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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 下午四点二 ...

  •   下午四点二十,第七趟水抬回来了。桶在门口排成两排,比昨天少两桶。
      三楼的男生从操场那头过来,手上抱着个纸箱,箱子是超市里装货的那种,边上印着广告,字母掉了一半。他把箱子放在台阶底下,掀开给人看:手电,三把。
      两把是塑料壳的,一把是铁的,铁的那一把摔过,头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纹,晃一晃里头还有响。电池在收银台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来的,五号的,一共七节,其中两节是另一个牌子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言昭蹲下去,把三把手电挨个按了一遍。两把亮,一把不亮。不亮的那把拧开后盖看了看,里头弹簧锈了,用指甲刮了两下,装回去再按,亮了一下,又灭。
      把三把都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往台阶里头推了推。
      那男生问,晚上不用吗。
      言昭摇头。
      “储物间里还有别的东西。”他又说,“一箱矿泉水,几袋面包,还有两箱方便面。”
      “箱子泡过水,底下的那几袋胀了。”他说,“没有热水,泡不了。”
      他问要不要现在就过去拿。
      “天亮再去。”
      那男生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还搭在箱子上。
      “天亮以前说不定就没了。”
      言昭抬起头,和他对视。
      “天亮以前不去。”

      天从六点四十开始暗,暗得比他们谁见过的都快,从灰到黑中间不到二十分钟,中间没有那种黄颜色的过渡,像有人把亮度一格一格往下拧,拧到底就停了。
      体育馆里的灯是应急灯,一共六盏,吊在顶上,平时不亮,那天亮起来以后就没灭过。有人去看过配电房,蓄电池柜是空的,柜门开着,里头一层灰;回来的人把这话说了一遍,说完没有人接。
      体育馆的前两夜,人都是困极了睡过去的,灯全开着,没人管。第三夜不行了。
      七点刚过,最东头那一盏灭了,灭之前闪了两下。那一盏底下睡着七八个人,灯灭以后没有一个人动,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有人爬起来往中间的灯底下挪,挪的时候抱着被子,被子一路拖在地上。
      八点半又灭一盏。这回有人慌了,站起来说,这样下去天亮以前全得灭。
      底下有人接了一句,那就关几盏,省着点。
      没人应。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关了就黑了。
      再往后没有声音。
      言昭坐在台阶上头听,手里的纸翻着,笔尖停在册子最后一个名字上。
      底下又有人说了一遍,关了吧,反正也用不上那么多。
      还是没人应。
      她站起来。
      “灯不关,挪到门口。”
      底下有人问,挪哪儿。
      说三个门口,一个门口一盏,剩下三盏灭了就灭了,人往门口靠,靠得近一点,睡也能睡。
      有人问,那中间的呢。
      说中间的不用灯,中间的人挪过去。说完她自己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东门口站着,等第一个人动。
      第一个动的是抱被子那个人。他把被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拖着垫子,走了十几步,铺在东门口灯底下。后面的人跟着动了。
      挪到一半出了岔子。门口那块地方就那么大,先到的把正中占了,后到的要往里挤。她走过去,说按宿舍分,一个宿舍一块,块里的位置自己换;夜里要起夜的睡外边,别睡里头,半夜翻人不好翻。
      两边都没话说了。站里头的那个人自己往边上挪了半步,蹲下去理自己的垫子,理了很久。
      九点四十一分,第三盏灭了。挪的过程一共用了二十来分钟,被子、垫子、纸箱、从看台底下抽出来的床垫,一样一样往三个门口堆,堆到后来门口那三块地方挤满了,后来的只能睡在边上。
      灯分完以后,她在三个门口各留了一个人看着。留的人问,看着干什么。说灯要是灭了,去台阶上头喊一声。那个人又问,要是全灭了呢。
      想了一下,说那就等天亮。
      南门口留的是一个女生,留的时候她自己举手报的名。报完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怕黑,坐灯底下好一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手收进袖子里。
      把那箱手电搬到台阶上头。手电她没有分下去,三把都压在箱子底下,电池拿纸包了,跟本子放在一起。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手电留着,真要出去的时候用。那个人又问,出去是去哪儿。
      她没接话。
      回到东门口,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数人。数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笔没水了,甩了两下接着画,画出来的道是断的。
      数完是三百八十六。跟昨天散场以后数的对不上,差两个。
      这三百八十六个人里,有七个不是学生:食堂的两个,一个管窗口,一个在后厨;校门口的保安一个;保洁一个;宿管一个;校医院来了一个,是护士;还有那位老教授。
      操场上那两张床垫还在。她把这两个圈出来,想了想,没有划掉。
      底下还剩多少水,她算不出来。今天抬了七趟,三十九桶,洒了一桶半。她把这几个数写下来,写了一行就停住——往下怎么算她不知道,在纸边上算了两遍,两遍的数不一样。
      有个人从她背后过去,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本子上那几个数。走了两步又回来。
      “照这个数往下走,水塔那边还能撑八天。”
      言昭抬头问,你怎么算的。
      “不是我算的。”那人说,“研究生那边有个人,刚才在楼梯口算的。”
      “算的时候没拿纸。蹲在那儿用手指头在台阶上划,划完自己看了一会儿,起来就走了。”
      “你看了几眼。”
      “两眼。”他说,“我就记住个数。”
      问叫什么名字。那人想了想,说不知道。
      “是个男的,个子高,戴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
      “他问了什么。”
      “问完今天的桶数就走了。”那人说,“走的时候手上还端着个盆。”
      把这几样记下来:个子高,戴眼镜、话少。名字那一栏空着。
      隔了一会儿,她在本子页角写了“十一”两个字,写完看了一会儿,没有划,也没有跟人说。
      第四盏灭了。剩下两盏,人往这两盏底下挤,挤到最后两盏底下睡不下,有人坐在黑里,抱着膝盖,坐着睡。

