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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百四 天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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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对讲机响了。
响的是三声,很短。贺老教授抱着它从看台底下跑过来,一只手按着天线,怕它颠掉,跑到台阶底下才站住,叫言昭,说那头在喊。
她问喊什么。
“说他们要过来了。”他把对讲机往台阶上举了一下,举到一半又收回去,“电池还剩一格,说完就得关。”
什么时候动身?贺生说没问。她让他再问一遍,问清楚走哪条路,问清楚多少人,问完就关。
第二次喊通是十分钟以后。贺生把天线拉到最长,蹲在台阶第二级上,脸几乎贴到机子上去。那头说天亮就走,走大路,绕开西边塌的那一片。
她问多少人。
那头停了一下,说一百四十。
台阶上那个本子摊在昨天那一页,那一行写的是“一百四十几个”,写的时候她在末尾添了一个“几”,那个字比别的字小,因为地方不够了。现在对面给的是一个准数,多出来的那半个字在纸上没有用了。她用笔在那个“几”上划了一道,划完那一格空着,然后把笔夹回本子里,说知道了,关了吧。
那头在关之前又补了一句:能带的水都带了,装在两个行李箱里,箱子的轮子在土路上拖着走,走一段就要抬一下。
贺生把电池抠出来,在手心里焐了两下又装回去。他说这一格得留到他们走到跟前,中间不能再喊了。
东门口昨天夜里加了人,加了以后一直站着。她问昨夜有没有人出去,答说没有。矮墙底下那段绳让人再翻出来看了一眼,绳还在,头上的结还是昨天那个结,解开过的那一段没有再系上。
天亮以后操场上有雾,雾不高,贴着地走,走到人膝盖那里就散了。站在台阶上往南看,看不见南边那两栋楼,只看得见雾从那边往这边来,来得很慢。
南边的人需要去接。
南边的人走大路过来,进校门以后只能从操场穿过去;操场北角昨天挖过,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块,不认得的人容易踩进去。
她台阶上问了第一遍:谁去接。
没有人应。底下站着的这些不是在赌气——去接就得走过去,走过去就得穿过操场,操场上躺着昨天抬回来的那两个。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往北角那边扫了一眼,扫完把眼睛收回来。
第二遍她把话改了。六个人就够,走东门出去,绕开北边那块新土,从操场东边那道白线走过去,接到人以后原路带回来,中途不进别的地方。
还是没有人应。人堆靠后那一排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完自己也站住了,没有再退。
第三遍不喊了,改成点名。
先点抬水队里的两个。第一个说腿疼,昨天抬最后一趟的时候崴的,说话的时候把脚往侧面挪了挪,挪给人看。第二个没有说话,头一直低着,低着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
第三个点的是李越。
李越站在靠后那一排,手上什么也没有拿。
“我不去。”
“我没叫你去。”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站久了换脚。李越停了一会儿,说,我去。后头跟了一句:不是替你去的。
“我知道。”
第四个是自己站出来的,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台阶底下才报名字,报得很快。她没有听清,让他再说一遍。第二遍还是没有听清。她低头在本子上找,找了一阵,那一页上没有对得上的,就把笔停在纸面上,说你写。
那个人接过笔,蹲下去写,写完把笔还回来,笔帽掉在地上,他自己捡起来套好。她看了一眼那三个字,看的时候没有抬头。
五个。还差一个。
去的人手里得拿一件东西,要那种一眼能看见的。有人问拿什么用。她说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对面看的——对面那一百四十个人走过来,头一眼看见的是这边,得让他们一眼看出这是来接人的,不是来拦人的,看错了就要出事。
有人跑去看台底下翻,翻出来剪开的矿泉水瓶,白的,剪口不齐。有人把不锈钢碗举起来,碗底还沾着昨天分面时留下的印子。有人举的是一只塑料袋,袋子上原来印着字,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偏旁。
李越空着手,两只手都空着。
“你不拿,你就走最前头。”她说,“他们先看见的是你,不是那几个瓶子。”
