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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日子一天天 ...


  •   家里好像快没钱了。

      今天早上朱晗刚给孩子喂过奶,想买点小米换换营养。
      他找出家里放钱的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钞票,点完后无力地坐在床上。

      真的快没钱了,再这么下去连饭都吃不起了。

      新生儿像个吞金兽,什么都要钱。
      朱晗知道自己家孩子比起其他家孩子,已经过得很拮据了,但纵使这样,存款还是很快花光。
      煤矿答应的赔款还没到,厂里给的人性化补偿已经花完,他现在已经靠之前崔天遥攒的存款撑了一段时间了,可是算算时间,存款总有花完的时候。
      煤矿的赔款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在此之前,朱晗必须想办法赚钱。

      尽管现在他还是会疼,可这点疼比起刚生完孩子那段时间已经好很多。
      就算疼也没办法,他得出去赚钱。

      他首先想到的是钢厂。
      钢厂还留着他的病假产假,他现在回去,工资不知道会不会变,能不能给他多加点工资——
      就算薪酬变少了他也得去钢厂,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的收入来源。
      先前厂长给他预付了一笔工资,这会儿早就用完了,朱晗得马上赚钱。

      可孩子谁来带?
      雇护工吗?
      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钱雇护工?

      朱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试着给三年没有联系的家人写信求助。
      两天后,朱晗收到回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字迹他认得,是他那位上过学的哥哥写的。

      “小晗,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是我妻子近日同样刚生产,产下一对双胞胎,家里手头紧张,孩子太多离不开人照顾,你自己想办法吧。”

      朱晗攥着信坐了半个小时,不发一言,只是发呆。

      半小时后,他站起身,做了一个简易的背带,把孩子放进去试试大小。
      大小正好合适,可以背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朱晗背着孩子,在一众工人讶异的眼光中走进钢厂大门。
      窃窃私语像低频蜂鸣般响起,四面八方传进朱晗耳朵。
      他全然当作没听到,背后的孩子却像是被这声音刺到,在朱晗背上哇哇大哭。

      朱晗这才意识到,这么小的孩子,根本受不了太大的声音。
      人们的说话声都能让孩子难受,更别说工厂里轰隆作响的机器了,孩子的耳朵根本受不了,搞不好还会影响听力,落下病根。

      可是孩子已经带来了,还能怎么办?送回家去吗?

      这里的工人都要上班,能有谁愿意帮他带一带?
      再说了,这么小的孩子,朱晗自己也不放心别人带。

      犹豫纠结间,朱晗已经在门口站了将近两分钟。
      这期间进工厂的人来来回回,看他像看异类一样,还是一位面善的大姐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提醒:
      “朱晗呐,我说你有什么事先进去吧,大冷天的站门口,你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啊。”

      这段时间的朱晗的确时不时就发呆,要不是这位大姐提醒,朱晗还能在这寒风里站老半天。

      他这才意识过来,急忙哄哄孩子,抬腿迈进工厂。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车间干活儿了,虽然手艺还没忘,但朱晗这次多了个担心——
      他身上背着孩子。

      车间的机器一旦开始运作,发出的声音连成人有时候都受不了,更别说小孩子。
      而且孩子自从早上醒来还没吃过饭,吵闹加饥饿,孩子不闹都难。
      果然,这才没多久,孩子就开始哭。

      朱晗不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他是个只会干车间活儿的技术工,在这种条件下孩子跟着他受罪不说,连朱晗这会儿想给孩子喂点奶都找不到一个隐私的地方。

      他本想去单位厕所,可是那里很臭,孩子吸到太臭地味道刺激呼吸道怎么办?
      新生儿这么脆弱,他甚至不该带孩子来车间。

      他后悔了。

      孩子趴在他背上哭,而他则挺着单薄瘦削地身材,手里拿着工具,站在操作台前不知道做什么,比来刚来车间的时候还无助。
      刚来的时候有崔天遥,现在崔天遥在家里躺着昏迷不醒,他只有身上的孩子。
      朱晗真的瘦了很多很多,沧桑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又开始发呆,瘦得橡根棍子的身材开始摇摇晃晃,没多久往旁边栽去——

      “哎!朱晗!”
      一直注意着他的厂长刚好经过,见状直接两步跑过来,及时扶住差点晕倒的朱晗。
      车间危险,他这么没方向地一栽,万一碰到什么危险机器就完了。

      悲伤的孩子“哇”一声尖利大哭,朱晗只好把孩子从后背抱下来,抱在怀里哄。
      孩子哭得很悲伤,好像知道朱晗刚才差点晕过去似的。

      “没事吧朱晗?!”厂长忙问。
      朱晗摇摇头,想说句什么,但是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似的,只是摇摇头,说不出话。
      很明显,他现在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可是孩子还在哭,他得先哄孩子。

      厂长虚虚扶着朱晗,随后悄然退开一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句叹息,一句话都没说,待朱晗站稳,他悄悄离开。
      不过他却没有走远,就在朱晗附近,好随时观察他的情况,生怕朱晗又出什么事。

      朱晗本就瘦,经过这么多事更是瘦成一副骨架,往那儿一站好像一片纸,一阵清风就能轻而易举把他带走。

      厂长边干活儿边看朱晗,事实证明厂长做对了。
      朱晗干了没多久,就因为体力不支再次往旁边倒去。

      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朱晗本能地把孩子护好,随即眼前一片黑暗。

      ·

      再次醒来时,朱晗躺在样品车间。
      样品车间没有那么大的机器,朱晗被厂长暂时安顿在这儿。
      孩子就在朱晗身边躺着,嗓子都哭哑了。

      朱晗心疼地抱起孩子,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后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孩子似乎饿狠了,含着朱晗的乳\头拼命吮吸。

      朱晗就这样眼睛丝毫不移动,盯着跟着他一起受苦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工服上。

      日子怎么这么难捱?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
      好累。
      他还能撑多久?

