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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对峙 萧珩烧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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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烧了两天两夜。
第一夜烧得最凶,人事不省,嘴里一直在说胡话。吕军医守在床边,换了十几回帕子,灌了三碗药,都吐了。魏承业在院子里来回地走,走得青石板都快磨出坑来。
沈昭一直跪在门外。
第二日,魏承业来扶她,她不起。江逐光端了粥来,她不吃。韩伯站在廊下看了她半日,最后叹了口气,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廊柱,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第二夜,烧退了一些。
屋里传出话来:殿下醒了。
沈昭撑着廊柱站起来,两条腿早已没了知觉,一个踉跄,被韩伯一把扶住。她推开韩伯,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萧珩的亲兵,姓赵,就是那日从她屋里拿走匣子的那一个。他看着她,脸色很为难,最后还是伸手拦住了。
“沈侍读,殿下说,谁都不见。”
“殿下说的是我吗?”
赵亲兵低下头,没有答。
※
第三日,萧珩能坐起来了。
他还是不见她。魏承业进去过,兵部的郎中进去过,连小顺子都进去过,被萧珩问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腿都是软的。
只有她,进不去。
江逐光进去了一回。
他是自己闯进去的,赵亲兵没拦住。他进去以后,扑通跪在床前,把靴子里那把短刀拔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殿下,那一箭是我射的。”
萧珩靠在床头,左肩裹着厚厚的白布,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孩子,看着那把短刀,没有接。
“你用刀。”他说,“那是一支箭。”
“是我射的,我用了公子的弓。”
“你射箭用右手扣弦。”萧珩说,“那一箭,是左手扣的。我看见了。”
江逐光跪在那里,捧着刀的手,抖了起来。
“殿下……”他的声音哑了,那层糊在脸上的笑,一下子全碎了,“殿下杀了我吧。我又一次没护对人。上一回是侯爷,这一回是公子。那张纸条是我递给公子的,库房那条路是我带公子去的……公子要是有罪,罪是我的。”
萧珩看着他。
“那张纸条,谁给你的?”
江逐光愣住了。
“塞进你马鞍袋里的那一张,上头写着父皇在西暖阁说的话。”萧珩说,“你没看见是谁,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你那日喂马之前,跟谁说过话。”
江逐光想了很久。
“小顺子。”他说,“他来马厩,说他那匹母马蹄子坏了,让我替他看看。”
萧珩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起来吧。”他说,“刀收着。往后有用。”
※
第四日傍晚,赵亲兵出来了,站在她面前,说:“沈侍读,殿下请你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药味很浓,混着血腥气。萧珩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外袍,左肩的白布底下又渗出了一点红。他瘦了,才四日,脸颊就凹下去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烧过了的炭,底下还有火。
沈昭在床前跪下了。
“起来。”萧珩说。
她没有起。
“那就跪着说。”
他从枕边拿起两张纸,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一张是东宫老内侍的口供,说六月里,太子在水榭许了沈侍读一桩交易,给了三日。一张是那八个字:三日之约,容臣再思。
沈昭看着那八个字。
是她的字。笔画瘦硬,收笔急急地一顿。可她从来没有写过。
“这是你写的?”萧珩问。
“不是。”
“太子在水榭跟你说过交易,给过你三日。这是真的?”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
萧珩闭了闭眼。
※
“六月,”他说,“太子要你交出你父亲的旧部,交出你手里所有的东西,换令仪不必出塞。你想了三日。”
“你没有答应。第三日,你回了他,说你不敢替北境做主。这些,我后来从别人嘴里,一样一样都知道了。”
“可你没有告诉我。”
他看着她。
“我从宣府跑死两匹马回来,跪在你面前说,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哭了很久。哭完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
“我不明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什么不说。”
沈昭跪在地上,抬起头来。
“殿下问臣为什么不说。”她说,“那臣也问殿下一句。”
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的床沿上。
那张木板刻印的字条。西暖阁,陛下谕三殿下:沈家那孩子知道得太多,收兵时若碍事,你自己掂量。三殿下没有答。
萧珩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陛下说过这句话吗?”
萧珩没有说话。
“殿下没有答,是真的吗?”
屋里静了很久。
灯芯哔剥一声,爆了一个灯花。
“是真的。”萧珩说。
※
两个人,一个跪在床前,一个靠在床头,隔着一张床沿,隔着两张纸,互相看着。
“那时候为什么不说?”沈昭问。
“因为我怕。”萧珩说,“我当场若是回了父皇一句‘儿臣不会’,父皇会不会换一个人来宣府?换一个不会回绝的人?那个人来了,你怎么办?”
“我没答,是想先把这一趟办完,再让父皇永远说不出第二遍。”
他顿了顿。
“可我没想到,这句话会传到你耳朵里。更没想到,我会因为一张字条,就疑你。”
“我在屋里打开那只空匣子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把令给了别人。”
沈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六月里那件事,臣不说,”她的声音在抖,“是因为那时候令仪在含章宫里关着,殿下答应了五殿下不说话。臣怕殿下知道了,为了令仪,去答应太子。”
“臣怕殿下替臣做决定。”
萧珩看着她,过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苦。
“你怕我替你做决定。”他说,“我也怕你替我做决定。所以我们两个,就一个瞒着一个,各自替对方做了决定。”
“曹怀恩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往我们两个手里各塞一张纸。”
※
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地上那两张纸捡起来,又把床沿上那一张拿起来,三张叠在一处,凑到灯焰上。
纸烧起来,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沈昭。”
“臣在。”
“往后,野狐岭的事,宣府的事,这桩案子里的事,”他看着那团火,“我们谁也不瞒谁。”
沈昭跪在地上,看着他。
她想起韩伯讲的那个参将,孙守义,死在父亲怀里,说:侯爷,你怎么不问我一句。
“好。”她说。
“这桩案子里的事,谁也不瞒谁。”
萧珩点了点头,靠回床头,像是这几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昭跪着没有起。
她心里还压着一件事。那件事不在这桩案子里,又在这桩案子的每一处。她的名字,她的身子,她十五年的每一个日夜。
他说的是,这桩案子里的事。
她答应的,也是这桩案子里的事。
她没有说出口。
萧珩看着她,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没有问。
“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他闭上眼睛,“我知道。”
“那件事,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沈昭抬起眼来。
“殿下不怕臣还有一支箭?”
“怕。”萧珩答得很快。
她愣住了。
“怕你又不问我一句。也怕你下一回连自己都不肯放过。”他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沈昭,你的弓不是只能拿来报仇的。”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磨得发硬的指腹。过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萧珩没有叫她保证什么。他把床边那碗还温着的水往外推了推:“喝一口。你嘴唇都裂了。”
※
沈昭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站着魏承业和江逐光,还有被两个亲兵押着的小顺子。小顺子的脸肿了半边,看见她,往后缩了缩。
“殿下怎么说?”魏承业问。
“殿下说,他留着。”沈昭说。
小顺子愣了一下。
“殿下说,他往东宫送信,送得这样勤,往后就接着送。”沈昭看着他,“送什么,殿下来定。”
小顺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魏承业看着她,那张黑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松快的神色。
“二公子,你跟殿下,说开了?”
沈昭没有回答。她走到廊外,雨停了,天上有几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