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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封王 九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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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萧珩回京。
宣府马场的三千骑,留了两千五在宣府,归魏承业节制;另五百人,萧珩亲手挑的,随他南下,编进了京营。石大有在这五百人里头,做了个小小的把总。
进德胜门的时候,满城的人都出来看。
不是看三殿下,是看他身后那五百骑。黑压压的一片,人人穿着新发的号衣,马是宣府马场里最好的马,膘肥体壮,蹄声齐整得像一个人在走。有人在街边小声说,这就是马场那三千人里头的?不是说是东宫私养的兵吗?
另一个人说,嘘,如今是三殿下的了。
※
萧珩进宫,先去了乾清宫。
西暖阁里,永宁帝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魏承业递上来的折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放下,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伤好了?”
“好了大半。”
“沈家那孩子射的?”
萧珩的身子微微一僵。
“误伤。”
“误伤。”永宁帝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橄榄,“你在宣府的事,朕都知道。假令,诈东宫,挨了一箭,装死,只诛首恶,收兵。一样一样,魏承业写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那日在西暖阁,朕跟你说,那孩子若是碍了事,你自己掂量。”
萧珩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没答。”永宁帝说,“朕很满意。”
萧珩猛地抬起头来。
皇帝看着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点浸在深井里的寒星。
“你若当场回朕一句‘儿臣不会’,朕就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心软的人,收不回那三千骑。”
“你若当场应了,朕就知道,你是个心狠的。心狠的人,收回来的是三千把刀,不是三千个兵。”
“你没答。”皇帝又说了一遍,“你在想,怎么让朕说不出第二遍。”
“这才是朕要的儿子。”
※
萧珩从西暖阁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九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湿透的中衣上,冷得像冰。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一片琉璃瓦,看着远处东宫的方向。
父皇说,这才是朕要的儿子。
他在宫里十七年,等这一句话,等了十七年。
如今等到了。
他却只觉得冷。
※
第二日,圣旨下来了。
“三皇子萧珩,宣府收兵有功,封靖王,开府建牙。兼领兵部北边军务,节制宣府、大同、雁门三镇。”
满朝哗然。
皇子封王,是寻常事。可兼领兵部北边军务、节制三镇,那是太子监国时都没有过的权柄。太子还在东宫禁足,三个月才满,满朝的人都在算日子。
圣旨念完,靖王府的门前,当天下午就停满了车马。
※
靖王府是旧宅子,原是先帝朝一位亲王的府邸,空了十几年,内务府连夜派人来洒扫,扫出来三车枯叶、两窝野猫。正厅的梁上还挂着蛛网,萧珩就那样坐在蛛网底下,见了一下午的人。
兵部的右侍郎来了,就是那日去宣府接人犯、被萧珩当面顶回去的那一个。他满脸堆着笑,送了一对玉如意,说那日是奉命行事,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
萧珩笑了笑,收下了。
鸿胪寺的少卿来了,说北狄那边阿史那赫王子回去以后,草原上打起来了,鸿胪寺有些消息,往后都先报靖王府。
萧珩笑了笑,说多谢。
都察院的一个老御史来了,什么也没送,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盏茶,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殿下,东宫的禁足,还有五十三日。
萧珩送他到门口,拱了拱手。
※
沈昭是傍晚来的。
她从侧门进来,穿过一院子还没扫干净的落叶,走到正厅门口,看见萧珩坐在那里,面前的案上堆满了礼单。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得体。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像是在宫宴上对着哪位阁老。
沈昭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兵部的人送了一对玉如意。”萧珩说,“你猜是哪一个?”
“去宣府接人犯的那一个。”
“你怎么知道?”
“他那日在宣府,被殿下当着魏伯伯的面顶回去,回京以后,太子禁足,他没了靠山,最怕的就是殿下记仇。”
萧珩点点头,把那张礼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收了。”
“臣看见了。”
“你觉得我不该收?”
沈昭想了一会儿。
“该收。”她说,“殿下不收,他就会去找别人。收了,他往后就是殿下的人。”
萧珩看着她,那笑意慢慢收了。
“你从前不会这样想。”
“殿下从前也不会收。”
※
两个人隔着一案的礼单,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了下去。府里的老仆进来点灯,点了一盏,又悄悄退了出去。
“沈昭。”
“臣在。”
“父皇说,他很满意。”萧珩说,“那日在西暖阁,我没答他那句话。他说,这才是他要的儿子。”
沈昭的手,在袖中一点一点收紧了。
“我在宫里等这一句话,等了十七年。”萧珩看着那盏灯,“等到了,我只觉得后背发冷。”
“他满意的,不是我收回了三千骑。是我在那一刻,想的是怎么让他说不出第二遍,而不是怎么护着你。”
“我自己都没发觉。是他先看出来的。”
沈昭看着他。
“殿下后来,护着了。”她说。
“那是后来。”萧珩说,“那一刻,我想的是别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怕我往后,会越来越像他。”
※
沈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西暖阁里那个拨茶沫的人,想起他说“你父亲的令,朕收下了”,想起他说“到那时候,朕再决定,是信你,还是杀你”。
她想起萧珩在宣府的河滩上,看着那一片叩下去的头,攥紧了拳头。
“殿下,”她说,“那日在宣府,臣跟殿下说,只诛首恶。”
“殿下应了。”
“陛下若是在宣府,会怎么做?”
萧珩没有回答。
“陛下会杀两千个。”沈昭说,“杀了,宣府的马场就干净了,就没有人敢再拿东宫的牌子去调兵。陛下不在乎剩下的那一千个,是怕他,还是认他。”
“殿下在乎。”
萧珩看着她。
“殿下若是怕越来越像陛下,”她说,“那就记着宣府河滩上那两千个人。他们跪的是殿下,不是陛下。”
“殿下要是变了,他们第一个知道。”
“臣也知道。”
萧珩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一堆礼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对玉如意的礼单抽出来,放在了一边。
“这一样,我收了。”他说,“往后,我会记着为什么收。”
※
她将礼单叠好,要起身,萧珩却道:“以后在这里给你留一间屋子。”
沈昭手上一顿:“臣住侯府就好。”
“我知道。留着又不碍事。”
“殿下如今开府,往来都是朝臣。臣若常住在这里,不妥。”
“从前在崇文馆,你怎么不说不妥?”
“从前殿下不是靖王。”
萧珩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很不好听。他今日听了几百遍,独独这一遍不想听。
“罢了。”他拿起另一张礼单,“你说得有理。”
沈昭将手里的礼单放回案上。
“殿下若有事,着人去侯府叫臣便是。”
“没事呢?”
她回过头。他已经低下头去,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没事,也可以叫。”她说。
他手中的礼单翻过去一页。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方才那一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沈昭走的时候,萧珩送她到侧门,府里的落叶还没扫干净,踩上去沙沙地响。走到侧门口,萧珩停住了。
“明日,我去浣衣局看孙嬷嬷。”他说,“开了府,我想把她接出来。”
沈昭点点头。
“她要是肯出来,”萧珩说,“我就有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跟傍晚时对着礼单的那种笑,不一样。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