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骨头 十一点二十 ...

  •   十一点二十四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走廊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喊完就没了下文。言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听了两秒,那边还是风。
      按掉,屏幕彻底黑了。
      手机还有电,能拍照,能看时间,屏幕一按就亮,就是打不出去。
      有人从楼梯口跑上来,说,都没了,外面什么都没了。没人接他的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人问,什么都没了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自己看吧,蹲下去了。
      就在这时,钟楼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跟着数,数到十一。
      钟楼那口钟走得一直不准,快起来能快二十分钟,慢起来也能慢二十分钟,后勤处三年前就说过要换,一直没换。今天它照常响,一下不多,一下不少,跟平时一模一样。唯独陪伴它的操场只剩一半了。
      钟是这栋楼里最后一件还在按点办事的东西。别的都不办了: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拧开是空的,饮水机上的灯灭着,一楼门口那台刷脸的闸机黑着屏;食堂那边的窗口一扇一扇全拉着。
      走廊里有人开始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因为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有人往回走,回教室里,把门关上。整栋楼里都是这种走到一半又停下的脚步。
      她想去上面看看。
      那条白色的线到底是什么,她得知道。

      电梯停了,按了两下,数字一动不动,只好走楼梯。楼梯间里一半的灯还亮着,声控灯,谁走谁亮,一层一层跟着上去。二层有人在搬椅子,一张一张往走廊上搬,说是怕有人从窗户里跳下去。三层有人举着手机来回走,最后把手机贴到窗玻璃上。
      401的门开着,里面空着,讲台上还搁着半瓶水。
      爬到五层半的时候她扶着扶手停了一下,等呼吸匀一点。后面有个女生跟上来,问,你没事吧。
      “没事。”言昭朝她笑了笑。
      天台的门平时锁着,一把挂锁。今天锁挂在门框上,门开着。
      一上去,风就把头发全压到一边。
      天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全朝着一个方向看,谁也没有说话。后来上来的人也跟着站到那一头去,一个挨一个站成一排,风把他们的衣角往同一个方向吹。
      从这里看,学校像被人从地图上抠下来的一块,又放回了原地:跑道断了半截,剩下的那一截停在四十来米外,断口是齐的,不是塌出来的,是切开的;楼下那排梧桐不在,围墙不在,围墙后面那半座城市也不在;再往外是土,灰黄色的,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到眼睛发酸的地方。操场这一边还剩几样学校自己的东西,体育馆那个灰色的顶,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两栋宿舍楼,一条从东门通到西门的路,再远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几栋楼像摆在一张没有边的黄纸上面。
      再往外,是那条白色的。从左看到右,看不到头。
      她想再看一眼那列小点。上午在楼下看的时候,那条线和土接上的地方有一列很小的点,一个挨着一个,间距一样,排得很整齐。
      找着了。还在那儿。还是那么整齐。
      盯着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涩,也没再看见它动。
      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蹲在墙角,一边哭一边给手机充电,充电宝上的灯是绿的,手机屏幕是黑的。还有人围在一起说话,说的是三层有一间实验室抽屉里有饼干,说的是宿舍楼那边的水塔还剩一点水,说的是西门外面有个超市。说来说去,没有一句能被证实。
      有人开口说,要不出去看看。旁边立刻有人说,你去。那个说要出去的没再说话。
      言昭站到那半扇门边上。要下去,都得从她旁边过。
      “同学,下去可以,把名字留一下。”
      有人问,留名字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还不知道,就是先记着。
      “记下来的人,你管饭吗。”
      “不管。”
      那人笑了一声。笑完还是报了自己的名字。
      牛皮纸袋里那二十份材料翻过来,背面朝上,摞成一沓。笔是跟人借的,一支红笔,改作业用的那种。她蹲下来,把第一张纸铺在膝盖上。她记人有个法子:一个名字配一样东西,谁戴眼镜,谁说话先笑,谁写字把最后一钩拉得很长,脸她记不住,那样东西记得住。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写。
      有个名字她不会写,那个人就蹲下来,用手指在她膝盖上划了一遍,划完站起来,又划了一遍。
      中间有个女生报了名字,声音很小。是简宁。那个名字写得比别的大一点,写完看了一眼,没改。
      也有人过来问:你是老师?
      不是,学生会的。
      学生会现在还干活?
      “我只是记下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问,把名字报了,报完也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记完了有什么用,她答不上来。应该好过什么都不干。
      天从头顶上慢慢往西挪,风一直没停,中间停过两次,她把手里的纸倒一倒,接着写。

