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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纳采 萧珩违旨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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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违旨回京的消息,比他的马先到乾清宫。
永宁帝没有见他,只让曹怀恩传了一句话:既然腿脚这样快,就在自己院里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
他跪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曹怀恩回来禀报:三殿下跪得笔直,一滴水没要。
皇帝正在剥橘子,听了,把橘瓣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码完了,一瓣也没吃。
“他像他娘。”
那块铜牌,沈昭贴身藏了三夜。
第一夜,她想明日就去乾清宫,把它呈上去。
第二夜,她想明白了。一块出入牌能证明什么?周延会说三年前就丢了,太子会说东宫上下几百人,难保没有手脚不干净的。到头来,罪名落在一个死了的逃卒头上,递牌子的人,是一个父亲刚被定了罪的侍读,挟私报复,攀诬储君。
第三夜,她把铜牌收进油纸包里。她要的不是一块牌子,是一整条链子:从东宫到宣府,从户部到天津卫,从十月的铁,到十一月的雪。
陆怀瑾在纸条上写过:速查天津卫。
东宫水榭里,周延跪在地砖上,额头贴着地。
“三殿下在宣府去过那逃卒家里,拿走了一件旧棉袄……下官那块出入牌,三年前确实丢过,当时只当是寻常遗失……”
太子在喂鱼。
“周卿跟了孤几年?”
“十一年。”
“那你该知道,孤不喜欢听‘只当是’。”
鱼食撒下去,水面翻起一片金红。
“沈家那孩子拿着东西,不敢递。他在等,等能串起来的东西。”太子转过身来,“那就别让他等。”
“英国公那门亲事,定的是孝满完婚。太久了。告诉英国公,罪臣之家,守什么三年的孝,先把纳采行了。沈家那孩子要成亲,就得出宫,就得住进魏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顿了顿,像在说一句玩笑:
“新婚之夜,孤倒想看看,那孩子还能藏什么。”
英国公府的请期帖子,第二日送进了侯府。母亲在正厅里坐了一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这不是英国公一个人的意思。”
信到宫里时,沈昭把它折成小块,丢进茶盏,看着墨色一丝一丝在水里化开。
当天下午,魏蘅的香囊到了。里头一张纸条,五个字:
“小心洞房夜。”
沈昭在窗下站了半个时辰,然后提笔回信,没有藏字,明明白白一句话:
“纳采之期,孩儿回府。”
萧珩跪到第四日,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扶着墙一路走到崇文馆。讲堂里人走空了,只有她还坐在老位置上写字。
他在门口站住。
“我听说了。”他说,“你答应了纳采。”
“是。”
萧珩一跛一跛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膝盖疼得额角冒汗,他没有理会。
“纳采要几日?”
“问名、纳吉,前后三日。”
“在侯府。宫里没人盯着你。”萧珩看着她,“天津卫离京城二百四十里,快马一日一夜。”
沈昭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你答应纳采,不是为了纳采。”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连这个都不肯告诉我。”萧珩说。
“殿下刚跪了四天。”沈昭低声说,“臣不想殿下跪第五天。”
萧珩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校场上传来隐隐的马嘶,一阵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沈昭,”他终于开口,“有些话,我在心里想了很久,今日索性说完。”
她抬起眼。
“那日在回廊上,我说你是少年,我也是,我大约是疯了。”萧珩说,“那时候我是真的怕。怕自己不正常,怕萧瑜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怕父皇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后来我在宣府,夜里睡不着,看着那个不圆的月亮,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少年。我喜欢的是那个在雪里射箭、射完了冲我说‘射给我爹’的人。是那个在讲堂上被逼着作诗、写出‘北望关山尽战魂’的人。是那个宁可烧到糊涂、也不肯让人看见狼狈的人。”
“你是少年也好,是什么都好。那个人是你,我就认。”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墨在砚台里慢慢干裂的声音。
沈昭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人扼住了。
她想说,殿下,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她想说,殿下,你若知道我是谁,你就成了欺君的人。我死了,你也逃不掉。
所以她不能说。
不是怕他不要她。是怕他太要她,要到连命都搭进来。
“殿下,”她听见自己说,“臣……”
“你不用答。”萧珩打断她,“我说过,等你懂。我现在只想你知道一件事:你瞒着我的那些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会让我走。”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你不肯说,我就不问。可你别拿‘不想让我受罚’当理由,把我关在外头。”
他伸手,把她手边的砚台往里推了推。
“墨要干了。”
他起身走了,一跛一跛,背挺得笔直。
沈昭低头看着那方砚台,墨的边缘结了一圈细细的裂纹。她提起笔,蘸下去,写出来的那一笔,抖得不成样子。
六月初三,她出宫回府。
侯府门口挂了红绸,廊柱上拴着英国公府送来的活雁,扑腾着翅膀,叫得人心烦。
东跨院里,沈晏看着她,先开口了:“你要我替你。”
“问名那日不必露脸。纳吉要在祠堂前叩首,隔着竹帘。只有今晚家宴,英国公夫人要见。”沈昭说,“今晚我在。今晚过后,我走。”
“去哪里?”
“天津卫。”
沈晏没有再问。他翻出她的箭衣,比着自己的身量看了看,低声说:“我的手没有茧。”
“魏蘅会替你挡。”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沈晏拿着那件箭衣,站了很久:“昭儿,你身边原来有这么多人。”
沈昭怔了一下。她想起令仪说你别换,想起陆怀瑾让人带话说勿救,想起魏蘅的五个字,想起萧珩把砚台推到她手边,说那个人是你,我就认。
“嗯。”她说,“有很多人。”
那夜家宴,魏蘅执壶给她斟酒,袖子拂过桌面,一只小瓷瓶滚进了她的袖口。
散席后,她在灯下倒出瓷瓶里的纸。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天津卫河坞,老舵工住的巷子,哪条路巡夜,哪条路能绕开。背面一行小字:
“祖父的人前日去过天津卫。你慢一步,就晚了。”
三更,侯府后角门开了一道缝。韩伯牵着三匹马等在巷子里,身后两个当年随父亲守过雁门的老兵,都是五十上下,腰杆笔直。
“二公子,”韩伯的独眼在黑暗里闪着光,“侯爷当年夜里出营,也是这个时辰。”
沈昭翻身上马:“走。”
东跨院里,沈晏穿着她的箭衣,对着铜镜,一遍一遍地练:“我是沈昭。”
镜子里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的地方,比一样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