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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霜 水塔底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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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底下那块地面被人踩得发亮,一圈压着一圈,靠管子那一圈最亮,是这么些年有人在这儿接水踩出来的;如今最外头这一圈宽出去一大片,宽到后来的人不得不站到花坛边上等。
排队的人从水塔底下一直站到那排槐树那边。天没亮就有人下来了。
提桶的,抱盆的,还有人拎着饮水机上换下来的空桶,早干了,走一路响一路。
队伍挪一步停一停。后面跟着停。谁也不催。也没那个力气。
打到第七桶的时候管子空响了两声,不出水了。最前面那个女生还举着桶,举了有十秒,等到确认一滴也没有了才放下,桶底磕在水泥地上,闷的一声。
昨天这时候打到第九桶,前天十一桶。这两个数记在楼梯口那张纸的背面,字很小,写的人没有留名。折回来的时候,那张纸底下压着一小片本子纸,撕口很毛。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眼熟:还有十一天。底下又有一行更小的:水塔,照这两天的桶数往下算。
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言昭看到了,觉得字迹熟悉,她想起自己写在册子最后的顾枢。
拿去给贴纸的那个人看,说不认识,早上一来就压在那儿了。又问了两个人,都说没见过。第三个人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说倒像是研究生那边的人写的字。
“那边的人算东西算得快。”他说。
“多快。”
“比你想的快。”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补了一句,反正比我快。
言昭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把那片纸折了两折,夹进本子里。
午饭后,有人说起校内那个超市。
超市在教学楼南边,隔着两个花坛。正面的地簧门早年就坏了,一直用一根链子拴着半扇,链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锁也是坏的,从来没扣过。后墙外面有一排蓝色的铁皮门,一共三扇,最东头那扇挂着挂锁,锁体发暗,看着比旁边两扇新。
前厅的货架在头几天就被搬空了。后仓一直锁着,谁也没进去过。
下午两点左右,那把锁被砸开了。去的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抬着一整箱水,箱子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干的,一碰就掉。
她先跟着进去看了看。里头比外头凉。进门是两排货架,货架上空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洗衣粉、卫生纸、几箱味道已经散尽了的方便面,还有两摞不知道谁退回来的练习本。最底下一层还剩几袋盐,受了潮,隔着塑料袋能捏出硬块。地上一层灰,两个人走进去之前,灰上只有老鼠走过的印子。货架最底下压着几个铁皮罐,包装还在,上头的字褪成一片浅的,看不出原本是字还是锈。她拿起来摇了摇,摇不出声。跟着进来的人问这是什么,她说不知道。不知道也得开。最里头那座冷柜当时就看见了,隔着一层蒙白的玻璃,看不清里面摆的是什么,也没顾得上过去。
出来的时候门还没来得及关,人已经围上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两秒,下去,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安排:排两队,靠墙的这边一队,栏杆那边一队;后仓出来的东西放到台阶上,按队领;每人两瓶,多的先不分,等数完再说。
有人说他们宿舍四个人。
那就四个人一起来,四个人领八瓶。她答这句话的时候没停,一直往队伍最前面走。
又有人问,要不要拿纸记一下。
“不用,我记得住。”
排上了。从门口一直排到花坛那头,中间弯了一下,又接着往下排。太阳斜着晒过来,把整条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谁也不肯从影子里挪出去。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动。这支队伍排得比水塔底下那支齐整。
队伍里的人她大多认得出。叫不出名字,认的是脸和位置:谁常年趴在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打盹,谁走路的时候肩总是先转过来一边,谁的手背上年年冬天都长冻疮,谁排着排着就在原地打盹。
数了一遍,四十六。
队刚站定,有个男生从宿舍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插到第五排一个熟人旁边。
走过去。
“同学,回去排。”
他说他们本来就一起的,多等一会儿也行,等会儿还有事。
【“回去排。”】
说第二遍的时候往队尾的方向指了一下,手指抬到肩膀那么高。
那人看了她两秒,去了队尾,脸是侧过去的。到散场为止,这支队伍里没有第二个插队的。
等到第一箱水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轮得上。
第一箱是两个人抬的,抬得很稳。下三级台阶的时候箱底歪了一下,抬的人要换手,喊了一声让一让。
后面没有人在推。但头一排还是往前挪了半步,第二排跟着挪,第三排并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也往前挪了半步。挪到第七排的时候,那已经不是脚步,是四十几个人连成的一整块,在往前倒。
言昭站在台阶上半级的位置上喊往后退。嗓子从昨天起就是哑的,喊出来的第二声比第一声还低。
有人退了半步,被后头的人顶了回来。
然后有人倒下了。
倒下的是第三排一个男生。
先是单膝着地,用手撑了一下。撑住了,人是半跪着的。他伸手去抓前面那个人的衣角,前面那人往前趔趄了一下,把他的手甩开了。这就够了。后面一排踩上他的脚踝,再后面一排踩上他的小腿,再往后的就踩在那上面了。
他从半跪趴下去的时候,手是往前伸着的。伸向那三级台阶。脑袋进去了一半。