      下午四点多,楼里“啪”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全灭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下面刮上来,绕过断口,再从另一头出去。
      有人凑过来问,接下来怎么办。
      “大家先下去,”她把纸理齐,“天黑了,楼上待不住。”
      低头,把最后一行写完。笔停了一下,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顾枢。
      写完笔尖没走。那两个字后面是空的。
      她从第一行数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倒着数回来。
      一百四十九。
      今天授课的老教授还在,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沓纸,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言昭。”
      她抬头,记得老教授写在册子的上的名字,只看清头一个字是贺,后头那个被前一个人的手蹭花了。
      “人名不能乱记。”他说。
      “记了就得管。”
      说完他就往下走了,腿脚很利索,一步没停,也没回头。
      言昭拿着笔坐在那儿,过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耳朵里嗡了一声,很快过去了。

      天暗得比平时快,西边那条线先是发灰,灰到一半,停住了。
      有人指着它,声音不大:“那个到底是什么?”
      “骨头。”
      那个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看惯了的旧东西。
      言昭回过头。身后的十几个人都朝那边看,看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栏杆边上,他背着一个画袋,带子断了,用胶带缠过两道。她问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骨头。
      又问为什么。
      “画过。”
      “画过就能认得?”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往下说。那两个字在风里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谁也没去接。
      再看那条线。这一回她看见了节,一节,一节,中间收进去的那一点,是关节。
      长成那个样子要用多少东西,她算不出来,也不想去算。
      她下意识把手里的纸攥起,又马上理齐,折成两折,塞进书包侧兜。
      下楼的时候楼道全黑了,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下摸。四层的水房她习惯性进去了一下。水龙头拧开,空响了两声,镜子上有一层灰。
      言昭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脸侧那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镜子里那个人,左侧靠着脸的那一片鬓发里,夹着一缕白发,和今天早上不一样。
      那缕头发又滑下来,垂在脸边。
      她没再拨。

      天先亮在东边。亮的时候没人出声。走廊里躺着一地人,醒了就坐起来,坐一会儿又躺下,好像谁先开口,这个早上就不作数了。
      言昭是五点半冻醒的。身上盖着两件校服,昨天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顺手抓的,一件垫在底下,一件搭在身上。她把披散的头发拢在脖子一圈,坐起来等手脚回温。
      六点二十,太阳出来了。就在东边那个位置,不高不低,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有人在窗边站了很久,说,至少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
      说完没人接话。
      水是早上才想起来的事。有人翻书包,翻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昨天上午买的,喝到一半没舍得,留到现在。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喝了一口,往下递。一瓶水在七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回到他手上,还剩小半瓶。他看了一眼,把盖拧紧了。
      言昭从三楼走到一楼,又从一楼走回三楼。每一层都有人,每一层都有人问她同一个问题,会长,什么时候能有水。
      她答,去看看。说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停了,改口说,先别急。

