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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想说 你还记得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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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下午,风从两栋教学楼中间挤过来,楼下那排公示栏被吹得噼啪响。
这栋楼建了快四十年,墙皮一块一块起翘,日光灯管坏了两根,中间那一段永远暗着。楼梯口新装了一块电子屏,滚今天的通知,滚到一半卡住,停在同一个字上不动。
四点二十,言昭站在楼梯口。
这个点是这栋楼人最多的时候。她挑着人问:走得太急的不问,三四个人一起走的不问,低头看手机的不问,问了也是白问。她只挑那种一个人走、步子不快的。
“同学,306,四点半的会,就三分钟。”
第一个说不好意思有课,第二个说下次吧,第三个没停。第四个戴着耳机,大概是没听见。第五个看了她一眼,绕过去了。
第六个停下来,问她是不是学生会的。她点头。
“你们学生会的事我不掺和。”
“就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学生会的。”
她笑了一下,把纸往回抽了半寸。那人走了。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个,来一个就行。
第七个停下来,看了她两秒,说,好的。
言昭问她叫什么。
“简宁。”
那两个字记在本子最后一页,她抬起头,朝简宁笑:
“简宁。我记住了。”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往上走了。
门开着,灯开着,投影已经调好。言昭站到讲台下面,数椅子。
十七,十八,十九。
上个月换桌椅搬走一张,一直没搬回来,可上周她数的时候还是二十。大概是记错了。
出门,从隔壁305的最后一排搬了一把回来,放在靠窗第三列,凑成二十。椅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小刀刻的,两个字母,不知道是谁刻给谁的。
然后是擦桌子,从第一排擦到最后一排。擦到第八张停了一下:那张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抄了一整面公式,擦不掉,绕过去了。
回到讲台边,从书包里拿出牛皮纸袋。二十份材料,每份四页,昨天下午去打印店印的,八十页,三块二。老板娘问是不是发传单,她说不是,是给同学的。老板娘说那你多印一份自己留着吧。她没吭声。
五点整。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三楼东侧只剩下306这一间亮着。
她把椅子往讲台推近半步,伸手拿话筒。话筒没插电,插头从桌底下摸出来插上,指示灯亮了一格。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扩音器里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教室里荡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开始讲。
“大家好。”她说,“我是言昭。今天到场的……就我一个。”
空教室把声音还给她一半。
她接着往下说,说这学期要做的事,说得很慢,像在给谁留出提问的空档。说到第三页停下来,因为走廊里有脚步声。又等了三秒,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是隔壁305那边去吃饭的。
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讲的是去年秋天这个班是怎么聚起来的:有人带了一整箱橘子来,二十个人分到最后只剩一颗,谁都不肯拿,最后塞给了坐在最后一排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同学,那天下午教室里全是橘子皮的味道,风吹进来,窗帘飞扬,灯开着。
第二页上写的是一个平时话很少的女生,上个月帮她把一整箱矿泉水从一楼搬到三楼,搬完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一直想找个机会道声谢,可每次在走廊上碰见都觉得不是时候,今天下午才知道人家叫什么。
说到这里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走廊里没有人。
简宁没有来,下次一定说。
讲稿第四页第一行写着一句,从昨天写到现在,一直没敢改,也没舍得删。她盯着看了两秒,念了出来。
【“人不应该被拆散。”】
这句话太满了,说出来像口号。可已经没有别的话了。
说到最后一页,她停了。
讲稿上剩下的话她全都背得出,可以一句不差地念完,然后收拾东西走人。
她把讲稿合上了。
“我本来准备了一篇稿子。”她说,“算了。”
然后她开始说另外一段话,那段话没有写在纸上。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只知道今天下午在这栋楼下站了十分钟,问了七个人,有一个人答应了。她说,要是哪天谁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说完,右手食指自己动了两下,第三下没有来。她把那只手压在讲稿上,等着。
看了看表,从开始到结束,一共十九分钟。
二十张椅子还是二十张,一个人也没坐上去。
她打开牛皮纸袋,二十份材料一份一份数回去。数到第十份的时候手指头又抖了一下,把纸袋换了个方向,在桌上压了两下,接着往下数。
二十份,一份不少。
在讲台上等了三十秒。掌声不会有,人当然更不会有,可还是等了三十秒。好像就这么在门口多站一会儿,以后至少能说一句我等过。
关掉投影,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教室里忽然显得更亮,也更大。
走到窗边把窗关严,那点一直没停过的风声没有了。玻璃上映着教室里那排灯,也映着她。她把鬓角那一片公主切捋了一下,两边不一样齐,左边短一点,是她自己剪的。
开始收椅子,十九把靠回原位。第二十把抱起来,送回隔壁。
305亮着灯,三四个学生在打牌,桌上摊着一堆瓜子壳,手机横在中间当音响。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边开完了?”
