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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彩色玻璃 当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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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有人提议说去东边看看。
说这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物理系的。昨天下午他在断口边上站得最久,回来一路没说话。晚上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往东看,看了很久,说,西边到这儿就断了,东边总得有人去看看。
总得有人去。
这句话说了两遍,没有人接。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生来找言昭,说我去。跟着有人说,我也去。报的人一个一个多起来,有的一边报一边问,走几天。答的都是那句,走到走不动,就走回来。
有个男生报了名,回宿舍收拾了两件衣服,第二天早上又来找她。
“有人找我。”他说。
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谁?”
他没有答。她也没再问,把名字划了。
楼梯口那张纸底下添了一行:往东去的,在自己后头签一个;出门前数一次人,回来再数一次。
第二天早上,纸前面一直有人。有的写上名字,写完又看一遍;有的站了半天,什么也没写,走了;还有一个在后头加了个括弧,写着会看指南针,写得很小。她又看了一眼:程野原。
第一个签完的人没有马上走,问她,要是人回不来,名字还留着吗。
“当然留着。”
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到中午,签了十三个。
下午准备东西。水是水塔底下接的,装在没人要的饮料瓶里,一人一瓶,瓶身透明,能看见底下那一点沉淀。饼干是超市货架上剩下的,装了三个塑料袋,其中一个提手断过,用胶带缠了两圈。有人从器材室翻出一卷绳子,说万一有人掉下去。没有人接这句话,但接过了东西。
有人带了个哨子,塑料的,体育课上发过的那种。
晚上,她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到一边,说走不动就回来。他说,知道。
看不见学校了,就原路返回,不要再往前。他还是那两个字,知道。
这句话说到第三遍,他看了她一眼,说,你说了三遍了。
记住就行。
他问,要是真走到头,看见什么了,回来说不说。
回来说。
走的那天,天亮就走。东门那道门禁杆升在半空,从前天就升着,一直没人放下。他们从杆底下过去,出了门。
东门外先是一条街,跟西门那条差不多,也是卷帘门,也是贴在门上的纸。走了大概五分钟,街到头了,前面是土,跟西边一样的土,灰黄色。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学校还在,一栋楼,半个操场,一个水塔,立在那儿,在土里看着有点小。
她送到门口,数了一遍,十三个。数完自己又念了一遍。
门口还站着些没去的人,看着他们往东走。靠墙那边有一个人没有往前站,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在写。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那十三个人的背影,看完又低下头去。
她想去。这个念头冒出来一次,就一次。
有人问她,你去吗。
“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你们回来。”
东门两边都开到最大,杆子托得高高的。宽一点好走。
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走出去了很远,还能看见那个哨子,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再远一点,就看不见了。
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等到看不见了,才回头。楼里有人在窗户后面看她,看她往回走,就把窗户关上了。
走后的第一天,楼里都在说这件事。有人说,往东三十公里,能看见什么;有人说,什么也看不见,都是土;也有人说,走一趟也是好的,起码知道都是土。
第二天,说的人少了。
这两天,楼里的日子在往下走。走廊上的人开始分地方,谁占哪一段墙根睡觉,谁用哪间教室的桌子拼床,分着分着就分出了几处小地方,各占一块。有人把食堂里剩下的米搬回自己宿舍,说先存着;有人不同意,说没有火你存着也没用。两个人站在楼梯口吵,声音不大,就是翻来覆去说。
水那边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打上来的水一天比一天浑。有人跑到东门外那条街上站着,站了半天,回来说,那边什么也听不见。
到了第二天晚上,楼里开始有别的话。有人说,往东去的那些人,不一定回得来。说这话的人说得不大声,说完就走开了。
夜里起了风,把楼梯口那张纸吹掉一个角。早上她拿胶带粘回去,在下面添了一行:出校门的人,走到看不见学校就回来。
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添这一行。她说,看得见学校,就知道路在哪儿。
还有人问,门禁杆要不要放下。
先不放。
第三天中午,她吃过饭就去了校门口。门口没有人,杆子还升着。她站在杆底下朝东看,土是灰黄的,一直平到看不清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在动。
站到太阳偏西,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
就在这个时候,东边土上有一点东西在动。
先是一个,接着是三个,五个,走得散,隔得远,谁也不挨着谁。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那十三个出去的。
他们走进门的时候,太阳在背后,把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教学楼底下。影子先是分得很开,走到门口凑成一小团,然后又散开了。
楼里有人看见了,先跑出来几个,跟着跑出来一层楼,有人从三楼跑下来,鞋都没穿,有人扒在栏杆上往下看,看着看着,手一直在抖,没有人喊,也没有人问,大家站成一排,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回来,一边看一边数。
言昭伸手把门禁杆往上托了一下。杆子本来就是升着的。
有人想上去扶,被那个戴眼镜的摆手挡开:让我们自己走。
先到的那个蹲在门口不起来,抱着膝盖。有人递水,他接过去喝,水漏出来,顺着下巴流到领子上,他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到齐,都坐在地上。有人的嘴唇裂了口,起了一层白皮;有人的鞋底磨薄了,边上一只翘起来;有个人的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土,土是干的,都结住了,走一步掉一点。
有人问,怎么样。
戴眼镜的那个喝完了半瓶水,把瓶子放在脚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头两个钟头,土跟这边一样。”他说,“踩下去一脚一个印,风一过,印子就没了。”
“回头看得见来路吗?”