      她先要去一趟西门。
      昨天在天台上看的时候,她把学校的家底数过一遍:这一边还剩体育馆、图书馆、两栋宿舍楼,再往西是一条从东门通到西门的路。那条线的位置她看得见,可它离校门有多远,她不知道。
      有人跟着走。先是三个,走到操场上的时候变成七八个,到了那条路上,后面已经跟了十几个,都不说话,隔着几步。
      操场上还摆着前天那两排长桌,社团招新的横幅被风吹得起了毛边,传单被露水打湿,一页一页贴在桌面上。篮球场上有一个球卡在筐和板的中间,谁也没去够。这种东西昨天还没有人注意,今天就都看见了。
      西门的门禁亭里没有人。亭子的小窗开着,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里的茶是凉的。桌上摊着一本登记本,翻开着,最后一行写着十点零几分,是一个来送货的名字。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眼,本子合上。
      出了西门,外面是一条路。路不宽,一边是学校的围墙,一边是几间临街的铺子,卷帘门都拉着。卷帘门上还贴着东西:一张红底白字的促销海报,边角卷起来;一张手写的出租电话,号码被水泡花了一半;一张幼儿园的接送通知,上面画着一只很大的黄鸭子,颜色还鲜。
      路是在前面截住的。
      不是变窄,也不是塌下去。是截住。
      沥青、路沿、围墙、铺子、电线杆,一样一样,全都停在同一条线上,从上到下,齐得像用尺子比着量过,路面上该有的那几层,全断在同一个平面上。
      靠左边那棵树正好长在线上。留在这边的半棵还立着,切口朝外,年轮一圈一圈,数得很清楚。有人伸手去数,数到十几圈就不数了,说,看着不粗,岁数不小。
      断面上能看见路里面是什么。最上面一层是沥青,黑的;下面一层是石子,压得死死的;再下面是混凝土,灰白色;再往里有一根管子,管口圆圆地朝着外面,里面是空的,干得发白。旁边还有一根黑的,是电缆,铜丝露在外头,颜色还亮。
      言昭蹲下来,伸手在那面切开的墙上摸了一下。是凉的,也是干的,一点土都没掉下来,摸完手上没有灰。
      她把手指往那根管子里探了探,管壁也是干的,深得探不到底。
      有人拿脚尖在断口边上试了试,探出去,下面只有土。
      “别下去。”她说。
      那人把脚收了回来。
      前面什么都没有了。有人捡起半块砖往土里扔出去,砖落在土上,看不见落点,也听不见响。
      “我们的路就修到这儿了吗?”有个男生蹲在边上问。
      没有人笑他这一句。
      “土上有脚印。”走在最后面那个女生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
      一排,从远处过来,一个挨着一个,间距一样,一直排到断口这儿才停。
      脚印很大。
      言昭蹲下去,眯了一下眼睛,把自己的鞋摆到脚印旁边比。三十七码,摆在印子里,前面空出一大截,后面也空出一大截。
      有人蹲在另一边看了半天,说,会不会是野人。旁边一个人说,野人穿多大鞋。先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反正比你的大。有人笑了,很快又没了声。
      脚印的形状跟人的脚差不多,五个趾头分得清清楚楚,就是大。大得不像走出来的,像踩下去的。手掌按上去,从脚跟按到脚尖,五指全开,还差一截。
      “二十六个。”有人说。
      “再往前数不清了。”
      “土一个颜色。”那人说,“分不出哪个是印子,哪个是土坑。”
      这些印子都朝着一个方向,朝着学校,朝着断口这边来。
      人走路,落在地上总会偏一点,左脚深一点,右脚浅一点,走着走着就歪了;这些印子从头到尾没有歪,好像每一步都是量着踩下来的。
      最靠里的那一对,跟别的不一样。别的印子是一步一步的,脚尖朝前,前后错开;这一对是并着的,两只脚站在一起,脚尖都朝着这边。而且比别的深。土被踩实了,印子边上那一圈矮下去一点,像是有人站在这儿很久,一直站着,没动。
      “它们在这站了很久。”
      身后没有人说话。
      有个男生这时已经翻到了断口外头,一只脚踩在土上。
      她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说,我就踩一下。她又说了一遍,别下去。那人已经踩实了,两只脚都站住了,站稳了才回头看她。
      土是实的,他没陷下去。
      他站了大概三秒,爬上来,回到断面这边,什么也没说,从人堆里挤回去了。
      言昭看着他挤回去,没有再说话。第一个她拦住了,第二个没有。第二个自己回来了,可下一次不一定。
      贺老教授这时候才慢慢走过来,站到断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从校门口到这儿,多少步?”
      之前数数的那个男生摇了摇头。
      “下次记得数。”
      言昭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还剩百分之三十三的电。先对着那条线拍了一张,又对着印子拍了一张,再让一个男生站到印子旁边,重新拍了一张。翻出来看的时候,屏幕上什么也看不出大小,得有人在里面站着,才比得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在门禁亭门口站了一下。她先想,东西都是人家的。想完还是把保温杯和那本登记本带走了,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几行字:西门,一百米,切面,印子,二十六个,数不清。
      字写得很小,一行写不完就拐到下一行。写完,把那一页对折了一下,折痕压得很死。
      后面有人数着步子跟上来,说,从校门口到断口,一百三十七步。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人,问,都回来了吗。有人数了一下,说,都回来了。

      回到教学楼,西门的事已经传开了。到中午的时候,整栋楼都在说那排印子,说法越传越大,传到三楼已经有人说成是十个人并排走进来的。她听见了,没有去更正。更正也没用,有些话说出去,比说出去之前跑得更快。
      下午她把早上记的那几行字抄了一份,贴在楼梯口的墙上,纸的下面加了一行:出去要结伴,出门前后各数一次人。
      贴上去的时候旁边已经贴了两张。一张是失物招领,找一个蓝色的水杯;一张是手写的,说谁的充电宝拿了,请还回来。她把自己那张贴在最下面。昨天中午还没有人往这道墙上贴纸,今天就有了,就有人开始丢东西、找东西,开始把东西当成自己的。
      快傍晚的时候,有人在楼梯口等着她。那人说,水塔底下有个阀门,拧开还能放出水来,就是得排队。
      她说,排队挺好,先给记过名字的打。
      那人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她说:
      【“因为有名字。”】
      那人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下楼了。

      天暗下来之前,她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往西看了一会儿。
      西边那条线还在,横在那儿,跟白天一样,白得不像是在土里的东西。看久了也不知道它有多远。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天台上,看见那列点里有一个动了一下。
      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她没错。

      【祂问,你认为这个世界有神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