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垂危 第五日,总 ...

  •   第五日,总兵府里传出了消息:三殿下伤口溃烂,高热复起,吕军医摇着头出来,说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

      消息是从小顺子嘴里出去的。

      那天夜里,他在总兵府后头的马厩里,把一封蜡丸塞进了那匹母马的鞍子底下。鞍子底下缝着一层油布,下雨也湿不了。第二日一早,有个挑草料的马夫来牵马,说马场那边缺一匹驮马。

      江逐光在马厩顶上趴着,看着那人把马牵走了,一路往城北去了。

      萧珩躺在屋里,听江逐光说完,靠在床头,喝了一口药。

      “蜡丸里写的什么?”

      “殿下让他写的。”江逐光说,“殿下垂危,宣府军心大乱,魏总兵忙着给京城递信,马场那边无人顾及。”

      萧珩点点头,把药碗放下。

      “葛顺跑了一回,就会想跑第二回。”他说,“他若是信了这封信,三日之内,就会动。”

      ※

      萧珩真正的伤,其实好了大半。

      吕军医拔箭的手艺好,伤口没溃,烧也退了。每日换药的时候,吕军医拿一盆兑了朱砂的水,把换下来的白布泡一泡,泡得红红的,让亲兵端着从院子里穿过去,端到后头倒掉。

      院门口守着魏承业的人,进进出出的都是愁眉苦脸。兵部的郎中天天去总兵府的偏厅里写折子,写一张撕一张,撕碎的纸扔在门外,被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整个宣府,都在等三殿下咽气。

      ※

      第二日夜里,沈昭院子的门被人叩响了。

      不是三下,不是三下停一停再一下。是一下,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江逐光闪到门后,手按在靴筒上。

      门外站着一个人。

      额角一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发际。四十来岁,一身马夫的褐色短衣,脚上的鞋是破的,脚趾露在外头。马场栅栏后头,那双像烧干了的锅一样的眼睛。

      他看见沈昭,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外头。

      “二公子……”

      江逐光的刀已经出了一半。

      “逐光。”沈昭说,“让他说。”

      ※

      他叫石大有,宣府镇人,在马场当了五年的马夫。

      “五年前,葛顺来村里招人,说马场缺人,管饭,给饷,比在营里当兵强。”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我爹死得早,家里有个老娘,三个弟妹,我就去了。”

      “去了才知道,马场不是养马的地方,是养兵的地方。白天喂马,夜里练骑射。练好了,每年十月,跟着宣府的兵出张家口,押着车往北走,车上是铁。走到关外,有北狄人来接,把铁卸了,把马换回来。”

      “谁不肯去,就打。打了还不肯,就说他偷马,绑在马桩上,饿三天。”

      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

      “去年冬天,葛顺把我们两千人叫到一处,发了北狄的衣裳,发了白狼旗。说是去野狐岭,打一仗,打完了,一人赏五两银子。”

      “我们不知道打谁。”

      “到了野狐岭,才知道。”

      沈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坳里的那面旗,是雁门的旗。定远两个字,我认得。”石大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年轻的时候,在雁门当过两年兵,沈侯爷亲手教过我拉弓。”

      “我不肯冲。我身边的老周、老李,也不肯冲。葛顺的人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当着我们的面,砍了老李。”

      “老李的头滚到我马蹄子底下。”

      “我冲了。”

      ※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

      江逐光站在门边,手里那把刀,已经整个拔了出来。刀刃在灯下一闪,映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像一块冻透了的石头。

      “我杀了你。”他说。

      他说得很轻。

      石大有没有躲。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把脖子伸了出去。

      “该杀。”他说,“我这条命,早该还给侯爷。”

      “逐光。”

      沈昭的声音很低。

      江逐光的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那口井,黑得一点光都没有。

      “公子,他杀了侯爷。”

      “我知道。”

      “他自己说的,他冲了。”

      “我知道。”

      沈昭走过去,站在石大有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跟着那两千人,打着白狼旗,冲进了野狐岭,冲向了那面写着“定远”的旗。父亲在雪里撑了四天,望着东边,等宣府的援兵。来的,是这些人。

