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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津卫 天津卫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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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河坞,夜里比白天还吵。
漕船泊了一河,桅杆密得像一片秃林。火把照着赤膊扛包的脚夫,汗在火光里发亮。河水是黑的,泛着油花,飘着烂菜叶的酸味。
鱼骨巷又窄又深,两边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头顶只剩一线天。
秦老七的门开着。屋里一盏油灯,一个干瘦老头坐在灯下补帆,膝上搭着半张帆布,手里捏着一根粗针。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晚了两天。”
前天来过一拨人,说是户部的,给了他十两银子,说记不住最好。
“你是谁家的孩子?”
“雁门沈家。”
秦老七的针停在帆布里。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拄着木拐走到屋角,从一只破樟木箱的最底下,摸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
“漕帮的规矩,掌舵的自己记一本账。哪年哪月,哪条船,装了什么,交给谁,谁签的字。为的是出了事,船上的人有个凭据,不替别人顶罪。”
“我记了二十年。”
纸已经发黄发脆,字歪歪扭扭,是不太识字的人一笔一画写的:
永宁十五年九月,漕字三十七号,粮八百石,天津卫转陆路,交宣府马场官张某,户部另支,批文陆。
她翻到永宁十七年九月。五条船,三千石。交接人不是马场官,旁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一只狼头。
“那年来接粮的,穿官兵衣裳,骑马的样子不对,口音也不对。我多看了两眼,领头的拿刀背抽了我一下。”秦老七说,“我就画了个狼头。他们刀鞘上刻的是狼。”
“你为什么肯给我?”
秦老七坐回灯下,重新拿起针。
“十几年前,我儿子在雁门当兵,冻坏了腿,差点死在关外。是沈侯爷亲自骑马出去,把他从雪地里背回来的。”
“后来他还是死了,死在另一年。可那一回,他活了。”
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补。
“我等了半年,等有人来问。”
巷口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
韩伯一口吹灭了灯:“两头都有,十几个。”
秦老七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他们给我十两银子,不是让我闭嘴,是等着看谁来找我。”
“后头有路吗?”
“狗洞,通隔壁。”秦老七把册子塞进她怀里,“我腿坏了,走不动。你走。你走不出去,我白等了。”
院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出一排蒙着黑巾的脸。
后来很多年,她都记得那一夜。
狗洞里的泥腥味,隔壁院子里一条狗疯了一样的叫声,翻过第二道矮墙时回头看见的、秦老七屋里腾起的火光。
一个蒙面人从墙头跳下来,刀光迎面劈下。
她侧身,刀锋擦着肋下过去,划开衣裳,划开皮肉,一阵火辣辣的烫。
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父亲留下的,平日只用来削箭杆。她射过靶子,射过鹿,射过北狄王子的箭杆,从没有对着一个人。
刀送进去,比她想的容易。穿过布,穿过肉,碰到一样硬东西,又滑了进去。
那人的眼睛在黑巾上头瞪大,离她那样近,她闻得见他嘴里的酒气。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慢慢往下滑。
她握着刀柄,手指松不开。
“别看他的脸。”
身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稳稳压住她发抖的指节,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从刀柄上掰开。
“别看。”那声音贴在她耳后,“看我。”
她转过头。
火光里,萧珩一身黑衣,脸上溅着血,剑尖还在往下滴。
他没有等她开口,把她往身后一拉,转身迎上了下一个人。
蒙面人死了七个,剩下的翻墙跑了。
秦老七靠着烧焦的门框坐着,膝上还搭着那半张帆布,手里还捏着那根针,胸口插着一把刀。
沈昭跪下去,替他合上眼。他的手很凉,指头上全是握针握舵磨出的老茧。
“我留人替他收殓。”萧珩蹲在她身边,“按漕帮的规矩,葬在河边。”
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萧珩扶住她,手掌碰到她肋下,摸到一片湿热。他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脸色变了。
“不深。”她按住伤口,把衣裳拢紧,“回去再说。”
萧珩嘴唇抿得发白,什么都没说,解下外袍裹在了她身上。
回京的路走的是河堤。天一点点亮起来,水汽打湿了衣角。
“殿下怎么会来?”
“魏家那位姑娘递了信。”萧珩说,“她说你不会告诉我,可我不能不知道。”
“殿下才跪完……”
“我告了病,说膝盖肿得下不了床。福顺在我院里替我守着门。”萧珩看了她一眼,“你的福顺。他说公子的事,就是他的事。”
沈昭说不出话来。
马蹄踩着湿泥,闷闷地响。
“你杀了一个人。”
“是。”
“第一次。”
“是。”
“我第一次,是十二岁。”萧珩看着前方,“有个太监把孙嬷嬷推进冰水里。我拿一块砖,从后面砸了他的头。他没死,可也再没醒过来。”
“那一夜我一闭眼,就看见他的后脑勺,血从头发里渗出来。孙嬷嬷跟我说,殿下,你要记着他的脸,可你不能一直看着他的脸,看久了,就没法往前走了。”
“所以我刚才说,别看。”
沈昭握着缰绳的手,终于慢慢不抖了。
萧珩把马往她那边靠了靠,两匹马的肩几乎挨在一起。
快到城门时,韩伯在前头勒马,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枣木牌,烙着一个字。
不是东。
是陆。
“陆府的家丁牌。”韩伯说,“死了的人身上翻出来的。”
前天去找秦老七、给他十两银子的人,说是户部的。今夜带刀来杀人的,挂着陆府的牌子。
沈昭握着那块木牌,想起陆怀瑾站在清凉寺的藏经阁里,说:我三岁起临的第一本字帖,是我父亲写的。
“这块牌子,”萧珩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把木牌收进怀里,贴着那本秦老七拿命换来的账。
侯府里,纳吉礼行完了。
沈晏隔着竹帘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腿一软,魏蘅恰好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在他手背上按了按,像在说:别怕。
天黑后,后角门开了。沈昭下马,脸白得吓人,身上裹着一件不是她的黑袍。
巷口,萧珩骑在马上没有过来,隔着一段夜色看着她进了门,才调转马头。
沈晏站在门口,看看妹妹,又看看空荡荡的巷口,什么都没问。
第二日一早,马车刚进西华门,就被拦住了。
曹怀恩站在宫道中央,笑眯眯地拱手:“沈侍读,纳采辛苦了。陛下请你去一趟乾清宫。”
他凑近了一点,笑意更深:
“天津卫的守备今早上了个折子,说鱼骨巷走水,烧死个老船工,还死了七个来路不明的人。有人看见一行人往京城来了,其中一个,像极了三殿下。”
“陛下就纳闷了。三殿下告了病,下不了床;沈侍读在家纳采,三天没出门。”
“那天津卫的人,看见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