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沉香 沈清回家第 ...


  •   回程的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清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旧绢手帕。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是一条条被拉长的光带,在他深蓝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顾宴池坐在驾驶位上,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沈清,目光在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两秒,才轻声开口:"坐稳了。"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沈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那股淡淡的、像是旧木头燃烧后的烬木味,混杂着新车特有的皮革气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整个人轻柔地包裹住。

      他低头看着手帕上那簇山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的边缘。

      *宴池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不是"顾先生",也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姓氏。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一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隐秘的甜意和酸涩。他想起刚才顾宴池说这个名字时的眼神——琥珀色的,像温热的蜂蜜,又像旧木器上磨出来的光,沉静得让人想落泪。

      车子稳稳停在沈家大宅的雕花铁门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沈清下了车,夜风一吹,原本被车厢里烘热的身体瞬间冷了下来。他站在车窗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对着车窗轻轻敲了敲。

      车窗降下来,露出顾宴池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顾……宴池哥,"沈清的声音有些哑,他努力让这两个字听起来自然些,"谢谢你送我回来。"

      顾宴池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被风吹红的耳尖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进去吧。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叮嘱,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客套。

      沈清点点头,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顾宴池才重新升起车窗。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二楼那扇属于沈清的窗户亮起暖黄的灯光。过了片刻,那道窗帘被缓缓拉上,将里面的光影彻底隔绝。

      确认他安全进屋了,顾宴池才缓缓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深处,只留下两盏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渐渐熄灭。

      而此刻,门内的世界却并不像窗外那样宁静。

      随着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感觉自己像是从温暖的浅海突然坠入了冰冷的深海。

      一股浓烈得近乎压抑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沈墨云的信息素。

      不同于顾宴池那种温暖干燥、带着安抚意味的烬木味,沈墨云的沉香是冷的,沉郁得化不开,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它像是一团看不见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玄关的每一寸空气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沈清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原本温热的心,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节节爬上来。

      他站在玄关冰冷的瓷砖上,手里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旧绢手帕。

      那股沉香的味道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整个人缠得死死的。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肩膀,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自己变成一团透明的空气,不被任何视线捕捉到。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他低下头,隔着衬衫的面料,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那方手帕正静静地贴着他的心脏。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干燥的烬木味。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像是一层坚韧的薄膜,替他把那股冰冷的沉香隔绝了开来。

      *宴池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抬起手,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遮住那截苍白的脖颈和那个黑色的皮质颈环。他又挺直了背,把嘴角的颤抖压平,才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走进客厅。

      他没有立刻走向沙发,而是先去了玄关的矮柜旁,慢条斯理地脱下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规规矩矩地将鞋子摆正。

      他做得滴水不漏,像极了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回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客厅深处的沙发上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墨云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条正在审视猎物的蛇,静静地盯着站在玄关处、显得有些局促的少年。

      沈清换好了拖鞋,规规矩矩地站在客厅中央,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挨训的姿态。

      沈墨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怒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慈父般的温和。

      "沈清。"

      沈墨云叫他时语气是冰冷的,没有多余的温度。

      沈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你身上,"沈墨云的目光落在沈清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衣角上,语气依旧平静,"怎么有一股陌生的味道?"

      沈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遮挡,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父亲想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声音问道。

      沈墨云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只会低头顺从的儿子,会突然反问自己。

      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被更深的阴沉覆盖。

      "没什么。"沈墨云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喝完早点上去。明天苏阿姨会过来,你记得把自己收拾干净点。"

      "好。"

      沈清放下茶杯,转身走上楼梯。

      直到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那股沉香压垮。

      但他没有。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方旧绢手帕。借着床头昏黄的灯光,那簇淡绯色的山樱在黑暗中静静绽放,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把脸埋进手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沉香的压迫,没有冷茶的苦涩。

      只有淡淡的、干燥的烬木味,和一股仿佛能穿透岁月的、温柔的暖意。

      "宴池哥……"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敢把这三个字轻声说了出来。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那天在山樱树下,花瓣落地的声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