      她该恨他。

      她也确实恨他。

      “你为什么来?”她问。

      石大有抬起头来,那张满是疤的脸上,全是泪。

      “葛顺要跑了。”他说,“他跟东宫的人说好了,三殿下一死,就带着马场三千人往南走,走到京城去。说是东宫有大事,用得着我们。”

      “我不想再跟着他冲了。”

      “二公子,马场里,像我这样的,还有好几百个。我们不是不想回头。是不知道,回头了,还有没有活路。”

      ※

      那天夜里,沈昭去了萧珩的屋子。

      萧珩还醒着,靠在床头看一卷兵部的册子。听她说完,他把册子合上,很久没有说话。

      “两千人。”他说,“围死你父亲的,是两千人。”

      “石大有说,马场里像他这样被逼着的,有好几百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葛顺的人。跟着他吃肉、拿饷、杀人。”沈昭说,“石大有知道是哪些人。葛顺身边的三十几个亲信,还有每年押车出关的那几个头目。”

      萧珩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沈昭站在灯下,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想把他们都杀了。”她说,“两千个,一个都不留。”

      萧珩没有说话。

      “可我杀不了。”她说,“杀了两千个,宣府的马场就空了,三千骑就散了,太子就知道,他的刀断了,他就会换一把。”

      “杀了两千个,剩下那几百个想回头的,也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我爹在信里说,做你自己。”

      她抬起头来,看着萧珩。

      “我想,我爹若是在,他不会杀那两千个人。他会杀那三十几个。”

      “只诛首恶。”

      ※

      萧珩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变了。像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把刀举起来,又自己放下了。

      “只诛首恶。”他重复了一遍。

      “你恨他们,”他说,“却肯放过他们。”

      “不是放过。”沈昭说,“是给他们一条路,让他们自己走回来。走回来的人,往后会替我爹守着这条路。”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的白布。

      他想起父皇在西暖阁里说:收兵的时候,他若是碍了事,你自己掂量。

      父皇说的是掂量。

      他此刻掂量的,是另一件事。三千骑,杀两千,剩一千,收回来的是一千个怕他的人;杀三十几个,剩下两千多,收回来的是两千多个欠他一条命的人。

      欠了命的人,比怕的人好用。

      他想到“好用”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停了一下。

      “好。”他说,“只诛首恶。”

      “让石大有回去。告诉那几百个人:葛顺起兵那一日,谁先放下刀,谁就活。”

      ※

      石大有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江逐光送他到院门口。一路上,江逐光一个字都没有说,手一直按在靴筒上。

      到了院门口,石大有转过身,又跪了下去,冲着沈昭的屋子磕了三个头。

      江逐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磕头。

      磕完了,石大有站起来,看着江逐光。

      “你是侯爷的亲兵。”他说,“野狐岭那一日,山梁上那个跑去宣府求援的孩子,是你。”

      江逐光没有说话。

      “那一日,葛顺说,派人追,别让那小崽子活着到宣府。”石大有说,“派去追的人里头,有我。”

      江逐光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刀柄。

      “我追上你了。”石大有说,“你骑的那匹马,跑得口吐白沫。我在后头,搭了箭。”

      “我没射。”

      “我跟葛顺说,追丢了。”

      晨风吹过来,吹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

      江逐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地松开了刀柄。

      “走吧。”他说。

      石大有转身走了,走进了晨雾里。

      江逐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看到看不见了,他才蹲下来,抱住了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沈昭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江逐光听见脚步声,忙拿袖子擦脸,抬起头:“公子,我没哭。”

      “我没问你哭没哭。”

      他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她看自己。

      “公子是不是觉得我没用?石大有都肯放下箭,我却只知道杀人。”

      “你想杀他的时候,我也想。”

      江逐光愣住了。

      “我比你多忍了一会儿罢了。”她在他身边蹲下,“逐光,你往后若是觉得我错了,便告诉我。别只管替我拔刀。”

      “可侯爷叫我护着你。”

      “护着我,不是事事顺着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闷声说:“那公子也不能只许别人护着你,自己想死就死。”

      沈昭一时答不出来。她竟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问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垂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