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收兵 葛顺是第三 ...
-
葛顺是第三日夜里动的。
他比萧珩想的还急。三更天,马场的栅门开了,三千骑分成三拨,一拨往南,一拨往东,一拨直扑宣府镇城的北门。往南的那一拨走的是去居庸关的官道,往东的那一拨,走的是去张家口的小路。
扑北门的那一拨,领头的是葛顺自己。
他要先拿下宣府,拿下总兵府,拿下那个据说已经快咽气的三皇子。拿下了,这三千骑就不是叛军,是“清君侧”;三皇子死在乱军里,罪名推给魏承业,东宫一句话,宣府就是他的。
北门的城楼上,一盏灯都没有点。
葛顺的人冲到城门底下,城门是开着的。
他勒住马,看着那两扇黑洞洞的门,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
※
城门里头,亮起了火把。
一支,两支,十支,一百支。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从城门口一直亮到总兵府门前,亮成了一条火龙。火光底下,站满了宣府镇的兵,长枪、弓弩、拒马,一层一层。
城楼上,也亮起了火,一个人站在城楼的正中间。
石青的箭衣,左肩上裹着白布,白布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斗篷。脸色还有些白,可站得笔直,像一竿被雪压弯了又弹起来的竹子。
萧珩。
“葛总管,”他的声音不高,被夜风送下来,满城门口的人都听见了,“深夜带兵进城,是来探我的病吗?”
葛顺的脸,一下子白了。
※
“退!”他吼了一声,拨马就要往回跑。
他的马刚转过头,就停住了。
身后,马场的方向,也亮起了火。
那火不是一支一支亮起来的,是一下子烧起来的,冲天的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火光里,传来了喊声,乱糟糟的,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往南的那一拨,往东的那一拨,都停下了。
有人勒住马,回头去看那片火。
有人跳下马,把刀扔在了地上。
有人在喊:“放下刀的活!放下刀的活!”
是石大有的声音。
※
马场里那几百个想回头的人,在葛顺带着亲信扑向北门的时候,一把火烧了马场的草料仓,堵住了栅门。往南走的那一拨,走到一半,队伍里有人扔了刀,一个扔,两个扔,十个扔。往东走的那一拨,领头的是葛顺的一个亲信,刀还没拔出来,就被身边的人从马上拽了下去。
葛顺身边,还剩三十几个人。
就是石大有说的那三十几个。
他们围成一圈,把葛顺护在当中,刀都拔出来了,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
“沈昭。”城楼上,萧珩说。
沈昭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今夜没有穿孝服。穿的是一身玄色的骑装,箭袖束紧,腰扎革带,头发拿一根黑绳高高束在脑后。手里拿着那张柘木弓,背上背着箭囊。
她走到城楼的垛口边。
马场的方向,那三千骑停在火光里,一张一张的脸,都朝着城楼仰起来。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展开,举过头顶。
一张发黄的纸。
火光照着它,照着纸末那一方朱印,照着那一行字:着雁门守将沈崇,即刻率所部出关,北进野狐岭。
“我是沈崇的孩子。”
她的声音不大,可夜风很静,满城门口、满马场的人,都听见了。
“这是我父亲出关那一日,接到的令。”
“去年十一月,我父亲拿着这道令,出关四十里,进了野狐岭。他在那里撑了四天,等宣府的援兵。”
“来的,是你们。”
城门口,一片死寂。
※
“你们穿着北狄的衣裳,打着白狼旗,冲进了山坳。”沈昭说,“我父亲的兵,死了三千。我父亲靠在一块石头底下,手里握着半截枪杆,死了。”
“我在野狐岭的雪里,一具一具地看过去。他们都是面朝北倒下的。”
她停了一停。
“面朝北,是在往前冲。”
“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人是被逼的。有人不肯冲,被葛顺的人当着面砍了头。有人冲了,回来以后,夜夜睡不着。”
“我也知道,你们里头,有人是自己愿意的。”
她把那道令收回怀里,取下了背上的弓。
“今夜,殿下有令。”
“放下刀的,活。”
“不肯放的——”
她搭上了一支箭。
※
葛顺在那三十几个人中间,脸色铁青。
“小崽子!”他嘶声喊,“你当这三千人,听你一个死了爹的毛孩子的?他们手上都沾着沈崇的血!放下刀,你能饶了他们?朝廷能饶了他们?”
