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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糕 沈清送纸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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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宴池走后,沈家大宅重新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秩序中。
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沉香信息素虽然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淡去,但空气中残留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紧紧裹住了整栋房子。沈清站在楼梯口,直到确认那辆黑色的轿车彻底驶出视线,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扶栏杆时的凉意,以及……那股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烬木味。那味道很干净,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干木头,和他身上这股常年不见天日、带着苦味的山樱气息截然不同。
“大少爷。”
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轻得像鬼魅,“先生吩咐了,既然顾先生住下了,您就要懂规矩。偏厅那边以后是工作重地,没事不要过去晃悠,免得打扰了先生贵客。”
沈清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起那副挑不出错处的温顺面具。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还有,”管家递过来一份清单,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这是顾先生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清单。先生说了,既然是请人来修东西的,就要给足面子。您亲自去安排人采购,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沈家连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懂。”
这是一份长达三页的清单。
上面列着各种生僻的化学试剂、特制的胶水、甚至是某种特定产地的矿物颜料。对于外行来说,这简直是天书,但对于从小被沈墨云要求“博学多才”以作为完美继承人的沈清来说,这些名词并不陌生。
只是,沈墨云让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学习,而是为了让他像个高级佣人一样,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指令,以此来磨平他身为“人”的棱角。
“好的。”沈清接过清单,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忙得像个陀螺。
他不仅要处理家里繁琐的杂务,还要亲自盯着采购回来的每一件工具。沈墨云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无形的目光始终悬在头顶。只要沈清的动作慢了一拍,或者买回来的东西有一丝瑕疵,随之而来的便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清学会了在沉默中生存。
他不辩解,不抱怨,甚至不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安静地做着,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直到第三天下午。
沈清抱着一盒刚送到的、极其脆弱的古籍修复用纸,路过一楼偏厅。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投下一束丁达尔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顾宴池就坐在那束光里。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夹起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瓷片,对着光细细端详。
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世界仿佛都被隔绝了。没有沈墨云的审视,没有管家的低语,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规矩。只有他和手里那片破碎的瓷片。
沈清抱着盒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呆了。
在他眼里,东西坏了就是废品,就是错误,就是需要被藏起来、被销毁的耻辱。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在顾宴池手里,那些碎片仿佛有了生命。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咔哒。”
沈清怀里的盒子因为抱得太久有些滑,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在这寂静的午后,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退、想要道歉、想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进来吧。”
顾宴池的声音从光柱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门没锁。”
沈清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顾先生。”他低下头,声音习惯性地压得很低,“我是来送……”
“放桌上就好。”顾宴池没有抬头,手里的镊子稳稳地落下,将那片瓷片拼合在瓶身上,“那是日本进口的楮皮纸,对吧?”
沈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他老实回答,“纤维长,拉力好,适合修补脆化的书页。”
顾宴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他看着沈清,目光里没有沈墨云那种令人恐惧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同类的欣赏。
“你很懂。”顾宴池说。
沈清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我只是……背过一些书。父亲说要培养我的修养,所以……”
“不,”顾宴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笃定,“背书背不出这种手感。你刚才抱那个盒子的时候,重心一直在变,就是为了避开纸张的折痕。你的手指一直在调整力度,怕压坏了它。”
他指了指沈清的手:“这是只有真正爱惜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沈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他被沈墨云骂过无数次“笨手笨脚”、“只会死读书”的手。
从来没有人夸过这双手。
一股酸涩的热流突然涌上鼻腔,沈清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顾先生过奖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顾宴池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碟,里面盛着几块看起来做工精致的桂花糕。
“刚让人送来的茶点,我不太爱吃甜的。”顾宴池把瓷碟往桌边推了推,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待一个老朋友,“尝尝?据说这家店排队要两个小时。”
沈清看着那块桂花糕。
在这个家里,吃东西是为了生存,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正常运转。从来没有“排队两小时”只为买一块糕点这种奢侈的事情。
“我……”
“吃吧。”顾宴池重新拿起镊子,背对着他,声音懒洋洋的,“我不看你就是了。”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烬木味包裹着他,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桂花的清香。
很甜。
甜得让他想哭。
“好吃吗?”背后传来顾宴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清嚼着那块糕点,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他拼命忍住哽咽,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
“……嗯。”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在这间昏暗的偏厅里,在这束唯一的光柱下,沈清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件随时会被打碎的瓷器。
而是一个可以被允许品尝甜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