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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门槛 东门口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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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口那道门槛是水泥的,中间让人踩得比两头低,低下去一小块,磨得发亮,进出的人都从那一小块上过,谁也没有绕开它。
台阶底下站满了人,门口那一块也占着,站着的人往前挤,挤到门槛跟前又自己停住。言昭回头说了第一句:门口清出来,往后退,退到台阶以上。
有人问退了怎么接。
“不用接。”言昭说,“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底下那一片往后挪,挪的时候是整片挪的,像一块布被人从这头抖到那头,挪完门口空出一小块,空出来的地上留着一双脚印,谁踩的看不出来。
雾散完了。
操场那头那一排肩又动起来,这回看得清。
李越走在最前头,两只手还是空的,走一步摆一下,摆得比昨天大。她站在旁边,本子还在台阶上,压着那块碎砖头,她没去拿。
他后头是两列,两列并不齐,走到一半有人从这一列换到那一列,换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看别人是怎么走的。
行李箱在最后,两个,轮子在土路上拖着走,走一段颠一下,颠的时候箱子里头有东西晃,晃出来的声音是闷的,隔着这么远也听得见。
那头没有人说话。这头也没有。
这头本来是有人要说话的。有人张了张嘴,张完看了一眼正走进来的那些人,又闭上了。再往后就没有人张嘴了。
一开始言昭数的是跨过门槛的脚。
一双,两双,三双。数到十几双她改了法子,改数鞋:帆布鞋,运动鞋,凉鞋,还有一双拖鞋,另一只脚上没有鞋,缠着布,布上浸出来的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数到二十几,有一个是架着进来的,架的人自己也晃,两只鞋在门槛上磕了同一处,问医生在哪,看一下这个发烧的。
闻笙从台阶上下来,蹲过去看了一眼,看完摇头,说烧的不是一个两天,现在没有药。
土跟着人进来了。鞋上带的那些落在门槛里侧,灰白的,和操场上的土一个颜色,过了校门就是同一片土,走过来的人和一直站在这儿的人踩的是同一种东西。
第七十几个进来的时候,言昭看了那个人的脸。
也不是他。
她没有停,接着往下看。脖子没有动,只有眼睛在动,往人脸上落一下就抬起来,落得快,抬得也快。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一只手拎着个布袋,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他们走过来的那条路,看完才把脚收进来。他走到场地中间站住,把布袋换了一只手,问这儿谁说了算。
台阶底下有人问这是谁,那边答,辅导员。然后这边的人往言昭这看,后头有人替她答,是个女声,从人堆中间过来的,说的是:以前的学生会会长。
那个男的往台阶这边转过身,才看见言昭站在门槛里侧,比他矮一个头。
言昭看着他,说的是水:东边那三只桶,一人一勺,今天的分完了,明天抬回来再分。
那人说,我没有问水。
“一百四十个人进来,先喝水。”她的两只手垂着,“你问的那个,排在喝水后头。”
说完她没有等他答,转身往台阶走。
场地那头站着一百四十个,这头站着三百多。两边都没有坐,也没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行李箱还拎着,走了那么远的路,拎箱子的人没有把它放下来,好像放下了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言昭回头,对自己这边说了一句:“大家坐下吧。”
没有人动。有人抬头看她,看的意思是在问。
她说了第二遍:“坐下。”
台阶底下先有人坐了,一个,两个,跟着一片坐下去,坐的时候没有人挑地方,坐的就是自己刚才站着的那块地,坐下去以后才发现地是凉的。
她这才转过去,对那一边说:“你们也坐。”
那边没有人动。
她没有说第三遍。她走回门槛那儿,坐下了。握笔那只手的食指自己抖了一下,两下,她没有低头看那只手,只是缩回袖子里。
门槛不宽,她坐下去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在门外,一只手撑在门槛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是空的。她坐在那儿没有看任何人,看的是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
过了大概十秒,那边有人把箱子放下了。箱子立在地上,没有躺倒,立得很稳。跟着第二个人放下,第三个人蹲下去,蹲完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坐下去的时候手还扶着箱子。
坐下去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说话。
一百四十个和三百多坐在同一个场地上,中间隔着的那块空地比刚才小了一半,小下去的那一半让两边的人各占了一点,占的时候没有人推,也没有人让,谁也没有说什么就坐到那儿了。
两个箱子立在场地上,一直立着。后来有人过去把其中一个放倒,扣打开,翻出一件衣服,衣服底下是瓶子。
矿泉水瓶,果汁瓶,两个大号食用油桶,灌满了,盖拧得很紧,一路颠过来没有漏。四十几瓶,横着摞在箱子里,一层压一层。
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边那个男的说了一句:那是我们的水。
言昭看着那些瓶子,看了一会儿说,“是你们的。”那人等着下文,她才接着往下说;“搬过来是你们自己搬的,一路上没有人替,是你们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又说:“这边的桶一天抬两趟,抬回来多少分多少,不分哪边的。”
那我们的水算什么?
“算你们带来的。带过来的东西先不动。今天这一趟从这边的桶里出,明天抬回来补上。”
那你们明天喝什么?
“明天抬回来再说明天的。”
他没有马上答,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的是:我们那边自己的事,我们自己管。
“行。”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个字来得这么快。
“管得过来的自己管。管不过来的,到台阶上找我。”
他说,找你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你自己看。”
他把布袋换回原来那只手,转身往人堆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箱子,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慢完接着走。
台阶底下有人找言昭,是李越。他说今天的分完了,没有多余的。
“有。”
在哪儿?
“先出,明天补。”
“明天这边会少一勺。”李越说。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停下,说一百四十个,他数了两遍,两遍一样。
她问,你数了?
他说一路上数的,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回头。
傍晚分水。南边那一百四十个先舀,一人一勺,补半下。舀到一半,那两个箱子还是立在那儿,没有人去动,也没有人说要把它打开,立在场地中间,像两件不许碰的东西。
场地上坐满了人,中间那条走路的道让出来了,从东门口一直通到台阶底下,窄,只够一个人过。
新来的那些没有垫子,就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有人躺下去,躺下去的时候头枕着自己的鞋。
有人问今晚睡哪儿。
“先坐着。”她说,“等点完名再说。”
点完名呢。
“点完名再说点完名的。”
天暗下来以后,台阶上那块碎砖头还在原处。言昭把砖头挪开,把本子抽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这一页上头已经写满了,底下空着一大截,空着的那一截够写一百多个名字,够是够,写完这一页本子就只剩最后几张了。
她让人把新来的叫过来,一个一个报名字。轮到的人走过来,报一句,她写一句,写完抬头看一眼那张脸,看完说下一个。
报到三十几个的时候,上来一个女生,走到台阶底下站住,抬头看了言昭一眼。
她认出来了。三楼那个班的,上学期在走廊上撞过一次,撞完两个人同时说了对不起,说完各自走了。她记得那张脸,名字落不下去。
那个人自己报了:周叙。
言昭写下去,写完抬头说,我记得你。
那个人说我也记得你,言昭笑了一下,依旧是抿着嘴,没有露牙。
那个人走了。后面还有一百多个。
她低头接着写。写到一半笔尖停了一下,停的时候她在想,这一百四十个人里有没有从研究生楼那边过来的,想完把这一页往下捋了一点,让笔尖落到下一行,落下去以后没有再抬起来。
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最后一个人报完,她把笔帽扣上,抬头往场地上看了一圈。
坐着的那些人里,没有顾枢。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去翻下一页。
台口那只话筒还摆在那儿,是头几天从广播室翻出来的,摆在台口正中间,黑的,网罩上落了一层灰。
两拨人都没有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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