“嗯。”
“来了多少人?”
椅子放下,归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位置正好。
“一个都没少。”
她笑了笑。
那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她已经出门了。
回到306,擦黑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黑板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的名字和号码。
没擦。
关灯,出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前半截被折起来,能看见的是“东部沿海某市今日午后出现不明光——”,后面的字被省略号吞掉了。
点了一下,转了三秒,没转开。
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响了一秒,反手按掉。
刷牙的时候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水比平时凉,凉了大概半拍才回温。手机电量四十一,通知栏里那条推送还挂着,点开,转了三秒,没转开。看了一眼信号,满格。
八点四十出门,天蓝得过分,一点云都没有。食堂卖豆浆的窗口后面换了张生面孔,问要不要加糖。不加,谢谢。
九点五十的课在401,《城市社会学》。
PPT上写了一行字:水、电、路、通讯。最后一行是,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讲到最后一个,教授停了一下,说这一条最难,讲了十几年也没有标准答案。然后补了一句,说一座城市能成立,靠的是人愿意在同一个地方,重复过同一天。
完了他自己看了两秒,说这句也未必对,期末不用背。
前面那个女生在她桌上放了半个橘子,上课以后就搁在那儿。她拿起来剥了一瓣,酸的,酸得皱了一下眉,又剥了一瓣。橘子皮没处放,攥在手里,攥出一手心的湿。
十点十七分。
坐在窗边的那个女生突然站了起来,腿撞在桌子边缘,一声闷响。她没有叫,只是站起来往后退半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长的一声。
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人站起来。有人把书碰掉了,哗啦啦掉了一地,没有人捡。
讲台上的教授停下来,回过头问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跑到窗边挤成一排。
窗外原来是操场,操场那头是一排梧桐,梧桐后面是围墙,围墙后面是那半座城市:地铁站那个玻璃顶,三公里外一栋十八层的写字楼,还有往东去的那条马路。
太阳刚过楼顶,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言昭有一百多度的近视,眼镜在书包里,不爱戴,看远处全靠眯。
今天她也眯了一下。
然后那栋楼不见了。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被拿走了。
操场还剩一半。那一半在四十米外面整整齐齐地断掉,断口不是砸出来的,是划出来的,一道直线,从头到尾。
断口外面是土,灰黄色的土,一层铺着一层,一直铺到天边。土上没有草,没有石头,也没有影子,近处和远处一个颜色,看不出哪块在前哪块在后。她盯着看,想找出一样能比出远近的东西,一根草、一块石头、一道影子,一样也没找着,看到后来眼睛发酸,还是说不出那片土离这栋楼有多远。
再往外,有一条白色的东西横着,像山,又比山薄。
山不会那么薄,也不会那么直。
从左看到右,看不到头。
手心里那点橘子皮凉了,还黏。
她想起上个月的这门课,讲城市是怎么消失的,讲了三种:战争、洪水,还有一场烧了六天的大火。那节课后排有人在刷手机,她也一样。教授说,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消失,平均要一百四十多年。
今天只用了四秒。
有人问:“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子拍照,翻过来看,照片是黑的。他小声说了句没电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是不是地震。”后排有个人问。
“地震会把楼摇倒,”另一个人说,“不会把街搬走。”
前排有个男生噗嗤一下笑起来,笑得两肩发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停了,过了几秒又开始笑。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水杯、笔记本、充电宝一样一样塞进包里,塞完了又不走,站在座位旁边。靠门那排那个剥橘子的女生把那瓣橘子放回纸巾上,还重新摆正了,摆得跟没人动过一样。
言昭从后门出去。
走廊尽头那扇窗没关严,一会儿开,一会儿合,跟三楼东侧那扇一模一样。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梧桐没有了,围墙没有了,围墙外面那半座城市也没有了。往东去那条马路切到一半,另一半斜着掉进了土里。
那条白色的东西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再往下,那条线和土接上的地方,有一列很小的点,一个挨着一个,间距一样,排得很整齐。
太远了,看不出是什么。看得时间长了,那列点里有一个动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切都还在:走廊,教室,亮着的日光灯,还有教室门上那块掉了漆的门牌。
窗边蹲着一个女生,抱着膝盖,哭得没有声音。
言昭蹲下去。
“简宁。”
那个女生抬起头,眼睛红着,看了她两秒,没有认出她来。
“昨天在楼梯口。”言昭说,“你说好的。”
