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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樱 顾宴池带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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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的那一刻,风先涌了进来。
不是沈家大宅里那种经过层层过滤、恒温恒湿的死寂空气。这风里裹挟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汁液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某种花香的气息。
沈清站在车边,脚踩在有些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身体还因为作者的姿势僵硬着。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掩体,想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但四周太开阔了。
这里没有高墙,没有回廊,只有漫山遍野的树。
"走吧。"顾宴池走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拉他,只是用身体替他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风,"路有点陡,慢点走。"
沈清点了点头,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触感是软的,那是落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感觉。他走得小心翼翼,像是一只误入森林的小兽,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虚实。
顾宴池走得很慢,始终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让沈清感到被侵犯,又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护住他。
沿着石阶往上走了一段,视野豁然开朗。
然后,沈清停住了。
他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
满山遍野,都是粉色。
不是那种娇嫩欲滴的粉,也不是那种艳俗的红。那是一种很浅很浅的颜色,像是清晨天边刚泛起的一抹霞光,又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胭脂。成千上万棵树挤在一起,花开得肆意而热烈,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花香变得浓郁起来,甜而不腻,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沈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呼吸乱了。
在沈家,花是插在瓶子里的,是被修剪过、被束缚过的,是用来点缀那个冰冷空间的装饰品。它们不能乱开,不能乱落,甚至连开放的时间都要被严格控制。
但他眼前的这些花……它们是活的。
它们在风里摇晃,在阳光下舒展,它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遵循任何规矩。它们只是在那里,开着,落着,自由得让人想哭。
"这是……"沈清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山樱。"顾宴池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些花树上,声音温和,"这个季节开得最好。"
沈清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贪婪地捕捉着每一片花瓣的颤动,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视网膜里。
"真好看啊……"他喃喃自语。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直白的一句话。没有修饰,没有斟酌,甚至不符合沈家大少爷该有的"雅致"措辞。但这一刻,他只想说这几个字。
顾宴池看着他。
看着这个总是低着头、总是穿着深色衣服、总是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沈大少爷,此刻正仰着头,任由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发顶。他的眼睛里映着满山的粉色和阳光,那种深蓝色的眸底,第一次有了光。
"喜欢吗?"顾宴池问。
沈清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攀爬和激动泛着淡淡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震撼。
"……喜欢。"他诚实地回答。
顾宴池笑了。
不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眼底真正有了笑意。他抬起手,似乎想帮沈清拂去发顶的花瓣,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自然地收了回去,指了指前方的一棵老树。
"那棵树有些年头了。"他说,"去那边坐坐?"
沈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棵山樱树下有一张长椅,被树荫笼罩着,安静而隐蔽。
"好。"
两人走到树下。沈清坐下时,动作依然很轻,生怕压坏了什么似的。顾宴池在他身边坐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拧开了瓶盖递给他。
"喝口水。"
沈清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花。
"顾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树上的鸟,"你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顾宴池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湛蓝的天边,"修东西修累了,就来坐坐。这里没人认识我,也没人管我。"
沈清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没人管……"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珍馐美味。
"嗯。"顾宴池转过头,看着他,"在这里,你可以不用做沈家的大少爷。你可以做回……你自己。"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下来,打湿了他的指尖。
"我自己……"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他在沈家活了二十年,活成了父亲想要的样子,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懂事的样子,活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脾气的摆件。唯独没有活成过"沈清"。
顾宴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动作极轻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物,递到沈清面前。
"这个送你。"
沈清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拒绝:"顾先生,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顾宴池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温柔得要命。他的指尖并没有碰到沈清的手,只是将那块手帕轻轻放在了他微凉的掌心里,"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只属于你的。而且……这还是我亲自缝的。"
沈清迟疑着低下头,手指触碰到那方手帕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丝绸或棉麻,而是一种极细软的旧绢,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摸上去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月光。手帕的边缘没有用机器锁边,而是用极细的同色丝线,一针一线地缲出了整齐的针脚——那是只有老派匠人才会用的、最费时费力的手工活。
而在手帕的正中央,绣着一簇山樱。
不是那种艳俗的大红大粉,而是用了深浅不一的淡绯色丝线,顺着绢布原本的纹理晕染开来。花瓣的边缘甚至特意留了一丝极浅的白,像是被晨露打湿过,又像是刚被风吹落时带着的那点怯生生的颤意。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却把那簇花开得肆意又温柔,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风从手帕上飘落下来。
沈清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丝线。
他不懂刺绣,但他能感觉到这份重量。
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买来的,或者是别人做好的。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有人愿意为了他,一针一线亲手做出来的。
"为什么……"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宴池看着他低垂的发顶,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刘海,目光沉静如水。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清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块手帕攥得更紧了些。旧绢的柔软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顾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在沈家,除了父亲和管家,他很少过问客人的私事。更何况,对方是父亲请来的"贵客",知道姓氏便已足够。
但他就是想知道。
不仅仅是因为礼貌。
是因为就在刚才,在那辆飞驰的车里,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狭小空间中,他觉得自己离这个人很近。近到如果只叫"顾先生",都显得太过生分和疏远。
顾宴池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想到沈清会问这个。
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敷衍的笑,而是一种被触动后的、温和的涟漪。
"顾宴池。"他说。
三个字,咬字清晰,语调平缓。
沈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顾、宴、池。
不像"沈墨云"那样带着沉甸甸的墨色和压抑的云层。这个名字听起来要开阔一些,像是一场盛大的宴席后,归于平静的池水。
"顾……宴池。"沈清试着念了出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生涩的试探。
顾宴池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这个称呼,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契约。
"嗯。"他应道,"记住了?"
沈清点了点头,把那块绣着山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记住了。宴池哥。”
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地。
但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沈清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痛苦的碎裂,而是像蛋壳破裂一样,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顾宴池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愉悦,"我在。"
风吹过树梢,花瓣如雨般落下。
沈清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织物。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花海。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单纯的震撼。在那片粉色的光影里,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属于"沈清"的可能。
"宴池哥,"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稳了一些,"这花……会谢吗?"
顾宴池侧过头看他:"会。花期很短,大概只有一周。"
"那谢了之后呢?"
"谢了之后,就会结出果实。"顾宴池说,"或者化作春泥。但它们明年还会再开。而且,会比今年开得更盛。"
沈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金缮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就像这块玉一样,对吗?"他轻声问。
顾宴池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又移到沈清的脸上。
"对。"他郑重地说,"裂痕不是终点。它是新的开始。"
沈清笑了。
那是顾宴池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标准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点羞涩、带着点释然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深蓝色的眸子里像是盛满了星光。
"谢谢你,宴池哥。"他说,"带我看花。"
顾宴池看着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他可能真的要把这个人,从那个泥潭里一点点拽出来了。
哪怕过程会很漫长,哪怕会遇到很多阻力。
但至少现在,在这片山樱树下,这个人笑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