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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讲稿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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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台口那只话筒还在原处。夜里有人起来找水喝,从它前头过,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扶它。它在那儿立了一整夜,网罩上的灰比昨天厚了一层。
天亮以后场上的人分成两片,一片靠东,一片靠南,中间那块空地还在,比昨天窄了一点。窄下去的那一点是谁半夜挪过去的,谁也说不清。
言昭在台阶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是从广播室那沓里撕的,边上有一个订书钉的孔。她昨天晚上就想好了要在上面写点什么,坐下来以后发现写不出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个点,点完没有写第三个。
八点不到,台阶底下有人说话,说的是来个人上台讲一讲。
说完没有人接。因为接不上,谁都说不准该谁上去。
言昭也没有接这一句。膝盖上那张纸翻了一面,翻完还是空的,她没有上去。
她想看看,这两拨人能不能自己把话说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这边的,一个男生,从人堆里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膝盖上撑了一下。他走到台口,扶住话筒,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只手又收回去了。
他讲了三句:人都到齐了;得有个规矩;规矩得有个人来定。
第三句说完,南边那一片嘘起来了。嘘的不是他的声音,是那一句里的那个“人”字——他们不认这个人是从这边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的意思是在问还有没有人往下听。等到嘘声落下去,他把手从话筒上拿开,走下来了,走的时候脸是红的。
第二个上去的是昨天搬箱子的那个辅导员。他从人堆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那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没有回头。
他讲了十句。
头两句说的是他们那边怎么过来的:
从南边两栋宿舍楼下来,走了两天,过了三个路口,第二个路口的楼顶上有东西趴着,他们绕过去了。
第三句到第五句说的是路上死了几个。四个。其中一个是在第二个路口掉队的,掉队以后没有人回去找,因为后面的人不能停。
第六句:水是我们搬过来的。
第七句:出力多的多拿。
第七句说完,这边有人出声了,不是嘘,是问:出力怎么算。
他没有答。
第八句: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管。
这句说完,这边嘘起来了。嘘的人不多,二十几个,声音很齐,齐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他没有停。第九句:四十几瓶水,五百多个人,一人一口都不够。
第十句:这个我定不了。
第十句说完,先出声的不是这边,是他自己那边。
他站在话筒前头没有动,站了一会儿,把话筒往前推了推,推正,转身走下来,走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没有看任何人。
场上又安静下来。
言昭把纸拿起来,折了一道,没有折完,又摊回膝盖上。她昨天晚上打算写三行:一行写人数,一行写水分几趟抬,一行写谁管什么。三行都想过,想完发现写上去也没有用,这些人现在不听纸上写的。
她抬眼往场上看了一圈。看的时候她自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是找能说话的人,是找一张叫顾枢的脸。昨天晚上那一百四十个名字她挨个问过一遍,问到谁谁就得抬头让她看一眼,看到的都不是。今天早上她还看。
看完了她站起来。
第二次走到台口,她没有扶话筒。
“我是言昭,之前的学生会会长。”
台下没有人笑。上一次她在这个台上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的人坐在前排,笑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把头低下去了。这一次没有。
接着说的是第一句实在的话。
“明天开始,水按名字分。”
没有人应。
等了大概五六秒,她能听见场上有人换了个坐姿,布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
“按名字分。”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应。
这是头一回。从前言昭说完一句,场上会动,先是一两个,跟着一片;这一次没有,那五百多个人坐着看她,看着的意思不是在问,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听。
台沿是木头的,边上翘起来一块。她把两只手放上去,翘的那一块正好压在右手食指底下,压了一下。
木头没有动,是她的手指在动,动了两下,她自己停住了。
手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换一只,就那么压着。
台阶底下有人出声了,是李越。他站出来,说按名字分和按人头分是同一件事。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人头是数出来的。”言昭说,“名字是一个一个问出来的。明天要是少一个人,人头那边少一个,我这边少一个名字。”
李越看了她一会儿,说按名字分,你得先把这五百多个名字都问完。
“昨天晚上问了一百四十个。”
还有三百多。
“今天问。”
南边那一片有人站起来了,还是那个辅导员:按名字分,名字是你们记的。
“是。”
那不算。
场上安静了一下。
言昭转身走回台阶,把本子拿上来。封面翘了,翻开的那一页是昨天晚上写的,一百四十个名字,一个挨一个,写得小,一行挤了三个。
本子举到胸口,让场上的人看见。
“这一百四十个昨天晚上报过一遍了,”她说,“名字在这上头,上头有的明天就有一份。”
“名字不在上头的,过来报。报完就有。”
“不报的也有。不报的我明天自己问。”
本子放下来,搁在台沿上,压住昨天那一页。