李越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往东门走。走了两步,后面五个跟上去了,跟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临出门前,闻笙从医务室那半间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水,碗底沉着一层白的,比指甲盖薄一点。她把碗举到台阶上,让人看。
有人问这还能不能喝。
“烧开了还有。”闻笙说。
“那到底能不能喝。”
闻笙把碗转了一下,让底下那层白对着光。
“你喝不喝。”她说。
问的人没有接,走了。闻笙把碗放下的时候往台阶上看了一眼,也没有再补一句。
抬水队被叫住了,今天第一趟改到中午,先不出去。抬水的问为什么。路上有人走,撞了不好。
台阶底下有人问,他们来了住哪儿。
言昭没有马上答。看台底下早就满了,过道上也睡了人,剩下的是场地中间那一片,那一片是留着走路的,留的时候她自己说过不许占。她算过水,算过人,算过一天几桶、还能撑几天,没有算过还有人来。
先住下再说。
问的人“哦”了一声,走开了,走开的时候自己往场地中间看了一眼。
台阶底下的人没有散。等那六个走远了,看台底下先动起来——有人把自己那卷垫子往外拖,拖到过道边上又往回拖半尺,给旁边留出一个身位;跟着第二个人拖,第三个人拖,拖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人问这是要腾给谁。东门口那三盏手电被挪了一次位置,从门口挪到台阶两侧,挪完又往回挪了半步,因为挪开以后门口那块地方反而更暗了。
她站在东门口看着这些人把垫子一卷一卷往边上挪,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台阶走回去。
有人提醒,说昨天这个时候该点名了。
“今天不点。”
提醒的人愣了一下,问那什么时候点。等他们回来一起点,她说,去了六个人,念到就没人应,念一遍白念一遍。
这是她自己立的规矩,也是她第一次自己把它停掉。说完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把本子合上放在台阶上,压了一块碎砖头在上面。
本子留下,她带着人往东门口走。走出去七八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碎砖头,下面压着她的本子。这十几天里,这是头一回让它离开自己。
雾散了一半的时候,那六个人走到操场东边那道白线上,走得慢,因为白线北边就是那块新土,绕的时候要往外让一让。让的时候六个人排成了一列,李越在最前面,手一直是空的,走一步摆一下。
队伍前头还有一条狗,是保安养的,一直拴在门房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有人在后头喊了它一声,喊的是它的名字,它没有回头。它走在这六个人前头,认得路,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一眼,看没有人赶它,接着走。
耳朵里那根细线还在抽。响的是右边那只,像有人捏着它往外抽,抽得很慢,抽一下停一下。言昭把头偏了一下,偏完又正回来。
贺生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见。
贺生又说了一遍:“要不要再喊一次,问他们到哪儿了。”
“不用喊。等他们走到看得见为止。”
耳朵里那根线还在抽。她把手伸到耳朵后面按了一下,按完放下。
贺生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刚说完那句,耳朵就这样了。”
“没事。”
他没有走开,站在原地又问她睡过没有。
“睡过。”
“昨天。”
她没有答。
操场上那六个人走到中间的时候,对面也有人过来了。
先看见的是一排肩,在雾上头,一排黑的,看不出有多少个。再过一会儿才看清是人的上半身,走得也不快,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行李箱轮子的声音隔着雾传过来,是闷的。
这边的六个停住了。对面那一排也停住了。
隔着半个操场,两边都站着不动。没有人喊,没有人抬手,也没有人往前再走一步。雾从两边中间穿过去,穿得很慢,慢得像不肯走。
停了大概十几秒,对面最前头那个人抬了一下手。
不是打招呼。抬起来往后一摆,是让后头的人停下来。
他后头那一排就都停了,停得很齐。
这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把手里那只剪开的瓶子换了个手,换完没有举起来。
言昭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还是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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