      凌晨三点,言昭醒了。
      操场上有人在哭。不是放开了哭的那种。是一下一下的,像呛着了,呛完停一会儿,再呛一下。离得不近,从操场中间那边过来,风把它吹散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听着不像人的声音。
      她坐起来。底下睡着的人里有一个也醒了,翻了个身,没有坐起来。又有一个醒了,那一个坐起来一半,听完又躺回去。
      哭声一直在。三个门口留的那三个人这会儿都醒着,谁也没有去推那扇门。
      言昭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门是推开的那种,两扇,玻璃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安全出口。她的手放在门框上,不是要推,是扶着。
      外面是操场,黑得看不见边。灯照出去只有门口那一小圈,圈外头什么都没有,看久了眼睛会以为那里站着什么。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她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比白天响。走出去,鞋底踩在台阶上,台阶是凉的;灯照到门口那一小圈就停住了,再往外一步,脚就看不见了。
      往前又走了一步。哭声在操场中间偏东一点,她朝着那个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就走不动了——看不见脚下,只听得见自己的鞋底蹭着塑胶,蹭一下,停一下。
      她喊了一声。哭声停了。停得很干净,像是有人把它掐掉。
      又走三步,手伸出去,先碰到的是一只袖子,袖子是湿的。那人没有站起来。她蹲下去,摸到一只手,手是凉的,指甲缝里有黑的,抠出来是跑道上那种红色的胶粒。
      她说,回去吧。
      那人没说话。
      “地上凉。”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在她手心里动了动,握住了。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麻了一下,站稳了才往回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走进门口那圈光里,她认出来,是睡前坐在垫子上数东西的女生,四块饼干,半瓶水,一包湿巾。
      进了门,那个女生说:“我要回去。”言昭说:“这就是回去。”那人说:“不是这个。”
      言昭没有接。她心里想的是,我也想。
      回到灯底下坐下,写了一行:三点,操场,一个人。