“你们那边那一百四十个,是我问的。”言昭说,“我在台阶上坐着,你们站在底下,一个人报一句,我写一句。写完我抬头看一眼那张脸。”
“那一百四十张脸我都看了。”
“看完了才写的。”
本子往台沿外头推了推。
“你们自己也记一份。你们记你们的,我记我的,明天分水的时候两本对着看。”
台阶底下有人把纸摊在膝盖上,比她还早摊开,一列数,一列名字。她没看清那张脸。
“对上了就分。”
那个人没有马上答,看了一眼台沿上那个本子,看的时候没有伸手。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再问一遍。”言昭说,“问到对上为止。”
他站着,站了大概三四秒,转身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规矩她定下来了,册子没有合成一本。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办法推到别人身上,不是说服,是把东西放到他们手里;放到手里以后,接住的是规矩,没接住的是本子。
散之前李越还是把数给了她。他没有写,是说的:五百二十六,昨天晚上点了两遍,两遍一样。
“按这个数,一桶水舀多少,我心里有。”
“说清楚。”
他看了她一眼,报了三个数:一桶水舀八十七勺,五百二十六个人,一天两趟,摊到每个人头上不够半勺。
“半勺是多少。”
“半勺就是少一点。”李越说,“少一点能多撑两天。”
这句话她没有接,低头把三个数记在纸的背面,记完把纸翻过来,正面还是空的。
上午她开始问这边的名字。台阶底下排了两列,一列从东头过来,一列从场地中间过来,两列在台阶底下并成一条。
问的时候她坐着。一个人走上来,报一句,她写一句,写完抬头看一眼,看完说下一个。
第九个是个男生,报完她没有马上写,问的是大名叫什么。那人说家里从小到大都这么叫。她把笔停在纸上,说的是学名,户口本上那个。那人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报得比刚才慢,报完自己笑了一下,说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了。她在那个名字后头点了一个点,点上头没有写别的,那个人看着她点完才走。
问到四十几个,本子翻到最后,后面只剩三张纸。
言昭算了一下:一张纸正反两面,写满能写六十几个,五百二十六,要九张。她把这三张纸捻了捻,捻完叫人去广播室再找。
找回来的是一沓打印纸,A4,用过的一面有字,是上学期的一份通知,落款那儿的日期是三月。空白的一面朝上,她把纸翻过来,有字的那面朝下。
她把本子垫在纸下头,本子是硬的,垫着正好。写到第七个,风把纸掀起来一角,她用左手小指压住,压完接着写。
问到一百多个的时候起风了。场上那两片人各自往里收了收,收完中间那块空地又宽出来一点。
风里她没有抬头,接着写。
中午之前南边的辅导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纸箱上撕下来的一块,牛皮纸的,比她那张打印纸硬。
他把纸放到台沿上,没有说话。
言昭把本子翻开,摊在旁边,两个人对了一遍。
头三十几个全对上了。第三十八个对不上:他报的是两个字,她听成了同音的另外两个字。
笔拿起来,在旁边点了一个点,没有划掉。点完抬头看了一眼场上,问那一百四十个人里有没有这个人。
有人举手。
“你叫什么。”
那个人从人堆里出来,走到台阶底下站住,报了一遍。
报完她补了一句:昨天晚上不是这个。
那个人说是,昨天晚上我报快了。
笔放下。她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才把那个点擦掉。
“重报一遍。”
那个人报了第二遍,这一遍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她抬头,说记住了。
那个人走了。南边那个人还站在台沿边上。
“还有两个。”
言昭把笔帽扣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问是哪两个。
“不肯报。”
“为什么不肯。”
“他们说报了名字就归你们管,管到哪天算完他们没问,反正就是不报。”
场上那两片人都在看着这边。看着的人没有出声,也没有人挪位置,风把纸角掀起来又落下,落回去还是压在那只小指底下。
她想了一下,说的是:“不报也有一份。”
“那报的人呢。”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台沿底下,抬起头看着她。
“报的人也是一份。”
“一样多?”
“一样多。”
那辅导员站着没有动,站了一会儿才说,那份给了他们,明天抬水的还是我们这些人。
“明天抬水的,名字记在最前头。”言昭说,“最前头先写,也先分。”
他问,先分能多分吗。
“不能。”言昭说,“先分是不至于分不到。”
他听完没有马上走,站着看了一会儿台沿上那个本子,看完了说:那两个我去说。
说完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了一下头,回完接着走。
下午问到三百多个的时候,场上有人开始自己排。没有人下令,是排的人自己往前挪,挪到台阶底下站成一列。这边的人排完了,南边那一片也有人站起来往这边走,走到一半停住,看了看那两列,站到东边那列的尾巴上。
那几个人站过去,她没有说话,低头接着写。
傍晚点完最后一列,李越把数又报了一次:五百二十六,两遍一样。
本子合上之前她往回翻了两页。翻到上午那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第三行那个名字,下午这一页上又出现一遍。上午写得急,下午写得慢,两处笔迹不一样,名字是同一个。
她抬头往场上找,找了两圈才找到,是东边那片里坐着的一个男生。她让人把他叫过来。
“你上午报过了。”
那人说上午排的是东边那列,下午看这边队伍短,就又排了一遍。
“排两遍,领两份?”
那人没有马上答,站了一会儿才说是。
她在下午那个名字后头点了一个点,点完没有划。划掉的笔法她还没有用过,点上去的意思是这个待核,核完再说。
“明天你领一份。”
“就一份?”
“就一份。”
站着没走。她低头接着往下翻,翻完整页才又抬头,说你可以回去了。
那人走了。场上的人开始挪地方,昨天坐哪儿今天还坐哪儿,坐下去以后才发现位置上少了几个人——少的那几个今天早上还在,中午去排队,排到一半走了,走了以后没有回来。
那几个去哪儿了,她没有问。
台阶上那块碎砖头还在原处。砖头挪开,本子压在下头,压完坐在台阶上,把膝盖上那张纸拿起来。
那张讲稿还是空的。昨天晚上想写的三行,一行也没有写上去。
纸对折,折完又对折,折成一个方块,塞进外套口袋,塞的时候用手掌按了一下,按平。
台口那只话筒还在那儿。今天有人碰过了,碰完它还在原处,网罩上的灰让人擦掉了一块,擦掉的那一块比别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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