“兄弟们!咱们冲出去,往南走!京城有人等着咱们!”
他身边那三十几个人,跟着吼了一声。
马场那边,没有人动。
两千多个人,站在火光里,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葛顺的吼声,在夜风里,孤零零地散开了。
他回过头去,看着那一片沉默的人,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慌。
※
一支箭,从城楼底下飞了过去。
不是沈昭射的。
江逐光站在城门口,手里的弓还没放下。
那一箭,从葛顺的左眼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葛顺在马上晃了一晃,栽了下去。
他身边那三十几个人愣了一瞬。就那一瞬,宣府镇的兵从城门里涌了出去,马场那边,石大有带着几百个人从后头扑了上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三十几个人,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跪在地上,被绑了起来。
※
城楼上,沈昭慢慢地放下了弓。
那支箭,她没有射出去。
她转过头去,看着城门口的江逐光。江逐光也抬起头来看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露着那颗小虎牙。
“公子,”他隔着城墙喊,“这一回,我替你射了。”
※
天亮的时候,马场的火灭了。
三千骑,死了不到四十个,伤了一百多个。剩下的,全都卸了甲,放了刀,在马场外头的河滩上,一排一排地跪着。
萧珩走下城楼,走到河滩上。
他走得很慢,左肩的伤还在疼,每一步都牵着。魏承业跟在他身后,兵部的郎中跟在魏承业身后。
沈昭站在他身边。
河滩上跪着的那两千多个人,看着这个皇子一步一步走过来。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头,有人在哭。
石大有跪在最前头。
萧珩在他面前站住了。
“你叫石大有?”
“是。”
“野狐岭那一日,你冲了。”
石大有的身子抖了一下:“是。”
“昨夜,你烧了草料仓。”
“是。”
萧珩看着他,又抬起头,看着那两千多张脸。
“马场的名册,我看过。”他说,“三千人,从今日起,归宣府镇,归兵部,归朝廷。往后谁再拿东宫的牌子来调你们,就是谋逆。”
“野狐岭的账,我记着。”
“你们欠沈侯爷的,往后拿命还。不是还给我,是还给北边。”
他停了一停。
“谁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河滩上,没有一个人动。
过了很久,石大有第一个,朝着萧珩,朝着他身边的沈昭,重重地叩下头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两千多个人,一个接一个,叩下头去。
叩头的声音,砸在河滩的碎石上,闷闷的,一声一声,像是远处在擂鼓。
※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想起宣府校场上那块发霉的饼,想起那个老兵说:三十年,没见过一个京里的贵人到伙房去。他想起父皇说:把那三千骑,变成朕的兵。
他看着这一片叩下去的头,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跪的,不是圣旨。
圣旨在兵部郎中的怀里,还没有拿出来念。他们跪的,是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他昨夜站在城楼上,是他说了“放下刀的活”,是他让他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们认的,是他。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过。
在宫里十七年,所有人认的,都是他身上那一层“皇子”的皮。认完了,转过身去,说他是贱婢生的。
今日,两千多个人,认的是萧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缠着前夜换药时没擦干净的血。
※
沈昭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背挺得很直,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看见他垂下的那只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今日站在这里的样子,和野狐岭的雪地里、黑风口的沟口、宣府的城楼上,都不一样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撩起袍角,在他身侧,单膝跪了下去。不是侍读对皇子的礼,是将门之后,对主帅的礼。
萧珩转过头来,看着她。河滩上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看了她很久,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
“起来。”她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