      天亮以后,操场上是空的。言昭出去看了一圈,塑胶跑道上有一块是干的,别的地方都落了露,湿了一层。那一块干的地方不大,一个人坐下去那么大,蹲下去摸了摸,底下也是干的。干的那块紧挨着跑道边上的草,草是倒的,倒得整齐,倒的方向朝着校门那边。她看了两眼,站起来,回去了。
      早上点名之前,她把那三把手电从台阶上头搬下来,还是压在箱子底下,电池没有拆。有人问今天要不要分下去,说再等等。
      点名之前还问了昨夜那三个人,问昨夜有没有人从门口出去。三个人都答没有,一个说没听见动静,一个说他中间打了个盹,还有一个说他一直看着灯,灯没灭,人也没出去过。问完她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在本子上点了一下,点得比别人重。
      点名是三百八十六,一个没少。念完有人问,老师也算吗。她说当然算。
      念的时候一个一个看脸,看到一半停住——有个人的眼睛是肿的,她认出来,是昨晚在操场哭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冲她勉强笑笑,说昨夜没睡好。
      她点点头,继续念下去。
      早上,储物间那两箱方便面搬到了台阶底下,一起搬来的还有一箱矿泉水和七袋面包。方便面是干吃的。有人把袋子揉碎倒进嘴里,嚼的声音很大。
      从那天上午到现在,进嘴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热的。
      食堂昨天下午就有人去过了,回来说灶拧不出气。今天又去了四个人,后厨六个灶眼挨个拧了一遍,一个都没有,最后一个拧完还趴下去看管子,说管子是通的,就是没有气。
      台阶上头听着,听完问了一句,三楼那间实验室,谁去过。
      有人举手,是三楼那个男生。他说去过,柜子是真的,柜子里真有两瓶酒精,玻璃瓶,五百毫升,标签是白的,边上一圈红。他又说他没敢拿,因为柜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双人双锁,字是手写的。
      “今天去拿。”
      那男生问:“锁着呢。”
      “锁着就撬。”
      去的一共四个人,她一个,那男生一个,另外两个是抬水的。实验室在三楼东头,防火门关着,没上锁,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出来,试剂和灰混在一起。柜门上那张纸撕了一半,撕口是旧的,挂锁的锁鼻上锈了一层。那男生找来半截拖把杆,插进锁鼻里,别了两下,锁开了。
      两瓶都还在。拿出来的时候瓶身上落了一层灰,抹掉以后底下是白标签,上头印着乙醇,含量那一行是95%。
      言昭把两瓶都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放下,只拿了一瓶。剩下一瓶推回柜子里,推到最里头,说这瓶先放着吧。
      回体育馆的路上,那男生问为什么不一起拿走。
      “一起拿走的,就会一起被用完。”
      有人从宿舍楼拿来大盆,铁的。三块砖从花坛边上搬来,摆成三角形,盆架上去晃,又垫了半块,灶就算搭好了。
      但是烧什么,争了有十分钟。
      “烧纸。”有人说,“教学楼里纸多。”
      “纸一烧就没了,得烧木头。”
      木头从哪儿来,说到这里没有声音了。停了一会儿,有人说,桌椅。
      言昭蹲在灶旁边:“书留着,先烧桌椅。”
      底下有人问,烧哪间的。
      她抠了一下手心,说从最近的开始,一层东侧那两间,抬得动多少抬多少,抬不动的当场拆。又说了一句,拆的时候别拿椅子砸,砸碎的木头不经烧。
      去的人一开始八个,后来二十几个。教室门锁着,从窗户进去的。这边的桌椅是连体的,桌面和椅子焊在一起,一张三十来斤,两个人抬一张,抬到走廊就得歇。有一间里站着个人不肯动,说这一间是他们班的。说完他自己站了一会儿,走到第一排,把最边上那张桌子掀倒了。掀完没有人说话,别人跟着动手。
      抽屉是滑出来的那种,桌子一歪就滑出来一截。里头塞着课本、一个充电宝、一只耳环、半包纸巾,课本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门课的名字和一行手机号,手机号最后两位被涂掉了。东西倒在走廊上摊成一片,没有人认领,最后被人用脚拨到墙角,堆着。