简宁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是那个学生会的。”
“是。”
她还是哭,还是没有声音。言昭没有劝,也没有再说什么。走廊上有人跑过去,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十点四十一分。
她转身往回走,教室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还挤在窗边。她拍了拍门框。
“都回座位。”
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回座位,”她说,“我数一下人。”
靠门那排的女生先坐下了。戴眼镜的男生把椅子往后一推。
“数什么人,外面都没了。”
“外面有没有了,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想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是不是都还在。”
那个男生看了她两秒,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坐下。
她从第一排开始数。数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报完。
四十一。
这学期选这门课的一共四十一,今天来的也是四十一。她记得这个数,是因为开课那天她替辅导员点过一次名,那次到了三十九,缺的两个第二周才补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她站在那儿,手一直搭在讲台边沿上,边沿被人扶得发亮。
外面的东西少了,好歹这间屋子里的,还一个都没少。
“一个不少。”
她低下头把左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剥橘子的女生把橘子皮收进纸巾,包好,扔进桌肚的塑料袋,然后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下节课还上吗。
没有人笑。
讲台上的教授一直没走。他把课件翻回第一页,站在讲台后面看了很久,然后按下那个已经罢工的投影的关机键。关掉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谁去教务处问一下。下面没有人动。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拿起保温杯,从后门走了。
有人往楼下跑,跑出去就没有再回来。
她回座位拿书包,那二十份材料还在里面。背上书包,纸袋的角从侧边顶出来一点,硌在腰上。
一个女生凑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问,你是不是学生会的。
“是。”
“你叫什么。”
“言昭。”
“那你想想办法啊。”
言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那女生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再问,挤回人群里去了。
十一点二十。
她走到走廊另一头,靠着窗台,掏出手机。信号一直是满格的。
先给室友打,没人接;给住在隔壁楼的高中同学打,也没人接。点开对话框按住说话,问你们那边还好吗,外面什么情况,六十秒,松开。发送失败。下面多了一个红色的小圆圈,一个感叹号。
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顾枢。
这回没打电话,打字。
你在哪。
发出去,底下照样多出来一个红色的小圆圈。把那三个字删了,重打一遍,发出去。还是那样。
言昭母亲住在另一个城市,隔着六百公里。她知道打不通,还是打了。那个号码她不用看也背得出来,从上大学那天起每个星期天晚上八点她都会打一次,一次没落,昨天下午她还打过一次,说的是这个周末不回家,让她妈别把被子晒出去。
今天不是星期天。
第一次,响了六声,转成那句女声。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
第二次,只响了一声。
通了。
“妈?”
那头没有“喂”,只有风声。风很大,也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风里混着一些很散的说话声,听不出有几个人的,也听不出说的是哪一种话。
喊第二声的时候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一下,弹回来的时候有点不像她自己的。
没有人应她,风还在响。
电话还通着。她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举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也没有挂。
楼下有人在喊,声音飘上来,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窗外面那条线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天还是蓝的,蓝得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明明知道那头不会有人了,可还是举着。
好像只要这一格信号不掉下去,就还不能算。好像只要她一直举着,那六百公里就还是六百公里,而不是别的什么。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晃了两下,又落下去。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走。
四分十二秒。
【祂说,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