      孩子喝完奶,安静躺在他怀里睡觉。
      朱晗穿好衣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开始发呆。
      好像只有发呆才能帮他短暂的逃离这一切。

      大概过了十分钟,厂长走了进来。
      他把朱晗叫出样品间,带到办公室。

      “朱晗啊,有个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
      朱晗抱着孩子,听话地坐下。

      厂长喝了一口茶水,像是在组织语言。
      几秒后,厂长开口:
      “你今天上午晕过去两次,这个身体状况肯定不能继续工作的。”
      朱晗点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厂长说道,“我想了一下,你的这个情况,我还是和领导说了。领导知道你的家庭和身体情况特殊,认为你如果在车间继续工作,担心你在安全上出问题。你知道的,安全生产一直严抓,万一出事很多同事要担责的。
      “所以……”厂长顿了一下,“我建议你,先回家歇着。”

      朱晗那双无神无光的漂亮眼睛微微睁大:“……可,可是,我回家了,没有钱……没有钱怎么办?”
      他像是急了,说话都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

      厂长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他明确问过领导,领导因为他上次擅作主张给朱晗预付了一笔工资很不满意,这次说什么也不给钱。
      “停薪留职已经够好了!”领导原话这样说。
      但是这句残忍的话还是得由厂长这位直属上司通知朱晗。

      厂长也发愁,他告诉朱晗:“工作的事你放心,不会随便开除你的工作,咱们是国企,除非你犯了重大过错,你的工作不会丢的。”
      “但是工资不会发了,对吧?”朱晗声音很低。

      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似的:“我再帮你向领导争取争取!”
      朱晗悬在眼里的一滴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急忙抹去,起身答谢厂长:
      “谢谢您,帮我了这么多。”

      “哎别这么客气,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对了,煤矿那边给你赔偿款了吗?”
      朱晗摇摇头:“那边说是资费紧张什么的。”

      “这帮孙子!拖到什么时候?!平时赚钱那么多,出了事倒是叫唤着没钱!这样!煤矿赔钱的事我也帮你和领导说!让领导出面!”
      领导都是这样,给钱什么的不说,占理的情况下向外人施压倒是很擅长。
      若是平时也就算了,朱晗肯定不好意思让领导因为他的事做这么多,多麻烦人家呀!

      可是如今的情况哪里轮得到他不好意思?再不好意思连饭都没得吃了。
      朱晗点点头,最终厂长送了他一段,让他回家了。

      一通白忙活下来,朱晗还是没钱。

      他回到家,看着此时上午的阳光洒满客厅,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晒着太阳。
      人要是靠晒太阳也能活该多好?
      他自嘲似的想了想,真要这样的话,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穷人晒太阳?

      孩子跟着他折腾了一上午,这会儿也沉沉睡去。

      朱晗毫无睡意,他来到崔天遥躺着的房间,先是轻轻在他头上落下一吻,拿刀刮掉崔天遥冒出来的胡茬,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即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就像以往他搂着他一样。

      温存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孩子又饿了。
      朱晗认命般从床上爬起来,刚准备解开衣服给孩子喂奶,但他没想到自己没有奶水了。
      最近他天天发愁,饭也吃不好,奶水相比别人很少很少。

      现在孩子饿了,朱晗只好去厨房找有没有米,他好给孩子做点米汤。
      所幸米还剩一点,他熬好米汤给孩子喂下,待孩子睡着,朱晗又看着米缸发呆。
      米缸也快见底了。

      朱晗从厨房出来,找出他所剩的存款,拿出钱,去了供销社买东西。
      他一分钱掰成八瓣,给自己的吃穿用度能省则省,给孩子的却不含糊,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挑最好的。

      但是钱总要花完,他们家现在真的快要没钱了。
      他还能干点什么呢?干点什么能赚钱呢?
      总要赚钱的,不能就这么垮了,不能就这么倒下。

      朱晗和命运对抗了两天,在第三天早上惊恐地发现,他出血了。
      他的下\体出血了,就是生孩子的那个地方。

      他生完孩子一个多月了,竟然还会出血。

      朱晗没时间也没钱去医院看,好在这天下班时间,朱晗遇到了下班回家的医生,把自己的症状告诉了她。

      “你啊,一听就是累着了!”医生说,“好好休息比什么都强,但是……”
      医生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她也知道朱晗家什么情况。

      朱晗家的事全鹤城钢厂的人都知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是一句“好好休息”能解决的?
      他朱晗好好休息了,家里的孩子谁来照顾?钱从哪儿来?

      医生不忍说下去,最终叮嘱几句还是走了。

      朱晗点点头,但做不到好好休息。
      除此之外,朱晗还发现他开始掉头发了。
      还越掉越多。

      朱晗知道,这估计也是休息不够心力交瘁引起的,但朱晗没有任何办法。

      他已经尽力和命运做对抗了,但到底人不如天,他的身体还是因为产后没养好叠加过度劳累出问题了。

      会不会死啊?
      他时常这样问自己。
      会不会猝死啊?

      朱晗不知道会怎么样,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和命运反抗了,但没用。
      孩子依旧饿着,崔天遥依旧没醒,他的身体还出现了问题。

      朱晗不知道事情什么时候有转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转圜那一天。
      最煎熬的时候,他甚至想着规划后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立春了。
      春天代表着新生,只知道春天会不会降临在朱晗头上。

      而人生有时候就是像个小孩子一样,阴晴不定的,前一秒让你痛苦难熬,后一秒给你无尽希望。

      就在朱晗拿出纸笔,开始准备写遗书这天,房门被敲响了。
      煤矿那笔赔偿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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