“看不见。走过的路什么都看不到。”
又有人问,那你们怎么认方向。
“太阳、指南针。”
“再往后风就大了。”他把身子侧过去一点,比给他们看,“话得转过身去说。要不然一出口就被吹走,对面的人听不见。”
“风是冷的还是热的。”
他想了一下。
“都不是。吹在脸上没有味道,也认不出是几月的风。”
说完这几句他停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说完了。
“走到第七个钟头,土里开始露出白的东西。”
“什么白的。”
“先是一点,后来越走越多。”他伸手比了个往上收的势,“走近了才看清是石头。白的。一块压着一块,砌得很齐,不是散在地上的,是砌起来的。一层一层往上收,收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多高?”
他抬起头,把脖子仰到发酸的那个角度,停住没动。
“比教学楼高。”
那是一座塌了一半的房子。立着的那一半比教学楼还高,有门,门是拱的,拱顶很高,人站在底下只有一小团。石头缝里没有草,也没有土。
门洞里是黑的,看不见底。风从那个洞里往外吹,一直吹,吹到他们脸上。
“那进去了吗?”
“没有。”
墙上还有窗。窗上的玻璃没有碎完。玻璃是彩色的,一块红、一块蓝、一块黄,拼在一起,拼的是一团火。太阳照过去,地上落了一片彩色的光。
“那片光,风吹不动。”他说。
有人问,还有什么。
“骨头。土里埋着。”他把手比在自己小臂上,“白的,一节一节,比人的粗,也比人的长。从土里探出来一截,剩下的还埋着。”
有人说了一句,跟西边那条一个颜色。没有人接这句话。
“程野原摸了那面墙。”戴眼镜的说,“说是凉的。”
他们歇了两次。到第三次,程野原说:“我再往里走一段。”
“我说不行。”戴眼镜的说,“说好的,看不见学校就回来。”
“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
停了一下。
“他说,你们先走。”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会儿。
“他就那么把水留下了。三块石子摆成一条直线,指着东,石子上压着一个瓶子,瓶里有水,瓶身上还缠着一截胶带。”
“说留给往回走的人。”他说。
没有人接这句。他等了一会儿才往下说。
“我们等了他两个钟头。”他说,“他还是没回来,我们只能往回走。”
有人问他们这一趟到底走了多远。
“不知道。我手机第二天就没电了。”
“那是怎么算的。”
“靠着太阳估。”他说,“三十公里。”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抬起头来:“那边没有路。”
停了一下,他又说:“只有风。”
风是从那道门里出来的。
说完他把攥了一路的东西放到地上,是一块玻璃,巴掌大,边上连着一根铅条,弯了,玻璃上有三块颜色,红的一块压在黄的一块上,底下还有一点蓝。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三块颜色落到地上,落成一小片。
红色的那一块,是一簇火的尖。
言昭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是凉的,边上的铅条硌手。
她把本子拿出来。第一页上是十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后面画着一个钩,是走那天数的。
从头念,前头都有人应。
念到最后一个。程野原。
没有人应。
门口的人都看着她手上那个本子,有人在后面小声说,也许是走在最后面,没跟上,也许是走岔了。有人朝东边看。东边只有土,土上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也没有。
又问了一遍。站在边上的一个人说,不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天开始暗。
“我去找他。”
贺老教授站在人群外头:“三十公里,天黑,你带几个人去。”
“我一个人也去。”
“那你回来的时候,谁去找你。”
她没有动。
风从东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抬手拢了一下。旁边没有人接话。有人把老教授拉到一边,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说完就站着,谁也没动,谁也没看她。
有人过来拉她,她跟着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东边已经黑下去了,什么也看不清。
那天晚上,楼里没有再提这件事。大家只说明天要不要去食堂那边再找找水源,说的是三楼东头那间教室的门锁坏了,谁去修。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回来。也没有人问,他走到哪儿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楼梯口那张纸上重新抄名单,抄完把人数写成十二。
言昭站在旁边看着。等那人贴上去,她才伸手,把十二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十三。
那人愣了一下,说,可是……
“名单上是十三个。”
那人张了张嘴,把纸边按平,就走了。
那天夜里,她上了四楼。
宿舍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走到靠窗那张床旁边站住。床上的被子叠成方的,放在床头,跟军训那会儿一个样。桌上有半瓶水,瓶盖拧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她伸手把笔帽按上了。
隔壁床的人说,程野原走之前把床铺叠过。
“他平时都不叠。”那人说。
言昭看着那个方块。
“他叠它干什么。”
那人说不知道。
停了一下,那人又问,他这些东西,要不要收起来。
她想了想:“先放着吧。”
“放到什么时候。”
言昭没有答。
窗台上落了一层土,很薄,用手指头一按,能按出一道亮痕。
回到自己的地方,她把本子摊在桌上,从第一行往下看。
那一行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弧,字很小,写着会看指南针。写的时候用的是那支蓝色圆珠笔,手下的力道比别的重,纸背面摸得出来。
笔拿在手里,笔尖在那一行上面停住了,停了有半分钟。
她没有划掉。把那一页的角折了一下,压得很死,然后把本子合上。合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把手压在封皮上,等它停。
灯灭之前,她对着黑处说了一句:
“还差一个。”
没有人应。她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祂说,这里不需要神,只需要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