人群从他两边过去了。有人跨过去的时候在他手旁边踩了半脚;有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被后面推着往前走;还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两次,看完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了。
言昭从台阶上下来往里挤。挤了三步,被人挡住。她说了句让人过去,没人让。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高了一点,还是没有人应。
最后一箱水抬出来,是四点零几分。
后仓门口的队没有散。谁也没有喊解散。后面并不知道前面躺了个人,也可以说知道,知道了也还是站着,因为下一趟水说不定就轮到自己。
最后一箱水抬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台阶底下绊了一下,骂了半句,低头才看见那儿躺着个人。
有人蹲下去,把手背贴在他胸口上试了试。试了很久,说还有气。
抬到台阶下面放平。脸朝着天。一只鞋落在了仓库里,没人去捡。
有人说去叫人,去了就没回来。
她蹲在旁边守着。太阳照着半个院子,照出两条影子,一条躺着,一条蹲着,慢慢错开,慢慢又叠上。中间站起来一次,往队伍那边看。那支队伍比刚才还直,前头的箱子空了,后头的箱子正往门口搬。又蹲回去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抖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按住,按住了没再抖。
起风了,从东边过来,把地上那层洗衣粉吹得贴着墙根跑,跑到台阶底下又被回来的人一脚踩散,散过以后风再把它们拢回来,拢成薄薄的一层,反反复复,比那四十几个人还听话。
有个路过的提着两瓶水,站住看了一眼,说我去叫人,说了两遍,脚没有动。后来那两瓶水跟着他走了。
等到有人拿着东西回来,太阳已经落到围墙那边。躺在地上的人,不动了。
言昭蹲下去拍他的脸,叫了两声,没有人应。
站起来问,他叫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
她又问了一遍。有人往旁边看,看别人。
问到第三遍,站在最外圈的一个人才开口:“好像姓周。”
停了一下。
“名字里头有个牧字。”
说完他自己也拿不准,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别的字。
她认得这张脸。报名那天晚上他站在人堆外头,两手插在袖子里;第二天早上他来找她,说有人找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她把他的名字划了,划得很干脆,一划到底。
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周牧。”
没有人应。四周站着十几个人,谁也不觉得这是在叫自己。
上一次有人没被叫应,是程野原,在东门口。那回大家还说他落在后头,明天就跟上。
有人小声说,他自己摔倒的,谁也没推他。
说这话的人站在人堆最外头。下午被指回过队尾的那一个,走的时候脸是侧过去的。
言昭抬起头来看那个人,说:
“他是被踩死的。”
那个人没出声,从人缝里挤出去了。
刚才回头看过两次的那个人回来了。走得很慢,手里攥着一瓶水,蹲下去,把瓶子放在那人身边的地上,放得很正,正得像是摆在货架上的。放完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瓶盖拧开了半圈,又拧回去,起身走了。
那瓶水一直在那儿放着。谁也没有动它。
天黑下来以后,后仓空了,人也散了。
她走过去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走到台阶上,倒进那只分水用的塑料桶里。桶底原来还剩一层浑的,倒进去,晃了两下,看不出多出来。
空瓶拿回来,摆回他身边,摆得跟刚才一样正。
老教授来了。今天他的鞋上一层白,是踩着洗衣粉过来的。
手里捏着一小截白粉笔。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蹲下去。
“今天排队一共多少人。”
“四十六。”
老教授在水泥地上写了个数:四十六。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周牧。底下画一横,写上四十五。
然后问,他叫什么。
“周牧。”
他捏着粉笔往那一横旁边蹲下去,写了个周字,停住,用手掌把那半边抹了,在原地留下两个点。
“为什么是点?”言昭问。
老教授没有答。他自己也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数得留着。粉笔放回到窗台上,跟原来那半截挨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和周牧两个人。风一过,最上面那个数的边上就缺一点点,明天早上还认不认得出来,全看有多少人从上面踩过去。
她一个人又走进超市。
最里头是一座双门的冷柜,玻璃蒙着一层白,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柜身的插头躺在地上。黑洞洞三只脚。离墙上的插座一拃远,插座面板上的两个孔黑着。
门可以拉开。拉开来一股冷气往下沉,沉到脚面上才散。
玻璃里头那一排一排的瓶子站得很直,瓶身上挂着一层细白的霜,像是放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在这条街上最后一个人离开之前它们就已经是这个样子。
言昭伸手在玻璃那层白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指头的形状,白的,边缘没有化。过了一会儿,那道印子自己淡了,淡到看不出来。
拿一瓶出来。手指一会儿就冻红了。
举到眼前看,水很清。比水塔底下打上来的那些清得多。
她站在冷柜前,额头冒起一层细汗。
后面跟进一个人,一边走一边说怎么这么冷。
“喝了冻牙。”那人伸手拿了两瓶,走了。
言昭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拿着那一瓶,抬左小臂把额头上那点汗擦掉,袖子上落了一点白。
她想起早上那支队伍。从水塔底下排到槐树那边,那么长,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推谁。下午这一支排到太阳偏西,四十六个人进去,四十五个人出来。
会杀死他们的东西,也许不在那边的土里,也不在那条白色的东西上。
也许就在那层霜后面。
【祂说,不被人关注的东西就不会变,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