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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寸 马场东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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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东头的旧库房,是永宁初年盖的,后来马场扩了,这一排房子便废了。屋顶塌了半边,椽子露在外头,像一副没收殓的骨架。月亮从塌了的那半边照进去,照着满地的烂草料和几只破鞍子。
三更天,萧珩一个人骑马到了库房外头。
他没有带亲兵。魏承业的人埋伏在二里外的土坡后头,约好了以火为号。他怀里揣着那只紫檀匣,匣子里是何老头刻了三日的那张假令。
库房门口站着葛顺。
葛顺今夜换了一身黑,腰上那块写着“东”字的铜牌摘了,只有那双小眼睛还是先往下看,看萧珩的靴子,看他的马,看他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块,最后才看他的脸。
“殿下守信。”葛顺笑,“东宫的人在里头等着。”
库房里点着一盏风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白面无须,穿一身青布直裰,是宫里出来的人。萧珩认得这张脸,东宫水榭边上,给太子捧鱼食盒子的那个内侍,姓高。
“三殿下。”高内侍站起来,行礼,“殿下的东西,奴才要先验。”
萧珩把紫檀匣放在桌上,推过去。
※
库房外头的土墙后面,沈昭伏在一堆烂草料里,手里握着那张柘木弓。
江逐光伏在她左边,韩伯伏在她右边。韩伯是被她硬拖来的。老人一路没说话,到了地方,只说了一句:“二公子,见了真章再动手。”
她点了点头。
从墙上的破洞里,看得见库房里那一盏灯,看得见萧珩站在桌边,看得见那只紫檀匣被推到了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人面前。
那只匣子。父亲的匣子。
高内侍伸手去掀匣盖。
“慢着。”萧珩按住了匣子,“马场的栅门,什么时候开?”
“验完了就开。”葛顺在门口说,“殿下放心,马场三千人,奴才一个都不会少。”
萧珩看着他,没有松手。
“沈昭那边呢?”高内侍忽然问,声音细细的,“东宫的意思,沈家那孩子手里的东西,不止这一样。殿下拿什么保证,他手里没有第二份?”
萧珩沉默了一下。
“沈昭那边,我自有办法。”
墙后头,沈昭攥着弓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了。
※
匣盖掀开了。
高内侍拿起那张令,凑到灯下,看了很久。看字,看印,看“宝”字底下那一横崩了的角。
看到最后,他笑了。
“殿下,”他把令放回匣子里,声音还是细细的,“这张令,是新的。”
萧珩的脸色没有变。
“纸是做旧的,墨是新的。”高内侍拿指甲在纸角上轻轻一刮,刮下来一点黑,“野狐岭的雪水泡了七个月,墨早该晕了。这一张,一点都不晕。”
他抬起头来,看着萧珩,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殿下拿一张假令来换马场,是不信东宫,还是想诈东宫?”
葛顺在门口拍了两下手。
库房的四壁,那些塌了的窗洞里,一下子冒出来十几个人影,手里都提着刀。
※
“殿下不该一个人来的。”高内侍退到了葛顺身后,“太子殿下说了,三殿下若是诚心,马场给他;若是不诚心——”
他没有说下去。
刀光从四面八方涌进库房。
萧珩拔剑。
墙后头,江逐光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看萧珩,他看的是那只紫檀匣。一个提刀的人扑到桌边,一把抓住了匣子,转身就要往窗洞外跑。
沈昭也站起来了。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那只匣子。那人抓着父亲的匣子要跑。
她开弓。
左手扣弦,是父亲教的。
就在她松手的那一瞬,萧珩从桌后扑了出去,扑向那个抓着匣子的人。他要活的。一个活口,能指认葛顺,能指认高内侍,能指认东宫。
箭出去了。
那一箭本来是对着那人的后心去的。萧珩扑过去的身子,正好挡在了那条线上。
噗的一声。
很轻。
※
萧珩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从他左肩胛后头穿进去,箭头从锁骨底下透了出来,离心口,只差一寸。
他没有倒,反手一剑,砍断了那人抓着匣子的手腕。匣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那张墨迹未干的假令滑了出来,落在满地的烂草料上。
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隔着库房的破窗洞,隔着满屋子的刀光,他看见了土墙后头站着的那个人,手里还握着弓,弓弦还在颤。
他看了一眼那张弓。
柘木的,弓梢缠着发亮的旧牛筋。
“是你。”
只有两个字。
他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
土坡后头,火起了。
是韩伯点的。魏承业的人马从二里外冲过来,马蹄声像闷雷。库房里的刀手乱了,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冲。
江逐光冲进库房的时候,像一阵风。
后来魏承业的亲兵说,那一夜他们赶到库房,看见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站在门口,脚下躺着四个人,手里那把短刀从刀尖一直红到刀柄。葛顺跑了,高内侍没跑掉,被江逐光一刀钉在了门框上,钉的是袖子,人没伤着,吓得尿了一裤子。
沈昭不记得那些。
她只记得自己扔了弓,从墙洞里钻进去,跪在萧珩身边。他半边身子都是血,那支箭的白翎还露在他背后,是她的箭,她自己削的箭杆,自己粘的翎羽。
她伸手去按他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热的,止不住。
“殿下——”
萧珩睁着眼睛,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样东西,比怒和恨都叫人害怕。
是不明白。
像是在问:为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天快亮的时候,萧珩被抬回了总兵府。
宣府最好的大夫是个姓吕的老军医,在边关拔了三十年的箭。他拿剪子剪开萧珩的袍子,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变了。
“箭头卡在骨头缝里。再偏一寸,就是心脉。”
他拿烧红的刀子划开伤口,拿钳子去夹箭头。萧珩咬着一块布,浑身的肌肉一根一根绷起来,一声没吭,昏过去两回,又疼醒了两回。
箭头拔出来,扔在铜盆里,当的一声。
沈昭跪在屋外的廊下。
没有人叫她跪,也没有人叫她起来。魏承业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走了。江逐光蹲在她身边,手上的血还没洗,蹲了一会儿,低声说:“公子,那张令是假的。”
“我知道。”
“殿下拿去诈他们的。他没想拿侯爷的令去换。”
“我知道。”
她看见了。匣子摔开的那一刻,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滑出来,落在烂草料上。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可那时候,箭已经出去了。
※
天亮了。
廊外下起了雨,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屋里,吕军医出来了,摘下沾满血的布巾,叹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今夜要烧,烧过去,就没事。烧不过去——”
他看了跪在廊下的沈昭一眼,没有说下去。
沈昭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干了,结成一道一道的褐色,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有扣弦磨出来的茧。
父亲说,弓要拉满,才射得远。人也是。拉满了弦,哪怕粉身碎骨,也是朝着你想去的地方去的。
她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