      下午两点十分,火点起来了。点的是一个男生,烟瘾大,手上有个一次性打火机,身上的字磨掉了一半,还剩一个网字。他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出火苗。
      酒精倒在瓶盖里,倒了半盖,浇在撕碎的作业本纸上。有人问能不能撕她膝盖上那个本子,说这纸厚,好烧。
      “这个不行。”
      她把本子合上,压到腿底下。那人撇下嘴,去撕别的。
      火苗一挨上纸,轰的一下起来了,烧了不到两分钟,火矮下去,纸烧完了,木头还没接上。又倒半盖,这回把木片架在纸上面,架成空的,中间留缝。火顺着缝往上走,走得很慢,中间灭了一次,那男生又点了一下。
      第三次点着以后,烟先变了味。木头着了。
      烟是白的,起了有一人高,到顶上散开。三百多个人站在台阶底下看,看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泡面整袋倒进去,倒了六袋。水开以后浮起一层白沫,有人拿筷子搅,搅到第三下,筷子断了一根,断的那半截漂在水面上,转了半圈。
      言昭说她先试试,用勺子舀了点汤,先喝了一口,然后用勺子磕了一下盆沿。
      “一人一勺。”
      盆不够。有人跑回体育馆,把矿泉水瓶从中间剪开,留下半截当碗。剪了三十几个,剪口不齐,有人手指头被割了一下,血滴进瓶子里,他用水冲了三遍,冲完接着剪。
      大家从台阶底下开始排队,排到操场那头,比领水那天还长,队尾一直在往东边挪,因为东边那面墙挡风。
      一人一勺,抬水的也一样。勺子是平的一勺,谁也不许多,谁也不许少。
      有人问抬水的还多不多一瓶。水多,面不多。问的人说那今天白抬了。她没有接,舀了一勺递过去。
      汤是烫的。烫得端不住,捧在手里先暖手,暖到手不木了才喝。
      热从喉咙下去,下去就没了。味道没有跟上来。喝到见底,才尝出一点咸。
      咸是盐的。面没有味。
      有人吃着吃着哭了,是个男生,坐在台阶上,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塞得很快。旁边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劝。
      她站在盆边一勺一勺地舀。舀到一百多勺的时候胳膊开始酸,换了一只手,接着舀。舀到三百多勺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记不清刚才那一勺算没算进去,想了两秒,还是往下舀了。
      分到最后盆底剩了一点,稠的,舀不上来。她把盆端起来,往最后一个人的瓶子里倒了。
      那是昨天夜里在南门口说自己怕黑的女生。接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言昭的手背,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言昭朝她弯了弯眼。
      那女生看了她一眼,端着走了。

      火一直烧到天要黑不黑的时候。天暗下来以后,体育馆里那几盏应急灯还亮着,亮着也没有人去管它,火边比灯底下暖和,人都往火这边挪,挪到后来灯底下空了。
      火需要添柴。添的人是自己站出来的,他蹲在灰堆边上,等火矮下去一截就往里送一块木板,送的时候把脸偏到一边躲烟,一个下午添了二十来次,袖口和手指头都是黑的。
      那半瓶酒精她拧紧了,放进箱子里,压在手电底下。有人问明天还烧吗。言昭说烧。问的人又问,烧完了呢。她没答。
      老教授站在人堆外头,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他问一张桌子能烧两个钟头,够煮几锅。没有人算过。他自己答,四张桌子,够今天这一顿。又问,明天烧什么。
      没有人接。
      散场以后她回去过一次。灰堆在台阶底下,摊成一小片,边上有一块没烧尽的,黑的,是桌角,边上还能看出一道直的锯口。她蹲下去,把手伸到灰上面,离着两寸,能感觉到热气。
      手背上还是凉的。
      回到台阶上头,把本子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上半截是名字,写到一半。她在下半截写了一行:桌子四张,椅子十一把,酒精一瓶半。
      写完停住。笔尖在酒精后面顿了一下,添了两个字:
      【用尽。】
      风从操场那头过来,灰堆上那点热气散了。

      【她问,如果你能控制火,你会选择照亮这里,还是烧掉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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