“袖子挽得特别高,挽到胳膊肘上头。”他说,“胳膊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印,白的那道和黑的那道分得特别清楚。”
“对,手背上有个疤。”另一个说,“疤不长,在虎口往下一点。”
“个子中等,头发有点长。”
“头发不长。”马上有人反驳,“是有点卷。”
有人蹲在地上翻自己的手机,翻了半天。
“相册里可能有他。”
翻出来一张,是上个月运动会的看台。人挤成三排,前排的人挡着后排,看不出哪个是。
名字还是没有。
问谁谁摇头。有人问了一句他住哪一间,问完自己先摇头,说我也拿不准。
言昭站在台阶上头听着,听完把本子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在最底下添了一行:蓝拖鞋,袖子挽高,手背有疤。
写完看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
下午水发完,台阶上剩最后几瓶。今天抬了七趟,四十一桶,比昨天多四桶。按人头分完,还剩一瓶。
最后那一瓶拿在手里,往底下看了一圈。
排在最后的那个人一直没往前挤。是个男生,个子不矮,站在台阶底下第三步那个位置,从早上到现在站的地方没怎么动过。别人往前挪一步,他就跟着挪一步,挪完还是站在最后。手上没有盆,也没有瓶,两只手空着,垂在两边。
昨天也是这样。昨天他排在最后,领完往看台底下走,走到靠里头的一个铺位边上,把水放下,放完又回到台阶底下站着。今天早上他来的时候,那个铺位上没有人,垫子叠着放在旁边。
言昭把瓶递过去。
递过去的时候,水在手里晃了一下。不是晃,是她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瓶身上晃出来的那点水落在台阶上,湿了一小块,一个硬币那么大,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很快没了。
她换了一只手,把瓶递过去。那个人接了,说谢谢,说完把瓶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走到看台那边才慢下来。
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头还在动,动了两下,停了。停了她把那只手握成拳,握了一下又松开。
边上有人问,你手怎么了。
“没事,谢谢。”
那个人“哦”了一声,走了。
散场以后,她坐在台阶上把本子翻开。
今天到了三十八个人,缺三个。程野原,周牧,然后没有名字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栏里记着三样东西:蓝拖鞋,袖子挽高,手背有疤。三样都是别人说的,没有一样是他自己说的。
把笔尖停在那一栏的末尾,停了大概两秒,往前挪了一格,写在下一栏的开头。下一栏不写日子,写的是第三个,写完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空着。
风把她的鬓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
【祂说,第一个写不上去的名字,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