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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镜中人 西暖阁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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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
萧珩跪在左边,膝盖的肿还没消。沈昭跪在右边,肋下的伤裹了三层布,跪下去的那一刻眼前一黑。
“老三,你膝盖好了?”
“还没有。”
“没好,就能骑马跑二百四十里?”永宁帝问,“去天津卫做什么?”
“看海。”
暖阁里静了一瞬。
“看见什么了?”
“看见河坞里的漕船。”萧珩说,“比儿臣想的多。”
皇帝的目光移过来:“沈昭,你前夜在哪里?”
她可以咬死了说在家。母亲、哥哥、魏蘅、英国公夫人,都能替她作证。
可那样,所有的罪名就都落在萧珩一个人身上了。
“臣……”
“她在家。”萧珩打断她,“儿臣是一个人去的。”
永宁帝看着这个儿子,看了很久,慢慢笑了。不是那种听不出喜怒的笑,是真的笑,眼角的纹路都堆了起来。
“你们两个,一个替一个扛,扛得朕都看糊涂了。”
天津卫的折子被扔在炕几上。
“鱼骨巷那八个,天津卫说是走水烧死的,那就是走水烧死的。老三擅离京城,罚俸半年,禁足一月。沈昭,纳采辛苦,回去歇着。”
两人叩首往外退。
“还有,”皇帝在身后说,“北狄催得紧,说草原秋天来得早。和亲的日子,改在七月初七。”
出了乾清宫,萧珩在拐角停下。
“你不该开口。”
“殿下也不该替臣扛。”
“我是皇子,罚俸禁足,死不了人。你父亲刚被定了罪,私通皇子、擅离京城、牵连人命,你知道是什么罪?”
她答不上来。
“令仪还有一个月。”萧珩说,“诗稿在她那里。等到出塞那天,什么都晚了。”
“我去拿。”
萧珩看着她,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很轻。
“我禁足一个月,帮不了你。”他低声说,“你当心。”
他走了,一跛一跛的。
她按住自己的肩,按在他按过的地方。
含章宫的守卫,比从前多了三倍。那棵伸到墙外的老槐树,被砍掉了半边枝杈。
令仪不肯见她。王嬷嬷第四回出来,眼睛红着说,公主夜里都不睡,坐在窗下念诗,念一夜,天亮才合眼。她说就剩这几天了,要念够。
沈昭站在高墙外头,站到天黑。
她知道该等。可陆衡的人能在天津卫找到秦老七,东宫的人就能在含章宫找到那只锦匣。七月初七送嫁的队伍里有多少东宫的人,谁也说不清。
那天夜里,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小院后头翻出去。
老槐树被砍得只剩一截,离墙头还有一人多高。她踩着树干往上爬,肋下一抻,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抓住墙头的瓦,一点一点把自己拖上去。
翻下墙时,她听见肋下传来一声细微的、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伤口崩了。
寝殿里堆满了嫁妆箱子,大红的绸缎在灯下红得刺眼。屏风后有水声,有人在沐浴。
锦匣在枕头底下。她贴着墙挪到床边,指尖刚碰到那只硬匣子,肋下的血就顺着腰侧淌了下来,浸透了中衣,浸透了外衫。
再这样流下去,她出不了含章宫。
她闪进床帐和墙之间那道窄缝里,背过身去,解开外衫,解开中衣。束胸的白绫被血浸透,死死勒着伤口,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在割。她手指发抖地去解那个结,想松开一点,重新压住伤口。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赤脚踩在地砖上,很轻。
“王嬷嬷?你怎么还没——”
声音断了。
灯从身后照过来,照着她裸露的肩背,照着一圈一圈松散的白绫,照着白绫底下,再也藏不住的线条。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人的呼吸,越来越乱。
“你……”
沈昭慢慢转过身。
令仪站在屏风边,披着一件素白寝衣,湿发散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块巾帕。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巾帕掉在了地上。
她走过来,一步,两步,在沈昭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些白绫,看着那些血,看着那张她在梅林里第一次见、就想再见第二次的脸。
一记耳光。
很响。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像一声炸雷。
沈昭的脸偏过去,耳朵嗡嗡作响。她没有躲。
“你骗我。”令仪的手还停在半空,抖得厉害,“从梅林那天起,你就在骗我。”
“我给你送玫瑰酥,我扮小太监找你,我在父皇面前跪着说要嫁你,我翻墙求你带我走,我拿剪子剪头发……”
“我问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你不说。你不说,是因为你根本不能说!”
眼泪砸在地砖上。
“沈昭,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在笑我吗?”
“我没有。令仪,我从来——”
“你别叫我的名字!”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公主?有人看见黑影翻过后墙,末将要进来查看。”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沈昭跪在床帐边,衣衫半解,满身是血,无处可躲。她闭上了眼睛。
“站住!”
令仪一把扯下床帐,兜头罩在沈昭身上,转身挡在床前:
“本宫在沐浴,你也敢进来?”
“末将不敢……”
“不敢就滚!”令仪的声音在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狠,“本宫七月初七就要出塞了,你们还嫌本宫在这宫里活得不够难看?”
门慌忙合上了,脚步声退远。
令仪背对着床帐站了很久。然后她从枕下抽出那只锦匣,看也不看,扔在地上。盖子弹开,几页诗笺散了出来。
“拿了就走。”
“令仪……”
“我不是为你。”令仪背对着她,“我是为那个真正写诗的人。我不想他的诗,被东宫的人拿去烧了。”
沈昭一页一页捡起诗笺,系好白绫,拉好衣裳,撑着床沿站起来。血在地砖上滴了一路。
她走到门口,停下了:“对不起。”
身后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一只脚跨过门槛。
“写诗的那个人。”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写《春江夜泊》的,是谁?”
灯火晃了一下。
“是我哥哥。”
她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哭声,像是一个人把脸埋进了满屋子大红的嫁妆里,再也撑不住了。
翻出后墙时,她几乎是摔下去的,靠着墙根滑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只锦匣。
左脸还在烫。
她终于拿到了父亲最后的两首诗。
也终于把那个在梅林里塞给她一枝梅的姑娘,弄丢了。